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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未曾見知音】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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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未曾見知音】第三章

小石潭公園門口車水馬龍,鐵柵欄外擠滿了三輪車支起的小吃攤。雞蛋灌餅的推車冒著蔥花的熱香,紅薯和玉米的白氣混著絲絲甜味竄上空中。身材嬌小的泰迪犬賴在烤腸機前不走,主人急得一直拉繩子也沒用。外賣騎手把電動車卡在石墩中間,扯著嗓子喊:“兩份烤冷面打包!”



被四面八方襲來的香味夾擊,宋乾寧才發現自己的五臟廟正在打鼓。早上豆漿油條帶來的能量在一上午的奔走中早已消耗殆盡,他在人群裏乖乖排隊,買了兩個煎餅果子,然後提著袋子費力地擠回辜曦身旁,問他:“你吃不吃香菜?”



辜曦:“……不吃。”



宋乾寧把其中一份沒加香菜的遞給他,“說好的包吃包住。”



辜曦接過煎餅果子咬了一口,熱乎乎的,很香。大抵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不苛待員工的好老板,宋乾寧額外加了一根腸和一個蛋,連薄脆都要了雙份的。



穿過小攤販組成的食山人海,小石潭公園面前只有一條筆直的盲道——往東,或者往西。



宋乾寧果斷下了指令:“我往西,你往東,半個小時後,回來這裏匯合。”



辜曦點點頭就要走,宋乾寧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怎麽了?”



“加個微信。”



宋乾寧掏出手機掃了掃,辜曦的頭像是純黑色的,和宋乾寧的頭像——一只白色的蝴蝶犬形成鮮明對比。辜曦挑了挑眉:“你的狗?”



宋乾寧:“……不是。”



“那你為什麽用它做頭像?”



“我大學同學說我長得跟它很像。”



辜曦在心裏默默對比了一下:嗯,是挺像。



小石潭公園出門往西,越過香味繚繞的小吃攤和幾家商鋪,前方就是高新科技特區,無數座辦公樓和廠房林立,神情疲憊的上班族們夾著公文包行色匆匆地經過。宋乾寧沒走兩步就被走出地鐵站的人群裹挾。他艱難地逆著人流而行,邊走邊沿路觀察。很快,他就微微皺起了眉。



……全是共享單車。



高新科技特區這一片建立才兩年,公共交通不算特別發達,下了地鐵站再進園區,還有大約兩公裏左右的路程,因此路邊接客的“黑摩的”很多,除此之外,便是密密麻麻擠壓在一起的共享單車,黃色、綠色、黑色,路人們使用單車騎完最後一段到地鐵站的路程,便把它們隨意放置在路邊,青灰色的盲道磚上橫七豎八壓滿歪歪扭扭的車架,沾滿塵土的車胎靠在地面凸起的圓點紋路上。



在這裏,正常人走路都有些寸步難行,別說是行動不便的盲人了。



宋乾寧又小跑去前方看了看,偌大一片都是科技園區,連餐廳和便利店都找不到幾家;上班族如果想解決吃飯問題,要麽來小石潭公園附近的攤點和商鋪解決,要麽就只能訂外賣。因此,外賣電動車在這條街上穿梭不息,完全無視交通規則,擅闖紅燈,車速也快得讓人膽戰心驚。



宋乾寧停下腳步,目光掃視四周,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裏不是他們要找的地方。



半個小時後,宋乾寧回到小石潭公園門口,辜曦還沒到,他索性又買了個椰子,站在路邊邊啜飲邊等。等到椰子只剩下個空殼,那個穿著運動服的身影終於一路小跑著出現在他面前。



辜曦下頜線還掛著汗珠,他右手隨意抹了把額角,袖口翻折處露出的小臂繃出流暢的肌理。



“西邊不是。”宋乾寧直接說道,“盲道全被單車占了,電動車亂竄,他不可能從那裏過來。”



辜曦平穩了呼吸:“東邊有一所小學兩所初中,很安靜,盲道暢通。過了學校路段是一個商圈,很熱鬧,沿途有人擺攤賣藝。步行到這裏,以一個盲人的腳程,差不多半小時剛剛好。”



宋乾寧說:“聽上去很符合我們的猜測。”



兩人一前一後到達辜曦所說的商圈。這是條喧嘩擁擠的步行街,流浪歌手沙啞的“十年”副歌和炒酸奶鏟子的節奏一唱一和,“支付寶到賬十五元”的電子音撞上“磨剪子戧菜刀”的響亮吆喝,人間煙火,不外如是。宋乾寧客氣地在聲嘶力竭唱著“情人最後難免淪為朋友”的歌手面前蹲下,掏出手機掃碼五元,安靜地聽他一首唱完,才發話問道:“小哥,打聽個事,這條街上曾經有一個盲人歌手賣唱嗎?”



