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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於山湖海】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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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於山湖海】第六章

“這個茶挺好喝的,就是放得有點久了,是去年的明前茶吧?”



“這個水晶球裏好像是捷克,看教堂的樣式挺像的。”



“啊,這個小熊好可愛!但是我沒有手,摸不到,你能把它拿過來碰碰我的臉嗎?”



宋乾寧和辜曦面面相覷。



原以為來了個棘手的狠角色,誰知是個活潑跳脫的話癆,他倆一時都有些無所適從。這位客人一臉血跡,骨肉糜爛,但湊得近了,仍能依稀辨認出是個長相清秀的長發女孩,看上去與辜曦年紀相仿。即使只剩一顆頭,她依然鍥而不舍地在店裏四處參觀賞玩,不時發出評論或者驚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少了幾顆牙,說話有些漏風。



宋乾寧倒是溫和好脾氣,一直耐心回答她的問題,還幫忙主動介紹貨架上的禮品;辜曦的耐性則很快就要消耗殆盡,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他逐漸黑下去的臉色,吐了吐她已經腐敗液化的棕黑色舌頭,乖乖地回到了兩人面前。



目視女孩直接把頭顱放在茶盤上的宋乾寧毫無波瀾,還微微笑了一下。



“茶也喝了,小熊也摸了,現在可以說說你的來意了嗎?”辜曦淡淡地開口。



女孩的眼神一下子變得茫然起來,像山谷突然升起迷蒙的霧氣。她垂下幾乎沒有睫毛的眼皮:“其實,我也不知道。”



“沒關系,別急。”宋乾寧語氣溫和,輕聲勸慰道,“再想想,不論多小的細節,哪怕只是一個字、一個詞,想起來就告訴我們。”



女孩沈思了許久,最終說道:“繩子。”



“繩子?”辜曦緊接著發問,“什麽材質?長度?顏色?粗細?用途?”



女孩皺著眉頭,低頭在茶盤上搖擺著:“我想不起來了,只知道我要找一根繩子,其他什麽都記不清了。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指引我,讓我來到這裏,前幾天我來過一次,本打算嚇嚇你們再進來,可是看到你們快打烊了,我就先走了。”



……真是善解人意的客人。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麽,語氣興奮起來:“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是被人用繩子勒死的,那根繩子就是兇手殺害我的兇器?”



宋乾寧咳了一聲:“不錯的推理,但應該不太符合你的情況。”



“為什麽?”



因為窒息而死的人會有另一番不同的死狀。



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又給女孩倒了一杯茶。茶湯碧綠清澈,香氣濃郁中,倒映出離去之人的輪廓都溫柔了幾分。



“你的頭發打結了……要不,我幫你梳一下?”宋乾寧提議。



女孩鼓凸的眼睛一亮,大概她生前也很註意儀表;“好啊好啊。”



宋乾寧從展櫃上拿下一把檀木梳子,從頭頂慢慢往下,輕柔地梳過一團團因血液凝固而纏結成束的長發。那些發絲早已失去生命的光澤,幹枯分岔,夾雜著落葉和泥土,甚至偶爾會爬出一兩只蟲豸。但他的動作出奇地耐心仔細,毫無嫌惡,等終於把長發全部整理好,宋乾寧還從展櫃裏拿出了一只精致的鯨魚發夾,輕輕別在女孩的劉海上。



“謝謝你。”客人開心地笑了。與燦爛的笑容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她頭顱周遭圍繞的那一團黑色霧氣,深沈如墨,匝結如麻,濃稠得仿佛能滴下液體。盡管沒有形體,霧氣卻像活物般蠕動攀附,帶著濕冷的氣息,將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沈悶且壓抑。為什麽,看上去這麽快樂的她,卻有著如此深重、無法消解的怨念?



向女孩承諾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繩子”後,客人戀戀不舍地先離開了。宋乾寧又續了一壺茶,給辜曦倒上一杯,他凝視著杯底柔軟發綠的茶毫,說:“你也看出來了吧?她的死因是……”



“高墜。”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高墜傷在外觀上會呈現一些典型特征。由於撞擊地面時的強大沖擊力,墜落者的頭皮常常出現不規則、鋸齒狀的裂口,且傷口邊緣常有挫傷撕裂痕跡。因為頭皮下的血管破裂,還會出現廣泛的皮下血腫。



辜曦說:“腦挫裂傷、顏面骨折、牙齒脫落,符合高速墜落時頭部猛烈撞擊硬質物體的情況。我猜,可能是巖石。”



宋乾寧點頭:“她頭發裏有泥土、落葉、還有腐爛的花瓣,事發地點絕不可能是城市,一定是在山區。”



一個從懸崖墜落的女孩?



但僅僅知道死因,還遠遠不夠。



宋乾寧拿起女孩觸碰過的小熊,若有所思:“對了,我猜……她的家境應該很好。”



看上去,這大概涉及到了辜曦的盲區。他眉頭微微皺起,看上去有些困惑:“何以見得?”



