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雨季漫長

關燈
014 雨季漫長

日本富山,佐藤族府。

佐藤信臣躊躇許久,終於小心翼翼地推開了父親屋的沈重木門,兩步走進去,鞠了一躬,“父親大人。”

他父親那時正穿著那件伴隨著他童年壓抑記憶的暗黑色和服,跪坐在地板上沏茶,見他進來,頭未擡一下,冷聲道:“坐。”

佐藤信臣低頭規矩地跪坐下,接過父親遞過來的彩繪瓷杯,細品一口茶。

他父親的臉上是一種透著輕蔑的笑,“中國的茶的確不錯。”

“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了,中國有句古話叫‘十年磨一劍’。好好為我佐藤一族打這一仗,你父親走到這個位置,就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如果戰勝回來,就是我大日本帝國的功臣,輸了……”

“我明白,父親大人。”佐藤信臣有些手足無措,低著頭顯得很拘謹。

父親從小對佐藤信臣要求嚴厲,甚至苛刻。這麽多年來,每一次他和父親單獨相處,都有這種不適感。

“渡邊陵容已經死了,眼下你只剩渡邊百川一個對手。你記住,要敗,你與他都葬於中國;要勝,我要你自己平安回來,他葬在中國。”

“父親大人……”佐藤信臣聽見這句話,立即起身,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渡邊家與佐藤家都是富山的望族,兩家更是世交……”

佐藤信臣知道,父親又要把那些積年舊事拿出來訓誡自己,隨即無奈地沈默下去。

父親擺擺手讓佐藤信臣坐下,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重新跪坐於席上,不敢插話,只好垂頭等著父親說完。

“渡邊家有百川一個精於醫藥研究,陵容一個精於語言文學,也跟她哥哥學了不少東西。你是我佐藤一族的獨子,可他們兩個也不差。十年前,你們幾個的使命就早已被安排:渡邊陵容精中文,到中國做特工,送密令、情報,為你們鋪路;渡邊百川則研究化合武器。你只是有上戰場殺人的命。到戰勝歸來的那一天,你又怎麽能是大日本帝國的榮耀!渡邊百川在,你就永遠走不到他前面,你還不明白嗎?!”

這些父親曾經在這十幾年裏說過無數次的話,無一不在他耳邊盤旋,他早已經倒背如流。

而父親話裏所謂的那些敵人,正是他曾經最要好的朋友。

佐藤信臣內心並不是毫無波瀾。雖然知道結果,但還是小聲反駁父親:“陵容已經死了,百川不能再有事了……”

隨即,是一陣他早已經預想見的暴怒,“你五歲就立志的將軍夢,都忘了嗎?恥辱!”

佐藤信臣沈思了半晌,沈沈應下來:“父親大人,我明白了。”

他父親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前傾身子替他續上茶水,淡淡道:“你不必自責。渡邊陵容,她本來也沒有活到十五歲的命。”

佐藤信臣聽見這句話,眼神疑惑。

父親眼裏有一陣波瀾,思索片刻後淡淡道:“她都死了這麽多年了,告訴你也沒什麽。”於是父親繪聲繪色地給他講了一個故事,關於那個叫渡邊陵容的姑娘的故事。

佐藤信臣聽完,眼眶已經紅透。覆雜情感交織下,那把長久插在他心口的刀似乎忽然重新被人旋轉、扭動。他的心臟無法避免地再次陣痛,鮮血淋漓。

他不敢表現出來,在父親一貫的言辭犀利下,只能先佯裝答應。

“記住,我不是讓你殺了渡邊百川。而是他自己,為我大日本帝國身亡。”

“是。”

茶涼了,佐藤信臣起身,辭別父親。

——

夢境

在富山的北野山澗,渡邊百川騎馬從遠處山丘上奔下來,一腳飛過去踹了佐藤信臣個措手不及。

“你又輸了。”渡邊百川笑了笑,把倒在地上的佐藤信臣扶起來。

輸了比試,佐藤信臣總是一臉陰沈。

“別不高興,陵容說釀了新酒,還有你愛吃的糕點,讓我給你帶著呢。”

聽見這句話,他的臉上才漸漸有了一絲笑意。

那是七歲。

佐藤信臣把刀丟給百川,拖著受傷的手一拐拐地走回去。

那是十歲。

“信臣哥哥,你就別哥哥跟計較了。你還不知道他嘛,從小就是這樣,凡事非要爭個第一。”

她拿出一屜食盒,裏面是佐藤信臣最愛吃的橘餅。

“我知道了。”佐藤信臣沖渡邊陵容笑了一秒。

那是十三歲。

可惜從小長到大的情分抵不過三顆野心。

混沌的長夜中,佐藤族府燈火通明。搖晃的白色燭火被從窗戶刮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佐藤族的先人神位下,長久地跪了一個少年。