燙著爆炸頭的年輕人放下話筒,往後捋了捋劉海,意猶未盡:“忙人歌手?什麽忙人歌手?這條街上的每個人都很忙啊,我也挺忙的,晚點還要去後面那個酒吧趕場……”



宋乾寧:……



辜曦拉了拉他:“走吧,去前面看看。”



兩人邊走邊詢問路邊的攤販和各家小店的店主,但一路下來並無收獲,不知是這條街上的生活節奏過快,導致每個人都沒有時間留意身邊經過的一切,還是他們要找的人其實根本就不曾出現在這裏。快要行至步行街的末尾,行人少了許多,有些許冷清。宋乾寧拿著畫像走在前面,路過一個賣冬瓜糖的小攤,攤主是個須發皆白衣著樸素的老人,正在下午的陽光下倚著裝滿糖的籃子打瞌睡,辜曦看了一眼就準備走過去,宋乾寧卻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停了下來。



辜曦說:“怎麽了?”



宋乾寧用眼神示意了下老人攤位旁立著的一塊牌子,是簡簡單單從廢紙箱上裁下來的一塊長方形紙板,已經因為風吹雨打而變軟褪色,但還是能看清上面用毛筆寫的八個大字:“十年老攤,先嘗後買”。



宋乾寧蹲下身,還未來得及發話,面前的老人突然如鷹隼般睜開了眼睛,奕奕有神:“後生仔,買糖嗎?”



“來半斤吧。”宋乾寧笑吟吟地說,“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兒,可以嗎?”



“你盡管問吧,不過老頭子我年紀大了,頭昏眼花,記性更是不太好嘍,能不能答上來就不好說啦。”



“您在這條街上見過這個人嗎?”他展開畫幅,“就長這樣,約莫一米七五那麽高,戴個墨鏡,會彈吉他……”



老人看著畫幅,瞇起了布滿褶皺的雙眼:“哦,這不是吉他張嗎?”



找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暫且都壓抑下了心中的喜悅。



“您認識他?那您知不知道他平常都在哪裏賣唱,都有哪些人會聽他的歌?”



老人擡起手,慢悠悠往前方某個方向一指:“就那個角落裏,補鞋的旁邊,看到沒?他是個好人吶,自己也不容易,但偶爾也會記得照顧我的生意。可惜,好人命不長,他一年多前就死嘍。”



辜曦一怔:“一年多前?”



吉他張死了這件事他們當然知道,可是一年多前……這意味著他作為“遺能者”已在人間停留了比一般情況要多得多的時間,遲遲沒能回歸自然的靈能循環。



“原來如此。”宋乾寧輕嘆。這種步行街,做生意的店主和攤販流動性非常大,吉他張作為一個去世一年多的在街道盡頭角落賣唱的盲人,不被人記得也是正常的。



在角落裏補鞋的也是個大爺,比賣冬瓜糖的老頭兒稍微年輕一些。提起吉他張,他捂了捂胸口,露出一個至今都心有餘悸的表情:“嚇死個人嘞!他大概是三年前來的吧,一直在我旁邊唱歌,我想著補鞋嘛也無聊,旁邊有個聲音也好,結果,唱了一年多,有天人突然栽倒在地上,怎麽叫都醒不過來,我們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車子來了,人拉走了,聽說是什麽心肌梗死,沒救回來。他在這邊也無親無故的,後面據說是老家來了人,帶回去安葬了。”



辜曦問道:“常來聽他唱歌的人裏,有沒有一個跛腿長發的女子?”



補鞋大爺放下手中的活計,仔細想了一會兒:“聽他唱歌的人不算多,你說的這個……還真有一個女人,經常來聽他唱歌,也不說話,聽完給了錢就走,她腿腳是不太利落,走路一瘸一拐的,長頭發,全身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戴著帽子和口罩。我聽我閨女說,現在都流行這個,叫啥來著,防曬?”



宋乾寧問:“吉他張去世之後,她還有來過嗎?”



補鞋大爺搖搖頭:“這事兒說起來也挺奇怪的,吉他張死後,我也再沒見過她,可能是知道他死了,沒有必要再來了吧。”



跟補鞋大爺道過謝,宋乾寧和辜曦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清俊的青年手裏還提著一袋冬瓜糖。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裏,冬瓜清潤,糖霜可口卻不厚重,明明很甜,他卻從中嘗出了一絲絲苦味。



“一年多了啊……”



他猜測,吉他張一定和這位聽眾女子因樂結緣,引為知己,彼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所以吉他張才會約她去小石潭公園。或許他想讓她聽聽自己新作的曲子,又或許他有一些重要的話想對她說……但承諾還未履行,意外就先一步發生,吉他張突發心肌梗死,沒來得及留下只言片語便離開了這個人世,失約的他因為不甘,情感與記憶遲遲未能消散,變成“遺能者”在人世間游離了一年多,在不久前才終於找到南柯精品屋,希望宋乾寧能幫他實現這個未了的心願。



可是,在他突發意外之後,那個會駐足停下來聽他唱歌的女子再也沒有來過,現在他們倆要上哪裏去找人呢?



宋乾寧低頭看著袋子裏的冬瓜糖發呆,旁邊的辜曦突然站起了身,長腿幾步跨到補鞋大爺面前。



“誒,還有什麽事兒……”



“勞駕您。”辜曦說,“您還記得吉他張平日裏都唱些什麽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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