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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十年飲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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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十年飲冰

寧遠國民政府青灰色的門樓下,劉盡山的車子從遠處緩緩駛來、停下,就像很多年前的無數次。

車門打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席桑隅就站在回廊的陰影裏,看著他。

淡灰色的中山裝,好像清瘦了很多。腳步有些沈重,也不覆當年的輕快決絕。

少年之氣已然單薄。

“寧遠國民政府三科科長劉盡山,今日回寧遠國民政府述職。”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帶著些風塵仆仆的蒼涼疲累感。

“回來就好,”席桑隅的聲音很輕,“天色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後兩個字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忽然不敢再看,只是轉過臉,眼眶濕潤地望著寧遠城已經暗下來的天色。

“好。”

劉盡山有些疏離地答了一聲,從她身側走過。

他立在寧遠國民政府門口,拐進樓道的昏影裏之前,他轉身回望這座院落,卻看見席桑隅的背影,在梧桐樹下仿佛顯得漸漸渺小起來。

到晚上,席桑隅一直坐在窗前。

窗外是寧遠慣常的夜雨。

趙胭脂敲門進來,沈默無話,只是為她沏了一杯熱茶放在窗邊檀木桌上。

“不困嗎?”

茶香氤氳,席桑隅捧起瓷杯,看著向上繚繞的細細白霧,“我想去洗個澡,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

——

未聚成股的水流各自順著泛黃的白瓷地板間隙從落水格中落下去,清水從頭上一直淋到腳踝。浴室裏冷熱交雜,風扇裏不停扇轉而出的暖風在鏡面前覆了一層霧氣。

席桑隅擡眼,看見一直放在置物架上的舊收音機。長年的潮氣已經讓收音機孔鈕上銹跡斑斑。

一九三零年,她剛到寧遠國民政府,就在各處都安了收音機。而自己浴室裏的這一臺,不知不覺放了這樣許多年都沒有打開過。

現在的她,也想不通為什麽那個時候要在這兒安一臺收音機,讓它白白地銹在這片不見天日的地方。

樂曲斷斷續續。

曲也是舊曲,事也是舊事。

那一年,她正端坐在檀木辦公桌上喝茶。茶香氤氳時,趙胭脂和程小晚欣然敲門進來。

趙胭脂放下文件,笑意盈盈站在一旁,“桑隅,兩件事。一件好事兒,一件壞事兒,先聽哪一件?”

席桑隅在她的茶杯裏添了些熱陳皮水,似笑非笑道:“先聽壞事兒吧,胭脂小姐。”

“蔣懷青沒死了。”

她似乎並不十分在意,“我當是什麽呢,日子還長——那好事呢?”

“好事就是我和小晚招進來的那批新人不錯,還有一個,”趙胭脂頓了頓,隨即一笑,“比你不差。”

“是嗎,叫什麽名字?”

“劉盡山。”

劉盡山。這個名字在她耳際飄忽,長久不去,似乎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默然重覆了一遍,臉上帶著平和笑容。

“改天帶來,讓我見見。”

“我倆想著你對這樣的人一定好奇,所以已經帶他到一樓大廳喝一杯茶。”

“難得胭脂小姐和小晚小姐如此大費周折,便請吧。”

木門開合,穿堂風悠然而過。

他穿著一身淡黑色的中山裝,立在辦公室中間,微微低著頭,臉上始終是淡淡笑意。

席桑隅的目光靜靜停註在他身上,眼睛陡然不轉,遲疑了半刻,然後垂下眼端起茶杯。

一陣沈默後,她什麽都沒問,只是說:

“劉先生的名字起得很好。”

“過獎。”聲音低沈而有力。

應聲之後,劉盡山隨即一笑。

他話很少,更多的時候,是沈默著。

“劉先生能力出眾,趙科長和程科長都很看重你。不過我還不大了解……”

“在下劉盡山,民國元年北平生人。”

雖然字字句句穩重縝密,但是眼中還是少年人的稚氣。

其實席桑隅一直都知道,他在這個位置,有太多左右為難的時候。他不露鋒芒的隱寂沈穩下,其實一直是另一種從不示人的赤誠。

“就連為槐序十七起名字的時候,他說的都是,‘人生如此,正逢其時’。”

十七年,時至今日。

這些年一步步走過來,寧遠城滿種的梧桐,槐序十七裏的那味合歡,梧桐每一年四月底的枝繁葉茂、綠意盎然。

還有他看見她肩膀上傷疤時,那些真切的淚光。

可是七年,她為了保自己、保寧遠、保她身後暗處的那些鬼影,讓他懸在平津和寧遠之間的風口浪尖處,做一顆棋子。

他為此荒蕪的青春,如何償還。

——

雨中,寧遠城的梧桐被洗得蒼綠。

浴室的燈光忽然閃動。席桑隅怔了一瞬,眼神從被雨水和霧氣模糊了邊緣的窗欞移開。

水流轉冷,她打了個寒噤。

浴室門外的光線暗些。她站在鏡前擦幹頭發,最後換了一身白衣黑裙。

劉盡山已經在門口兀自站了很久,他很清楚地明白,席桑隅已經對他有疑心了。

不是今天,是七年前。

或許更早。

隔著兩道門,席桑隅仿佛也早就知道他立在門口。她緩緩走近,手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瞬間,然後打開休息室的木門。

帶著藥感的合歡香撲面而來。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兩個人一如往常不約而同地撤開了雙眼。

席桑隅轉身,淡淡說:“進來吧。”

屋子裏黑暗蔓延,兩個人坐在窗邊,看著院落裏那顆梧桐樹,和風雨交加的寧遠城。

相互的靜默中,是席桑隅先開口,打破了良久的沈默。

“如果沒有寧遠國民政府,你會去哪?”