宋乾寧輕輕敲了敲太陽穴:“簡單來說,大腦把記憶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事件硬盤,存儲具體經歷,比如‘上周生日吃了蛋糕’,這個硬盤壞了人就會失憶;還有一種是本能硬盤,存儲習慣和基本常識,以及人因為自身閱歷而形成的印象,即便失憶,某些動作和知識依然能得心應手。”



他指了指旁邊的茶杯:“這個客人能一口喝出明前茶,一眼看出水晶球裏的教堂是捷克風格的。我推測,她的家境優渥,家裏常喝好茶,也有經濟能力去世界各地旅行。”



線索又多了一個,但真相如同沈船殘骸,僅打撈起幾片,萬萬拼湊不出羅盤上銹蝕的坐標。宋乾寧收拾好茶具,轉頭跟辜曦說:“太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家了。”



他掏出手機打車,邊看屏幕邊嘆氣:“大晚上打車怎麽這麽貴啊……要不我找輛共享單車騎回去算了。”



“熬夜熬到現在還騎那麽遠的車,你是想一大清早被人發現猝死在路邊?”辜曦不讚同地瞥了他一眼,“你進屋睡吧,我在椅子上湊合一宿就行。”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宋乾寧點開二手交易APP,“二手電動車,只要二百八。速度比單車快,不用擔心運動量過載,同城自提還能少三十。”



“你這麽精打細算,怎麽舍得買明前茶?”



宋乾寧怔了怔,片刻後才回答:“是我爺爺留下來的。他一生勤儉,對別的都能省就省,就愛喝一口茶。”



“是右手邊第二個格子放的相框裏的那位老人?”



“你怎麽知道……””宋乾寧有些驚訝。明明他將那幅相框扣在了隔板下。



“清潔貨架的時候不小心看見的。”辜曦說。



一時間沒有人再說話。夜色漸濃,空氣微涼,宋乾寧怕冷似地縮了縮肩膀。突然,肩上傳來熨帖的溫度,是辜曦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青年做了好事,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小心感冒。”他頓了頓,又說,“進去睡吧。”



宋乾寧也懶得再跟他客氣,轉身走進後面的起居室。這裏之前空空蕩蕩,只堆放了一些雜物,辜曦住進來後,不大的房間內才有了生活氣息。他簡單的洗漱完後,倒在床上,還在盯著天花板發呆。門縫裏的那縷光驟然熄滅,外間的燈被關閉,與此同時,一聲輕微的“哢”聲傳來,他知道,是辜曦往後靠在藤椅上,開始休息了。



不知為何,有人和自己同處一個空間的感覺是如此安心。想到辜曦和自己僅隔著一扇門,一直以來的孤獨感似乎被沖淡了。宋乾寧閉上眼睛,鼻間縈繞著他逐漸熟悉起來的那個人身上的氣息,凝神墜入了睡夢之中。



天欲破曉。



初升的日光斜切過城市林立的高樓大廈,萬物陸續從睡夢中蘇醒。辜曦晨跑了5公裏,迎著朝陽拐過街角,提回來熱騰騰的蛋酒和糯米包油條,原以為回店時宋乾寧還會在睡夢中,一開門卻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



他的老板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布料上隱隱繡著銀色的暗紋,原是極淡的竹葉,但被蜂蜜色的晨光一鍍,就變成閃亮的流淌的銀河。宋乾寧正低頭用鉛筆在素描紙上勾畫著什麽,神情專註,連辜曦進門的聲音也沒有察覺。



“一大早這麽勤奮?”辜曦把早餐放下,“畫什麽呢?”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宋乾寧伸了個懶腰,微長的發梢在陽光裏被融成毛茸茸的金霧,像只睡飽了的饜足的貓,“喲,糯米包油條,那家排隊可長,你排了多久?”



“今天還好,我去的早,沒怎麽排。”辜曦說,“有點太甜了,現在的人都喜歡這一口?”



宋乾寧洗完手回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甜嗎?我覺得剛剛好。”



“叮鈴,叮鈴——”



門外突然響起了清脆的鈴聲。辜曦聞聲立刻起身,動作警覺敏銳如同雪地裏的豹。



“沒事——”宋乾寧塞著一嘴糯米叫住他,“別擔心,是貓!”



果不其然,又是那只黑貓,通體純色,一絲雜質也無。它正揣著爪子窩在精品屋的雨棚下,姿態懶散優雅,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地上掃來掃去。聽見辜曦傳來的動靜,它擡起尖尖的臉,黃綠眼瞳在陰影裏縮成兩道棗核,下巴上還粘著半片槐樹花。



辜曦煞氣騰騰地沖出來,沒想到始作俑者原來是只貓。他不擅長和這種動物打交道,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對峙良久。最後黑貓不滿地“嘶嘶”兩聲,轉過身用屁股背對著他,在看到玻璃門內的宋乾寧後,才突然搖起尾巴,一疊聲地歡快地喵喵叫了起來。



“你來了啊……”宋乾寧走出門來,又彎出一雙月牙般的笑眼。他蹲下身來,摸了摸貓咪的頭,它從喉嚨裏發出一連串的“咕嚕咕嚕”聲。



“可惜今天沒有準備貓條,我這兩天就去買,下次你來了就有得吃了,好不好?”



宋乾寧和黑貓聊得好不歡快,辜曦像局外人一樣尷尬地站在原地。天氣晴好,欣欣向榮,一群背著書包的小學生突然從店前列隊經過,不時嬉笑打鬧,貓咪似乎被吵鬧的氣氛嚇到了,它弓起身體,低低叫了兩聲,然後沿著空調外機幾步輕快地跳上屋檐,瞬間在深棕色的瓦片間消失不見。



宋乾寧直起身,仰頭時下頜在收攏的頸線間投下一抹暗影,宛如白瓷盞中盛著將溢的松煙墨。



他笑著說:“走吧,現在去看看我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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