“一定要這樣嗎,父親大人。”

“佐藤信臣,十幾年的努力不能白費。他兄妹不死,你在天皇眼裏永遠都是這個樣子。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早下決斷吧。”

那是十七歲。

第二日的場景,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本來應該是渡邊陵容十五歲的生日,渡邊家為此籌備許久。

宴席盛況,賀禮堆疊。

可最後換成了素服上下、哭聲一片。

他沒有去。

他只是選擇一個人,像少年時代那樣默默地走過了富山北野山澗的每一寸土地。最後,在渡邊族府後門那棵繁茂的老桑樹下跪了整整一日。

最後送靈的時候,他同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掉了一滴眼淚。

一切都天衣無縫地瞞過去了。只是渡邊陵容在那十五年裏,每一次見到他時,對他的溫柔笑容、每一次和他共同研究醫書古籍時,筆尖輕重落在宣紙上的樣子、每一次見面時帶給他的橘餅散發出來的淡淡香味,還有曾經那些一句句的“信臣哥哥”,仿佛就從此篆刻在了佐藤信臣的夢境裏。

他從夢裏醒來,天已經亮了。

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這個夢從她離開那一天就一直在做,做了四年。

四年,他沒有一刻忘記過她躺在那一小方天地裏,雙眸緊閉的樣子。

後來,一夜之間,渡邊百川,也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郁郁寡歡。

因為渡邊陵容對他來講,不僅是親人,還是在因為家族榮譽帶來的苦難中相依為命、共同鼓勵的摯友,更是所謂既定人生戰場上一起大殺四方的搭檔。

那天之後,渡邊百川和佐藤信臣的見面、交流也越來越少,到只剩下寒暄後的擦肩而過。

少年時代的“永遠”二字,太虛無縹緲。

佐藤信臣,他也恨自己是個懦弱的人。不能不聽他父親的話,不能保護好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有大志向的人。所以為了他所謂的大志向,這些感情,都是不能不拋卻的區區之數。

他苦澀地笑了笑,緩緩起身,從鏡中窺探自己的模樣,雙手撫過衣架上那件似很粗糙的軍裝衣面。

也是時候離開了。

——

1932年末,寧遠陷落。

佐藤信臣騎著一匹瘦馬,渡邊百川騎著從小一直跟著他的那匹馬緩緩前進。

南城門早早地就聚集了寧遠城的民眾,這些老老少少都躲在暗處議論著什麽,甚至還有上了年紀的婦人們在嗑瓜子,對這一切指指點點。

城門大開。

一群步兵後面,佐藤信臣在馬上遠遠笑著。

確認安全後,他一個翻身躍下馬,裝作一個文弱書生的樣子和稀稀落落的民眾打招呼:“大家好,我叫佐藤信臣,來自偉大的大日本帝國。我的家鄉富山,是大日本帝國最美麗的土地。今天我來到中國,來到美麗的寧遠,是為了和大家分享我大日本帝國的好東西……”

佐藤信臣自認為中文不錯,滿臉堆笑。說幾句推一下眼鏡,沒有註意別人是否理會,只是自顧自解說著。

“這日本人還會話中國話呢。”

“說的啥,呱哩呱啦的聽不清楚呀。”

佐藤信臣總以為自己這麽多年來跟著渡邊陵容練得了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事實上,他的中文是有一些口音的,聽起來很蹩腳。

渡邊百川在他身後沈默,一字未發。

佐藤信臣說完這些假話,就著急驅趕走了百姓們,“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渡邊百川看著寧遠城門並無防守,在他身後不冷不淡地說了一句:“進寧遠……這麽輕松?”

佐藤信臣的臉色驟然暗下來,“她知道打不過,所以連打都不願意。不過也好,這也是茍延殘喘的一個上策。”

“你能容得下寧遠國民政府嗎。”

“這個就得看她願不願意俯首稱臣,為我所用了。”

“我聽說,寧遠國民政府處長……是席家二小姐席桑隅。在平津時,就是國民黨高官祝安仁的心腹。也是個精明能幹,雷厲風行的人。”

“席家……席家……”佐藤信臣似乎想到了什麽,但是並沒有說出口,而是話鋒一轉,“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不必急於一時。”

說完這句話,佐藤信臣臉上的笑容也散去,他回過頭冷臉對渡邊百川說:“安心做你該做的吧。”

“是。”渡邊百川的臉上掠去一絲憂傷。

“去給寧遠國民政府處長席桑隅小姐送一份禮物,說改天我必親自登門拜訪。”

“是,佐藤君。”他們之間的一字一句已然生疏。

寧遠,夏天過後,雨季漫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