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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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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風平浪靜

盛夏清晨,席桑隅等人等在寧遠國民政府那幢灰撲撲的、爬滿濕綠藤蔓的門樓前,目視遠方。

這場景倒是讓席桑隅想起來,當年蔣懷青就任寧遠的時候,也是一樣的聲勢浩大。

汽車駛過雨後地面,濺起片片水花。一輛車頭插遍青天白日旗的汽車在寧遠國民政府前停下來。

劉盡山從副座下來,為後座上的人開門。

黑色軍靴踏在潮濕的地面上,隨即一個身影站定。

銳氣撲面而來。

那姑娘頭發剪短,緊貼耳廓。棠色面容,深綠色軍裝,一步都走得很有力,有一種近乎刻板的肅然。

“寧遠國民政府特務科科長蘇漫黎,今日到寧遠國民政府就任!”她正正地立在寧遠國民政府門口,給席桑隅敬了一個軍禮。

席桑隅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片刻,似乎感覺她身上有某種熟悉感,但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面帶微笑,伸出一只手,“寧遠國民政府處長席桑隅,歡迎。”

蘇漫黎擡眼,目光灼灼,緊盯著席桑隅。她一步一步靠得很近,然後緊緊握住席桑隅的手,長久沒有松開,似乎每個手指都在用力。

席桑隅隱隱笑了笑,蘇漫黎只覺右手某處瞬間傳來陣陣痛感,幾乎是下意識迅速抽回了手。

席桑隅仿佛什麽都沒發生,自然而然地收回手,目光轉向身後眾人,聲音依舊平穩:“介紹一下吧,這位……”

席桑隅話說到一半,蘇漫黎又忽然打斷。

她語速飛快,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不用介紹。趙科長當年在平津是我的隊長,只不過後來我被外派,諸位調離平津後我才回先生身邊做文職,所以是許久不見了。”

“程科長三零年回平津述職的時候見過,我們還一起吃過一頓飯,”她把目光轉向劉盡山,語氣更散漫了一些,“這位劉科長雖然是第一次見,但是能看出來定是年輕有為。我們聊了一路,已然很熟了。”

劉盡山在她說到“年輕有為”四個字的時候擡眼,只是看見她分毫沒有收斂地揚著頭。

更像是上位者或年長者的稱讚。

“至於席小姐……”她故意拉長尾音,然後緩緩笑了笑,“就不說了。”

席桑隅笑意隱隱,一直沒有變化。她靜靜註視著蘇漫黎,仿佛是置身事外一般聽著她的一字一句。

蘇漫黎四下張望著,“為何不見蔣副處?”

“人呢?”席桑隅趁著蘇漫黎喋喋不休,回頭望了望寧遠國民政府空曠的大門,冷冷問趙胭脂。

“處座,剛剛雷書陽來回過我了,說是不舒服,不來了。”趙胭脂微微傾身,聲音同樣輕細。

“不舒服啊……”她臉色有些不悅,“胭脂,你親自去請。”

“是。”

趙胭脂知道她的意思,所以並沒有多言。她轉身快步走向那棟陰沈的灰色大樓,身影消失在大廳的樓梯口。

席桑隅這才轉向蘇漫黎,臉上瞬間又堆起溫和的笑意,“蘇科長見笑了。”

“難怪看著人少些,其實蔣副處身體不舒服也沒關系的,”她話雖如此,但眼神還是帶著探究地向寧遠國民政府裏張望著,“我們先進去吧。”

席桑隅攔下來她往前邁的步子,笑容一成不變,“再怎麽說,你在寧遠國民政府也是新人。迎接新人,寧遠國民政府的人不齊,也不太好。也就辛苦你在這門口多等一會兒了。”

雖然她並不情願,但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就應下來。

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沒見到蔣懷青,趙胭脂和雷書陽卻惴惴不安地下了樓。

“處座……”趙胭脂似乎覺得不大好開口,就向雷書陽使了個眼色。

“處座,副處實在是不舒服,連床都下不了。今天這麽重要的場合不能來,他也覺得十分抱歉……”

