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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雨後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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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雨後山明

雨小了些,滴滴黏在窗紙上。根據地的白房子幾乎與霧融在一起,房間裏仍然點著一盞油燈。

陳文遠披著外套站在窗邊,半晌才啞聲問道:“怎麽樣了?”

“南關已經醒了,”劉盡山沈默了一下,“但是今夕傷得很重,腦挫裂傷。以後能不能恢覆,不知道。”

陳文遠沒有再開口,背著身把目光投向雨霧中,眼睛裏彌漫著化不開的哀傷。

過了很久,他轉過臉,才看見劉盡山的胳膊和腿都同樣纏著厚厚繃帶,頓時欲言又止,心底一陣酸澀。

“你怎麽樣。”

劉盡山一如往常地淡然一笑,“斷了幾根骨頭,還行。”

他很明白陳文遠此時在想什麽,所以只是寬慰他說:“別自責。”

陳文遠沈吟片刻,悶悶地說:“我去看看今夕。”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方今夕屋的屋門口。手搭在冰涼的門框上,邁進半步,卻遲遲不敢進去。

屋內留著一盞暗黃色的燈,空氣裏漂浮著藥味和濕木頭的氣味,潮悶得透不過氣。

沈南關正守在方今夕床前,拿紙扇不斷在她身側扇動,涼風緩緩。

陳文遠沈默著在沈南關身後站了很久,幾乎哽咽:“我來守著吧,你的傷還沒好呢。”

他的目光停駐在方今夕身上。她臉色慘白無血色,睜著眼睛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睫下有瀅瀅淚珠。幾個小時,一字未發。

沈南關沒有回應,只是搖搖頭,伸手為她蓋過那床白色的被子,然後起身把她的粗布衣收起來。摸索中,發覺上衣兜裏有一片東西。

沾著片片血跡的字條,已餘了黯黃色。

信裏說,她盼望那個他們曾經一起努力奔赴的新世界的到來。其實他們每個人,都只不過是卯著勁兒,想要推著這個時代往前走那麽一點點罷了。

她能留下的,也就只有這一點點。

哪怕只有這一點點。

除此之外,她說她最惦念的,是仍然處於蒙昧中的故鄉,還有祁家夫人彌留之際對藥方的囑托。

最後一行字是:

對不起,不能再和你並肩作戰了。

眼淚無聲淌過臉頰,砸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他把信攥在胸口,失聲痛哭。

其實,在陳文遠說這一戰,是寧遠的決戰,也是他們的死戰的那天晚上,他也點著煤油燈,在燈下默默寫了一封信。

他顫顫巍巍地從上衣兜裏抽出那封信,和她的信紙放在一起。

最後一行的“對不起”,幾乎重疊。

沈南關手裏握著那封信,一寸也不肯動。

只有眼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把紙張緩緩疊好放回中山裝的衣兜,聲音低低地說:“橘井是個小地方,與世隔絕,被那些規矩體統束縛了幾千年。沈方兩姓,世代為敵。可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處,早就說好,等到長大了,要一起逃走。”

“十幾歲為了革命,我一走了之。又因為工作保密,從來沒有給她寫過一封信。”

“在寧遠遇見,又因為身份相互疏遠背離七年。”

他喃喃低語:“是愛人,是朋友,是肩並肩共同作戰的搭檔。”

“我還以為總有一天……勝利之後,總有一天,會有時間慢慢還的。”

視線漸漸模糊,陳文遠幾次欲言又止,又或許是無法開口。只是靜靜聽著,靜靜站在一旁。

“她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這麽多年,明明一直是我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就連她為了保護我,我都不能……”

話語哽咽在喉嚨裏,只剩下一顆眼淚掉下,落在她眼眶裏,緩緩流下。

——

陳文遠回過身,不知道許湯湯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門口,顯然已站了許久。

她眼眶濕潤,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陳隊。”

陳文遠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沈重,轉身和她一起往大廳走。

“你去看過那條密道,什麽情況?”

“七年,他以為他費盡心機挖的這條路暢通無阻。可是寧遠常年陰雨,氣候濕潤。實際上,傳爆線應該早就不行了。”

劉盡山拉著大廳的另一盞臺燈,遞給他們兩杯熱茶,問道:“拆除工作還順利嗎?”

許湯湯沈沈搖了搖頭,“我就是為這件事回來的。從橘井寺的入口開始,順著這條地道,已經拆除了四十七堆炸藥。但是前面土方坍塌,沒法往前了。”

陳文遠頓了頓,默默提起陶壺續了些熱水,心逐漸沈下去。

“本來順著地道依次拆除倒也沒什麽問題。可是土方坍塌,前面的路被堵死……按圖紙的話,趙科長之前拿到的畢竟是勘探圖,也就是每堆炸藥安放時,中心點位的地質勘探圖。作為參考的話,只能是一個大概。”

許湯湯大致翻了翻她這幾天的記錄,“按已經拆除的來看,是以每個點位為中心,向周圍七八十米延伸,都有四到七堆炸藥,但是位置並不是固定的。”

“這些炸藥一天不拆除,就有一天的隱患,”劉盡山仔細看著她記錄裏標紅的文字,“炸藥類型目前也已經有四種了?”

“對,現在我們沒有具體到每個炸藥堆的圖紙,剩下炸藥的類型、威力,其實也一概不知。這樣找下去耗時耗力、容易出意外不說,但萬一有遺漏,隱患還是太大了。”

沈默過後,陳文遠熄滅煙頭,“這樣,盡量勸百姓暫離,盡山負責百姓們在安全區的安置。一會我們再去看看情況再說。”

“是。”

——

冷玉色的月光刺破天穹,梧桐樹在明窗邊沙沙作響,蟲聲繁密。寧遠國民政府門樓下一串生了銹的銅鎖壓抑著這末年歲月驚起的漣漪。

席桑隅緩緩睜開幹澀的眼睛,全身上下幾乎無力。她下意識伸出左手摸索她的傷口,無意中碰到了趴在床邊熟睡的張少堂。

他瞬間醒來,打了個激靈,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笑意,“你醒了,要不要喝水,你餓不餓……”

席桑隅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了他片刻,才用帶著沙啞的聲音問:“雷書陽為什麽會來,是你去找他的?”

張少堂垂下眼笑了笑,“他是看不上我,但是他當然不會對你見死不救。”

她闔眼,語氣已然平靜:“看來,我想要長眠在橘井寺的夢想,是實現不了了。”

張少堂只是笑,一字未發。

她眨了眨空洞無神的眼睛,“我睡了多久。”

“三天。不過醫生說你沒什麽大礙,只要休息幾天就行。”

“是嗎。”

張少堂低了低頭,有些局促,“只是說……你平時制香制毒的那些原料性味覆雜,尤其是槐序十七裏的合歡用量,對你傷口的恢覆是大忌,以後還是別用了。”

席桑隅淒然一笑,閉上眼睛,眼淚緩緩落下。

張少堂望著她欲言又止,聲音飄忽:“那我先回去了。胭脂給你煎了藥,一會兒就回來。”

雨滴聲聲落下,在窗玻璃上發出單調而綿長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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