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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溯游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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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溯游從之

蝕骨冷雨,花影稀疏搖曳。

祝念之的房間裏彌漫著一種酸澀的香味,是昨天席桑隅送她的一種新香,已經在屋裏焚燒了一整天了。

席桑隅常常失眠,所以也習慣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披上一件襯衣穿過走廊,去盡頭的餐廳找一瓶酒。

她看見祝念之屋子裏的燈光忽明忽暗,卻一直未滅,就移步走近。還沒到門口,就已經聞見了一股嗆鼻子的煙熏味。

席桑隅敲了敲門進去,祝念之正靠倒在沙發旁喝酒。

空空如也的七八個酒瓶在桌子上東倒西歪,床頭的鑲玉香爐裏往上直直冒著濃重的灰青色煙。

“你幹什麽呢?”席桑隅皺著眉頭咳嗽了兩聲,拔起香爐蓋子將香餌熄滅,然後用她桌旁的一杯清水倒進去,澆滅了火星。

她擡眼掃了席桑隅一眼,聲音含混不清:“這麽晚還不睡。你這個寧遠國民政府處長,做得也不寬心吧。”

席桑隅什麽都沒說,只是從她床頭櫃子裏找出一包解酒茶,用壺裏半溫的水倒進去晃了晃,遞給她。

“我沒醉。”她慘淡一笑,接過去一飲而盡,又開始旁若無人地倒酒。

“我認識的祝念之,不會一蹶不振。”

席桑隅一把把她手裏的酒瓶子搶過來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她才清醒了一些,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終於停註在席桑隅臉上。

她緩緩開口:“桑隅,當年的事情,那場爆炸……”

席桑隅依然沈默。

她向前探著身子從席桑隅手裏拿過酒杯,“那天之後,父親幾番波折把我送到德國。在德國這麽多年,他一直派人看著我。”

席桑隅心疼地註視著她,可話卻統統斷在喉嚨裏,無法開口。

她沈了沈聲音,“我知道,你們和父親,早就離心了。我待在這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有。”

席桑隅嘆了口氣,站在她身邊,“去找他吧,有些話應該問清楚。”

席桑隅說完這句話,就邁出了這道門。

——

祝念之鄭重其事地從衣櫃裏選了一件淡紫色的吊帶裙到膝蓋,收拾化妝包裏面所有的東西,端坐在鏡子前,一直到描眉黛黑,兩頰微紅。

高跟鞋一步一頓的聲音在寧遠國民政府的老舊樓梯上回響。她站在他的書房門口,看著從門縫隙透出的那一點白光,讓整個四樓顯得發灰空蕩。

開門的吱呀聲音幽長。

她站在門口止步不前,“蔣懷青……”

“念之小姐深夜而來,想說什麽?”

“我想問你在平津……”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還有必要再提嗎。”他在燈光下翻著書頁,仍舊不敢擡頭去看祝念之那雙眼睛。

她沒說話,只是呆呆地立著不動,神色裏帶著悲涼。

“夜深了,早點兒休息吧。”

他合上書,拍了拍衣袖間的灰塵。

“既然都過去了,那就更應該好好解釋清楚了,否則你我都難心安。”

他握著書頁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長久沈默後終於開口:“那好,我告訴你。你是表叔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受盡寵愛。我只有對你好,表叔才會信任我。他只有信任我,我才能在平津爬得更高,走得更遠。”

“你不是這樣的人,”她的目光如有實質,沈甸甸地壓在他的脊背上,“他們說你野心勃勃,他們說你不擇手段,我不相信。”

“祝念之,人是會變的。”

他極力裝作無動於衷,但就連擡頭看她一眼,他都不敢。

他怕自己動搖。

“好,我明白了。”

她向上擦去淚痕,聲音瞬間平靜下來:“父親前幾日給我寫了信,希望能我回平津。其實我都知道,他是不想再讓我深陷泥淖而不能自拔。也是怕我在這裏,成為他對你們下手的妨礙。”

“所以呢?”

“你應該知道父親對於你和席桑隅已經不信任了,你如果願意,我可以現在就回平津,幫你們監視他的動向。如果他想要斬草除根,你與席桑隅好歹會有準備,總比你們相隔萬裏無端揣測容易多了。或者……我留在這兒,就是一個把柄。”

“那你想要什麽?”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我想聽真話。”

蔣懷青楞了楞,終於敢應聲擡頭看向她。

她只穿了一件紫色的吊帶裙,白津津的鎖骨上是他送她的那條銀色項鏈,長發散然飄落過肩。

他使勁平覆心緒,極力壓制自己胸口處的痛感,“真話,我已經說過了。你回去吧。”

“蔣懷青,我從來沒有求過人。今天,算我求你。”

“為了權力不惜利用你的那個蔣懷青,還是你祝念之當年喜歡的嗎?”