劉盡山先是楞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席桑隅的話,從來都不是隨便說說。

那句話,更像是知道了什麽的試探。

他心知肚明,席桑隅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北平。”

雨還在下,敲得窗欞篤篤地響,她望著窗外被雨霧浸得黯淡許多的梧桐,忽然覺得喉間發緊。

“劉盡山,你願意跟我去日本嗎。”

劉盡山忽然看了她一眼,眼眶裏是一層灰蒙蒙的陰影,然後又是沈默。

席桑隅知道他的答案。

“你說,如果有一天,共產黨贏了,我們會是什麽樣子。”席桑隅眼睛裏閃爍著頹唐。

劉盡山語調低沈,無聲笑了笑,“不會有這一天的。”

“是嗎。可是如今在寧遠,這已是大勢所趨。”

劉盡山擡眼望著她,“那你為什麽要守在寧遠國民政府呢。中國這麽大,去哪裏都好。”

他在她身邊步步為營,這麽多年相互利用。可是這一次、在最後,他太想拋去他們身上所有的那些隔閡、鴻溝,置身處地地,和她說一句真心話。

“我和你不一樣,她的聲音飄忽虛無,“那些對我來說,不過都是暫時的容身之所罷了。”

劉盡山而後又是沈默。

過了很久,寧遠涼絲絲的風吹過頭頂,仿佛夾著雨點。

他在混沌中開口,只低沈地問了她一句話:

“那如果沒有那些,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北平嗎。”

窗外滿城風雨,他的這句話不輕不重地落在她心裏。

席桑隅終於怔住,視線漸漸有些模糊。

其實,或許那一年蔣懷青說的是對的。

只是這一生,應該沒有機會親口問他了,也沒有機會親口告訴他了。

她聲音緩緩,眼裏有淚光閃動,“劉先生,這世上,是沒有如果的。”

劉盡山不再說話,想要再開口,最後卻只是沈默著垂下眼笑了笑。許多話都隱在那張平靜的臉龐之下,難讓人知。

風吹樹響,和雨聲一陣沙沙。

劉盡山漸漸把目光收回,然後小心翼翼地從上衣裏兜拿出來那枚戒指,紅瑪瑙在一片昏暗中仍然泛著蒼茫深斂的光。

“這個戒指。”

案燈明滅,梧桐在雨中是一片蒼青的綠意。

她側過臉漠然笑了笑,已然平靜地看著劉盡山,“送給你吧,留個念想。”他只是沈默地點頭、收起,又把它放回了衣兜的最深處。

淩晨十二點,大廳裏老舊鐘表重重敲響,穿透寧遠國民政府的空蕩樓層,在他們之間回蕩。

“你走吧。寧遠國民政府已是一副空殼,我不願意讓你和我一樣困在這裏。”

劉盡山楞了楞,話堵在喉嚨裏,只是靜默地望著她的眼睛,對於她這個決定仿佛有些意料之外。

“好了,回去吧。明天早上,來一下我辦公室。”

雨似乎停了。

——

第二天一早,霧氣還沒有散去。

劉盡山小步邁進席桑隅的辦公室,微微躬著身子,略顯拘謹,好像回到了他剛剛到寧遠國民政府的時候。

“處座。”

“這是離任書。”席桑隅站在窗邊,伸手把那張泛黃的白紙遞去。

席桑隅在想,十七年前,自己也曾映著這樣的日頭,笑意盈盈地遞給他這樣的一張任命書,“寧遠國民政府三科科長劉盡山,恭喜。”

她依舊記得那張紙,左上角有寧遠國民政府油墨藍印,豎列格。

席桑隅被窗外的一席風吹回現在,桌上幾張文稿散落在地,寥寥草草,淩亂不堪。

這一次,她卻先劉盡山一步撿起放好,看了看他手裏握了許久未展開看的那紙離任書,“這十七年,有始有終。”

劉盡山笑了笑,平靜展開那紙離任書,帶著槐序十七清苦味道的墨水鋼筆字跡清晰可見。

各科、處暨所屬各單位:

茲三科人事科科長劉盡山,自民國十九年就任以來,於任內恪盡職守,然因機構調整及工作需要,經府內上下會商決議,現免去其寧遠國民政府三科人事科科長職務。

此令。

寧遠國民政府

總務處處長 席桑隅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七日

紙中字跡極細無暈,看得出剛寫不久。除了泛黃的紙張顏色,和當年無二分別。

他地目光在落款處停了一瞬間,然後緩緩收起。

“席桑隅,保重。”

隔著一段距離,席桑隅難以看清他的表情。

說完這句話,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向後退了半步,轉身離開。

出門時,趙胭脂抱著一疊文件擦身而過,像最開始那樣拘謹地向他點了點頭。

回到休息室,他把那身國民軍裝整整齊齊疊好放於桌子上,將常用衣物放進手提箱,然後腳步沈重也輕快地下了樓。

什麽都沒留下。

“胭脂,十七年了,他終於能離開寧遠國民政府了。”

席桑隅伏在窗前,望著他的背影從槐序末街一步步向前,穿過道路兩側長長的梧桐樹,直到消失在清晨的光影中。

沒有再回過頭。

十七年,萬事逐流去。但“信仰”這兩個字,如同星星之火,灼深河暗夜,他從來沒有一刻忘記過。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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