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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囚人自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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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囚人自囚

暴雨忽至。

張少堂從路邊店鋪買了兩把傘,一把遞給席桑隅,一把他親自為渡邊百川打著。

張少堂的兩個手下一左一右架著渡邊百川。他從北野醫院到這裏,這麽久一直垂著頭渾渾噩噩,似乎連周圍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

席桑隅的眼睫顫了顫,望著傘面陰影裏佝僂著身體的渡邊百川,而雨越下越大。

張少堂冒著雨兩步小跑跟在席桑隅身後,“其實現在讓人去追,還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席桑隅回身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算了。”

往前走了一段,眾人忽然因為身後傳來的轟然爆炸聲音轉過頭。席桑隅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土霧飛揚彌漫,硝煙味道刺鼻。

是北野醫院,已經成為一片廢墟。

火焰星星點點,又在越來越大的雨中漸漸熄滅。

渡邊百川聽見身後的爆炸聲音,終於蹲在地上,雙眼猩紅地嗚咽。

席桑隅看著闊別已久的哥哥,一時無話。

少年時代他教自己藥學時候的挺拔如松還歷歷在目,而此時此刻的消沈頹靡,是她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看見過的。

“渡邊百川,起來。”

席桑隅的聲音很冷,尾音卻帶著顫抖。

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他蹲在地上楞怔了半天,不敢擡頭。

直到張少堂扶著他的胳膊,他驟然甩開站起來。擡眼的四目相對裏,他才看見席桑隅眼裏溢出來的覆雜情緒。

“哥哥。”

聲音讓眼前景象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分開的這些年,他好像一直渾渾噩噩地住在一場長久的噩夢裏。

這些年,眼前浮現的少年時代和佐藤在北野山上追逐打鬧的場景,會忽然變成一片混沌。陵容靈堂的白燭會忽然傾倒燃燒白綢和經幡,一場無邊大火,然後是無盡黑暗把他吞噬。

實驗室的白織燈總在午夜忽然爆裂,他親手殺的那些人,靈魂總是在身邊徘徊不去,常常伏在他耳邊幽幽地嗚咽哭泣。

但是陵容,就連一次他的夢裏,她都不肯去。

多年以來,他一直活在自責和對自己的痛恨裏。無數個日日夜夜裏,他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麽沒能保護好她。

又或者,為什麽自己沒能陪她一起去死。

“陵容?”

聲勢浩大的暴雨讓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模糊。

“你真的是陵容……”

渡邊百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伸出雙手抓住席桑隅的胳膊不肯松開。然後在雨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怔怔地立在原地打量她。

“回去說吧,”她轉過臉朝張少堂點了點頭,“去你那吧。”

到了張少堂建在信執街的別墅,他為席桑隅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先帶著渡邊百川去換衣服。

席桑隅一個人在張少堂的會客廳隨便轉了轉。

他的三層別墅,多實木家具和綠植。陽臺供桌上還有一尊佛像,燭火長明,多鮮花貢品。

席桑隅回過身的時候,渡邊百川已經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只是眼眶濕潤地望著她。

她望著渡邊百川鬢角細碎的白發,“哥哥瘦了。”

渡邊百川咧嘴笑了笑,“你也是。”

張少堂才把兩個人迎到沙發上坐下,“你們先聊,我去沏茶。”

相視無言,多年累積的思念和無解的問題在這一刻都驟然湧在喉嚨裏。但是兩個人卻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先開口問一句話。

她只是說:“哥哥那邊怎麽樣。”

“研究本來非常順利,不過這些東西我們用不到,主要還是會給華北前線那邊。可惜只完成了初級階段,北野醫院成了一片廢墟,實驗數據也毀於一旦……”

她遲疑著打斷渡邊百川,聲音裏有隱隱艱難。

“哥哥,不是每件事情都能有一個結果。也不是每件事情,都應該有一個結果。就連太閣大人,一生戰功赫赫,難道他就沒有遺憾嗎。”