她遲疑了一下,只一下。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她一直否認,但是身體還是有些晃晃悠悠地向前傾倒。

蔣懷青低了低眉,眼底翻湧的情緒再也無法掩飾。他把衣架上的一件西裝拿下來披在她肩上,抱起她一步一步下了三樓。

三樓的休息室已經一片黑暗,只有席桑隅那一間屋子裏還有著些許微弱的亮光。

空蕩蕩而漆黑的樓道裏,只有蔣懷青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

到了,他一腳踹開祝念之休息間的門,摸著黑把她放到床上。鋪展開被子,然後小心翼翼為她蓋上,掖住邊角。

他打開那一盞昏暗臺燈,坐在床頭前那一把小椅子上。

他就這麽看著她,眼前的景象漂浮重映,模糊重疊。好像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個想拉她的手就可以拉,叫她名字也不用那麽拘謹的時候。

他笑容蒼涼,默念道:“對不起。”

蔣懷青靜靜坐了一會,直到拿起衣服離開之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的眼角有淚滲出,半夢半醒中睜開眼睛,力道收緊,摟住他的後背,同時向上用力咬住他的嘴唇。

他整個人都籠罩在她的氣息當中,似乎有那麽一秒想去掙開,理智卻總是被一層密密麻麻的網蒙住。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壓抑多年的情感幾乎要沖破堤壩。這久違的親密幾乎讓他窒息,也無法拒絕。

下一刻,他扣住她的手把她壓在身下,用盡所有力氣去靠近,去親吻。

孤註一擲到仿佛要將彼此的靈魂都吞噬殆盡,在絕望中向死而生。

短暫的這一刻過後,蔣懷青發覺稍微有些過火。胸腔裏翻湧的痛苦和掙紮交織成一片,他迅速起身,一點一點掰開了緊緊攥著他的那雙手。

祝念之依舊沒有放手,轉而攏住他的脖子,伸手快速去解他襯衣最上面的白色紐扣。

蔣懷青反應過來,死死抓住她的手掙開。力道之大,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紅痕。

“祝念之,我們……就到這吧。今晚是,此生也是。我不能一錯再錯了。”

她眼角有淚光閃爍,“原來你一直覺得遇見我就是個錯。”

“不,錯在我。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盡好做哥哥的職責,對不起。”

每次對她說這樣的話,都像是有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在一寸一寸地啃食心臟。

蔣懷青俯下身吹了燈,房間頃刻黑暗的同時,眼淚滾落。

他合上門,在黑暗中獨自離開上了四樓。

——

昏黃的燈光下,她看著許多年前寫下的日記,心恍然落下。

“該走了,祝念之小姐。”

鏡子裏,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下去。只能看見她頸下那條銀色的項鏈,被忽明忽暗的燈光打得光影半明半昧,重重疊疊。

她伸出蒼白無力的手想把那條項鏈摘下來,雙手在鎖骨處停住,終究還是放下了。

鏡子裏的她和當年一樣,一點都沒變。

窗外開始下雨,窗玻璃上的霧氣也開始凝結。

她知道席桑隅站在門口,不肯進來。

她嗓音平靜:“桑隅,現在,能告訴我當年的真相了嗎。”

席桑隅的聲音低沈,隔著門板傳來:“當年,我離開平津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

“十一年,還不夠人長大嗎。”

“是先生。”

她忽然陷入一陣短暫的沈默,那一刻好像靈魂已經抽離了身體。

“他的身體……到底怎麽樣。”

“還是老樣子。腿傷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內裏傷得很重,常年靠吃藥吊著身體。”

她的眼淚吧嗒吧嗒的落在酒盅裏,融為一體,而無聲啞笑。

席桑隅看著她,想要說些什麽,嘴唇翕動了幾下,但是最後還是沒有說。

祝念之的心恍然落下,平覆心緒後終於說:“他有他的選擇。他想要的,功名利祿……我不應該是他的絆腳石。”

席桑隅眼神渙散,望著她那雙如水般深邃的眼睛。她想告訴她,那只是蔣懷青為了不讓她為難而騙她的話。

可是她開不了口。

“桑隅,下次見面,可就不一定是朋友了。”祝念之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席桑隅笑了笑,“是啊。打算去哪?”

“回平津吧,畢竟我生來就是這場明爭暗鬥裏的當事人,躲不過的。我走了,以後你和他就不用因為顧及著我在父親那裏深深淺淺了。”

“你說了這句話,我倒不知道該回什麽了。”席桑隅怔怔地答,聲音同樣近乎哽咽。

——

翌日。

寧遠雨季的濕氣無孔不入,大霧遮住了寧遠原本的樣子。也或許,這才是寧遠原本的樣子。

祝念之和以前一樣,一件紫色襯衫,黑色長靴,眼下烏青淡淡。

席桑隅目送她越來越遠,仿佛有什麽東西,讓她的心也一樣堵住。

直到她的背影已經模糊不清,席桑隅才回頭看著角落裏的蔣懷青,淡淡說:“走了。”

“我知道。”

“值得嗎。”

蔣懷青扶著大廳最角落的那根柱子,艱難地往前走了半步,嗓音幹啞:“桑隅,我不能讓她夾在我和表叔中間。也不希望她因為我,卷進這個漩渦裏。”

“可她是他的女兒,從那一刻開始,她就不能置身事外。”

“如果有選擇的話,我寧願她站在那一邊。”

“如果,你能放下那些仇恨,說不定你和祝安仁就不是一個對立面。”

“這條路,如果回頭,死無葬身之地。他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遲早,都是要除的,”他重重咳嗽了幾聲,擡眼看向席桑隅,“而且你知道的,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她知道蔣懷青的痛處,應該說,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就像蔣懷青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軟肋一樣。

“蔣懷青,你說我們究竟為了什麽。”

她慘淡一笑,從蔣懷青肩旁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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