席桑隅忽然冷聲,“雷書陽,你作為蔣副處的身邊人,如果不能勸誡他不要居高臨下,目中無人,你覺得,你還有理由留在他身邊嗎。”

“是我的錯。”雷書陽低下頭,聲音越來越低。

“往常他不舒服也就算了,今天這麽重要的場合,他不來,不合適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他出來。”

“是。”

席桑隅回頭對蘇漫黎微微頷首,“見笑了。”

說完這句話,她向前走了幾步,坐在門樓陰涼處的石凳上,闔眼養神。

她讓趙胭脂先回去寫電文,向平津說明蘇漫黎已到寧遠,一路平安。程小晚則坐在一旁,劉盡山偶爾回寧遠國民政府換茶。

從清晨,到正午。

蘇漫黎立在原地,太陽直直曬下來。

劉盡山想著,這麽大的陣仗,席桑隅想敲打蘇漫黎目中無人的毛病,未免也太明顯了些。

只是因為席桑隅能看出來,蘇漫黎對規章制度倒是有一種盲目的信服。即使自視甚高以至於把誰都不放在眼裏,即使知道席桑隅是故意為難她,她也不會發作。

午後的悶熱逐漸蔓延。

雷書陽再跑出來,臉上有了笑模樣,但說話還是沒什麽底氣:“處座,副處已經起來了,但還是頭疼得不行。這外面風大,所以同處座說,等下會議室見吧。”

席桑隅沈默不言,把眼神轉向蘇漫黎。

蘇漫黎挪了挪腳,聲音低了一些:“處座,天色也不早了。上下有別,應該我去拜見蔣副處才對。寧遠國民政府事忙,別耽誤了。”

“蘇科長知道上下有別就好。”程小晚冷聲說完這句話,終於放下茶盞起身。

席桑隅側過身,示意程小晚和劉盡山他們先帶著蘇漫黎進去。

她笑了笑,逆著光擡眼向四樓望去。

蔣懷青正插著腰、心情愉悅地哼著小曲,在窗前向樓下看去,也正好看見了她。

他只是點了點頭,席桑隅同樣,然後就進了寧遠國民政府的大門,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

席桑隅剛剛帶蘇漫黎參觀了一樓和二樓,把二樓靠拐角處空著的那間屋子指給她做辦公室。略收拾安頓了一下,便張羅著去開會。

一進會議室的門,席桑隅就看見了蔣懷青。

眾人都一絲不茍地穿著深綠色軍裝,而他歪歪扭扭地靠在副處位置的椅子上,灰綢襯衫隨意敞著領口。

桌子上空空如也,雷書陽站在一旁,倒是給他抱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資料和文件。

席桑隅瞟了他一眼,笑道:“蔣副處不會跟我鬧小孩子脾氣了吧,多大個人了,沒得叫人家蘇科長笑話。”

“介紹一下,蘇漫黎,往後就是寧遠國民政府四科特務科的科長了。”

“認識。”蔣懷青往前挪動了一下,又總算是勉勉強強地站起來跟蘇漫黎握了手。

“既然來都來了,那就開會吧。副處覺得呢?”

蔣懷青雙眼無神,心不在焉地來來回回翻文件。

“處座請便。”

大家面對著今天與往常截然不同的氛圍,因為心知肚明,所以也都沒敢多說什麽,就很快坐下開始入手整理開會要用的資料文件。

“雷書陽,你幫你們家蔣副處把文件整理一下。他也沒來過這兒開會,不太了解這些。”

“是。”雷書陽站著把文件按時間順序理好。

翻文件的聲音蔣懷青聽著心煩得很,就一把從他手裏把文件都搶過來,“出去吧。”

“不用,你那邊坐吧。蔣副處最近心情不好,別惹他。”席桑隅指了會議桌上空著的一個位子給他。

眾人都落座後,席桑隅清了清嗓子:“今天蘇科長到任,所以借此機會,把大家叫到這兒,好好聊一聊寧遠國民政府裏的大小事宜,也算敘敘舊。”

“好,處座請講。”

“寧遠國民政府的大小事宜一般是由我和蔣副處管著,”她半垂著眼看向蔣懷青,“但是蔣副處身體不好,所以有的小事兒,也就不用麻煩他了。”