渡邊百川看到席桑隅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就沒再說下去。

張少堂沏的茶,是席桑隅之前送給他的桑葉茶。

“嘗嘗中國的桑葉茶,和我們在富山的時候自己烹的一不一樣。”

他拿起茶杯,聞了一下,緩緩喝下去。

“其實我一直沒想到,席桑隅會是你。”

“之前有一個人問過我,為什麽要叫桑隅。我說小時候,家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桑樹。每到秋天,哥哥都會帶著我,在角落裏收集桑葉,烹煮茶酒。”

“你想過回去嗎。”

“我曾經無數次在夢裏回去,但我不願意再過一遍那樣的日子。”席桑隅眼神閃爍,淚懸而未決。

渡邊百川沈沈地擡起頭,看見席桑隅左手食指戴著的戒指。

和當年一樣。

一個做舊的單環雕花銀戒,中間鑲嵌晶瑩剔透的紅瑪瑙,是極少見的蒼赤色,戒身上的雕花也精致。

“你還留著……”

一滴清苦的淚滑落臉頰,“走了這麽遠,這麽多年。唯一惦念的,就是它。”

渡邊百川仿佛脫去了方才的渾渾噩噩,欣慰地笑了笑。好像當年那個靠在他肩膀上的小姑娘已然長大。

席桑隅的眼神在他身上游移,直到註意到他的手腕間有一處暗紅血漬,她才有些木訥地移開眼睛。

其實她心知肚明,那些人也有親人,也有愛人。骨肉分離的痛苦,他們要承受一輩子。

渡邊百川立刻察覺,迅速往下拉了拉衣袖。

他怕自己從來沒有展現在她面前的那一面讓她害怕,以至於忘了,他們其實應該是一樣的人。

殺人嗜血時的冷漠陰鷙蕩然無存,此刻他的眼神裏,只有心疼無措。

割裂至此。

過了很久,她才回問了一句:“哥哥以後……還會做這些實驗嗎?”

“看佐藤的吩咐吧。應該不會了,以後會研究一些藥——陵容,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說:“當年,是上面的計劃。只要渡邊陵容已死,就不會有人把席桑隅和渡邊陵容扯上關系。”

聽見這句話,張少堂沏茶的手停了停擡眼看她,又很快收回視線,以至於被熱茶燙了一下。

渡邊百川半信半疑地想要繼續說什麽,席桑隅卻先開口了:“哥哥,他這裏還是挺安全的。你先休息幾天,過兩天再回佐藤那裏比較保險。”

“好。”

席桑隅的心境,他全然明白。

他眼神暗下去,苦澀的笑意不達眼底,嗓音低啞:“我想先去睡一覺。”

張少堂帶著渡邊百川上樓,吩咐廚房做了飯菜茶點。安頓好他的房間回會客廳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久。

席桑隅站在窗邊,從張少堂陽臺的窗戶向外看。外面是信執街的紅磚青瓦,梧桐樹的綠意在雨中顯得發灰。

“雨停了再回去吧。”

她點點頭,又把視線轉回雨中。

“你確定不用換身衣服?”張少堂的聲音再一次從會客廳門口傳來,指著她身上那件衣領還未幹透的襯衫。

她笑了笑,“你這兒有我能穿的衣服嗎。”

張少堂走近,“怎麽沒和他說真話。”

“因為我,佐藤信臣和哥哥之間的隔閡已經夠多了,不用再多一個。”

“你和百川君……”

“你不會害怕嗎。”

她看著雨裏被打濕的梧桐,苦澀一笑,“其實也說不上,我們誰不是踩著死人堆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張少堂忽然一陣沈默。

“他們的死是有意義的,他們都是我的敵人。”

說完這句自欺欺人的話,她死死合上眼皮,忽然直身跪立在佛像下,佛陀低垂的眼瞼映著長明燈火。

跪而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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