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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世事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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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世事錯落

席桑隅伸出手,打開寧遠國民政府上鎖的落漆大門。

門口石板已經青苔遍布。風雨卷起槐序末街落下的梧桐葉,瑟瑟有聲。

席桑隅穿過街巷,推開席府的大門。

一股塵土味道撲面而來。生銹的鐵鏈斑駁,回廊蛛網簇簇。

她半倚在席府院盡頭那顆老槐樹上闔眼歇息。

春寒料峭,大雨後梧桐樹的葉子卻堆積滿地。張少堂腳下踩了一捧綠葉,一步一步,發出清脆也有些喑啞的聲音。

他停下來,不再往前走。

張少堂擡眼,看見不遠處幾步就是一座恢宏大氣的院落。門庭深深,蜿蜒綿長的回廊紅漆淡褪,風雨也剝蝕了琉璃朱瓦。

只是多了幾分歲月走過的荒涼感罷了。

席桑隅聽見他的腳步聲,沒有說話,在黑暗中望著天邊,黑色的帽紗剛好遮住眼睛。

“你果然在這兒。”

她只是淡淡一笑,“回來看看,最後一次了。”

張少堂沒有回應,而是站在門口不前,動作遲緩。

席桑隅仿佛看出他支支吾吾,“有話說?”

“嗯。”他重重地點了頭,然後從衣兜裏拿出一張字條攥在手裏,緩緩走近。

“佐藤在這一死戰前,跟我說了一件事。是他離開日本之前,他父親告訴他的。你哥哥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什麽。”

張少堂長嘆了一口氣,又是沈默。仿佛他說出口這句話,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應該知道,席欣峣是有一個親妹妹的。只是在民國三年的那場大火裏,和席夫人一起被燒死了。”

她聲音喑啞:“知道,席家一直有她的牌位,但父親很少提起。或許因為那場大火,是父親一生的傷疤吧。”

張少堂欲言又止,幾次動了動嘴唇,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怎麽了?”

張少堂看了她一眼,神色覆雜,聲音緩緩:“當年,渡邊夫人一胞雙胎,但是女孩,因為先天病,兩歲就夭折了。悲痛欲絕中,有求財心切的日本方士謊稱說有辦法讓二小姐起死回生。”

遲鈍很久,他才繼續說:“其實是他們游歷四方,終於在中國找到了一個在二小姐夭折那天出生的女孩子。而且正好是香藥世家,和他們要培養這個孩子的方向如出一轍……”

席桑隅忽然雙眼失神,楞怔裏右手驟然無力,手中的那串鑰匙鎖鏈滑落,在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他有些哽咽,還是近乎平淡地說下去:“於是就有了當年席府那場大火。你父親以為你和你母親一樣,屍骨無存。”

“其實,那時候你已經有自己的名字了,席餘先,”他聲音顫抖,緩緩攤開手掌,把那張字條遞給她,“被帶回日本後,取名陵容。”

“陵容,中文的諧音,就是墳墓裏美好容顏的意思吧。”

她嘴唇微動,很平靜地問出了這句話。

“我說為什麽,當年佐藤在中國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會那麽驚訝。”

眼淚掉落,她很快擦去,從他手掌間抽出那張字條,展開。

“席餘先”三個大字淩亂、潦草。

“餘先,餘先……”

她眼眶微紅,卻硬撐著沒有讓眼淚再掉下來,只是在錯愕和楞怔裏忽然失聲笑了起來。

“還有往春杏子,那一年是因為聽到了佐藤父子要殺你的密謀。佐藤信臣不願意殺她,但也怕東窗事發,就給她吃了損傷腦組織的藥,用濃硫酸毀了她的臉,把她扔到了來往的貨輪上。”

“不願意讓她死,卻願意讓她過那樣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擡眼望著張少堂,眼裏的紅血絲遍布,“為什麽不等我死了再告訴我。”

她想起來,在蘇漫黎的日記裏,她不記得自己過去的一切。

但是她記得要和祝安仁換一張回日本的船票。

或許她在被剝筋蝕骨般變成另外一個人的那些年裏,一直想著自己,只是慢慢忘記。

剩下的,只是關於蘇漫黎。

張少堂抿著嘴站在旁邊,似乎是有些後悔,“對不起,我不知道告訴你是對還是不對。”

席桑隅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甩開張少堂要扶她的手。

燈影下,她直直站在原地,很久才過分平靜地說了一句:“我想出去走走。”

“好。”張少堂遲疑了一下,還是給她披上一件衣服,扶著她出門。

“你回去吧。”

張少堂答應下來,他轉身緩步離開,頻頻回頭。佯裝走出一段路,又折返回來。

他知道席桑隅是什麽樣的人,她不願意在自己面前掉眼淚。所以他沒有靠近,只是迎著寧遠雨後的冷風,看著她形單影只地拐進了巷子裏。

他就站在席府昏黃發暗的燈籠下面,一直站著。

席桑隅靠在席府後巷的青石墻上,脊背後墻面的冰涼徹骨。她腦海裏一片混沌,零零散散的片段、回憶紛至沓來,重重疊疊,又漸漸模糊下去,歸於沈寂。

這麽多年,即使少年時代是在魔鬼般受訓的無盡黑暗中度過的,她也一直自以為,是一個從來不缺愛的人。

父母傾力培養,家族寄予厚望。

那些愛,那些在她無數個難熬瞬間支撐她活下去的愛。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另外一個人的祭奠。

而十五歲,那年寧遠的春寒料峭,並沒有讓她很快適應。

不安中,席若甫就站在她面前,在這裏。

大霧裏堅實的青石地板,家門口繁茂的老槐樹,仍然歷歷在目。

他微微俯下身子,目光溫柔慈和落在她眼裏,輕聲細語地說:“想叫什麽名字,孩子。”

“就叫,桑隅。”

桑隅,那是她以為的故鄉,懷念的童年。

“好。”

他給她一個新的身份和容身之所,但沒有讓她走自己安排好的路,而是讓她做喜歡的事情、過自己的人生。

他知道她在制香上頗有天賦,但沒有要求她用這一技之長替他興盛門楣、保席家昌盛。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姑娘和自己死去多年的女兒年歲相仿,但從來都沒有從她身上找影子。

在那短暫的兩年,他給她的,是截然不同,又分毫不少的愛。

她握住那張字條,淚雨紛紛。心臟處仿佛長久紮著一把尖銳的、鋒利的刀,只是再也沒有失聲痛哭的力氣。

鈍痛,無孔不入。

許久,她扶著墻緩緩站起來,看見張少堂在巷子拐角處靜靜地站著,又什麽都不說。

“謝謝你。”

他只是搖了搖頭,還是什麽都沒說。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在昏暗中對著身後說:“張少堂,佐藤身死,寧遠國民政府也大勢已去。你如果願意,我會派人送你去日本。去了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桑隅,謝謝你,只是……我不願意。”她沒有驚訝,只是問:“給自己想好退路了?”

“其實這麽多年,白眼和唾罵,從來沒有因為我走到高位而少一些。我一早就知道,這十幾年的紙醉金迷,不都是我自己選的嗎。”

席桑隅沈默著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身影融進巷子的黑暗中。

張少堂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她在下一個有燈光的地方,最後回頭望了他一眼。

張少堂知道,那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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