“明白。”

“另外,趙胭脂,一科情報科科長;程小晚,二科財務科科長;劉盡山,三科人事科科長;蘇漫黎,任四科特務科科長。”

席桑隅伸手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摸了一下,沒有灰塵,光潔如新。

她才把鋼筆放在桌上,看向坐在左側好像一直繃著一根弦的蘇漫黎,“寧遠國民政府人少,所以和平津那邊比起來,還是不太一樣的。蘇科長初到寧遠國民政府有不適應的地方,還請多擔待。”

她端坐主位,緩緩喝下一盞茶。眾人都沒有放松地記錄總結,然後靜靜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寧遠地小,所以寧遠國民政府也就人少些。三一年我就把底下的人通通卸任,寧遠國民政府現在就你我幾個人,辦事都是親力親為。出事了,也好究責。”

“寧遠國民政府的規矩,每天早中晚三次巡城,是我們輪班,還有就是每月末晚上七點在會議室開這一個月的工作總結會。各位管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如果上面有什麽指示或者大事,我會指派人去做。”

“是。”

她的目光在蘇漫黎因傲然而微微漲紅的臉、以及其他人各異的神色間緩緩流轉。

“昨天接到先生的消息,華北有一個共產黨要到寧遠。我猜,他很有可能會和陳文遠那群人見面。”

又斟酌了幾秒,她繼續說:“他曾經去過蘇聯,會俄文,而且手裏有一張關於新型武器的圖紙。這張圖紙於黨國而言,至關重要。所以我希望,你們可以趕在日本總指揮部和共產黨之前找到他。”

蘇漫黎的眼睛似乎陡然亮了,“這件事情,先生已經跟我說了。那處座查到這個人的信息了嗎?”

“暫時還沒有。等到有了,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蘇漫黎前傾著身子,搶在所有人之前開口:“那既然這樣,就只能從共產黨身上下手了。他們一定會在寧遠城裏接頭,我們不封鎖城門,放他們進來然後監視他們,再甕中捉鱉。”

對於她的部署,程小晚只是付之一笑:“蘇科長說笑了,共產黨,又不只是寧遠城外有。反諜反共,可沒有你想的那麽容易。”

蘇漫黎被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神閃過一絲惱怒,然後立即收拾了文件起身。

“我現在就去盯著可疑的人,務必把他們一網打盡!”

“那就辛苦了。”

席桑隅合上檔案表,沈默地望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

昨夜。

雨聲悶悶墜在地上,張少堂推門而入。

“你這麽晚還不睡——蘇漫黎應該快到了吧。”

席桑隅站在窗邊,沒有回答,只是說:“把這個給佐藤。”

“這是什麽?”

“佐藤要的照片。”

“那個共產黨的身份,我已經查到了,但我不會告訴寧遠國民政府的人這個信息。讓佐藤多關註寧遠人員動向,一定要盡快。夜長夢多,如果被寧遠國民政府的人先一步,就不好辦了。”

“行。”張少堂稀松平常地應下來。

她望著張少堂,眼底夾雜著一絲悲涼,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蘇漫黎好大喜功,這件事她一定不會掉以輕心。有的事我不太好出面,只能幫他到這兒了。”

張少堂接過信封收起來,“知道了。”

她沈默了一陣子,然後說:“告訴他,我幫他這個忙,只有一個要求。”

“什麽?”

“他既然要的是圖紙,那就別要他的命了。”

張少堂笑了笑,“什麽人,你還特意……”

他從信封抽出那張照片,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難以置信地擡眼,眼神僵直地望著席桑隅。

她背著身,看著窗外雨聲淹沒雷聲,“圖紙的事,是祝安仁的命令。寧遠國民政府沒抓到人倒無所謂,但是如果抓到了,祝安仁盯著我不放,蘇漫黎又步步緊逼,我保不了他平安離開。”

“所以我不想讓他出現在寧遠國民政府。”

“我知道,”張少堂聲音顫抖,把照片塞回信封,“多謝。”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雙眼無神地一步一步離開。

雨聲滂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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