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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杏仁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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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杏仁枇杷

白露已經過去半個月。

寧遠或許是分不出來四個季節的。春夏秋冬總是一樣漫延著無邊無際的雨,只不過快到冬天,多了一些絲絲如針尖般滲到骨子裏的涼。

寧遠國民政府處在槐序末街的盡頭,雖然只有四層,可在這條街上,仍然沒有建築可以與它比肩。越是這樣,仿佛越顯得孤寂。

一年四季,只有鳥雀成群,落滿門楣。

雷書陽自那天告假回來之後,就很少出現在寧遠國民政府眾人面前。

“雷大廚。”

劉盡山在三樓餐廳門口停留了很久,最後敲了敲門走進來,看見雷書陽正在後廚備餐。

和樓道裏的空蕩冷寂截然不同的,是在火上慢慢熬煮的養生湯品,熱氣氤氳。

寧遠也算是快入冬了,可是仍然新雨淋漓,下個沒完。劉盡山敲門進來的時候,雷書陽穿了一件很厚重的長袍,正有些走神地看著火候。

他看見劉盡山,立馬轉過來笑臉相迎,“劉科長怎麽來了,何必勞煩您跑一趟。想吃什麽東西給我打電話過來,我做好了給您送去。”

劉盡山倒也隨和,“沒有,我閑來無事,隨便轉轉。忽然想到今天中午那道紅棗雪蛤不錯,就想著來看看雷大廚是怎麽做的。”

“這也不難,就是功夫精細些……”

劉盡山寒暄幾句後,試探著問:“我聽程科長說,雷大廚是從平津到寧遠國民政府的……”

雷書陽從後廚給劉盡山端了一杯現成的海棠冷茶出來,回覆道:“是啊。之前我是在平津國民政府門口街角處開了一家餐館,叫居香閣。處座和趙科長、程科長她們常常光顧,所以我才有來寧遠的機會啊。”

劉盡山斟酌片刻說道:“早有耳聞,居香閣在平津名氣不小。生意興隆,整日人滿為患。雷大廚怎麽舍得拋下這麽好的生意來寧遠……”

氣氛凝滯了一瞬間,雷書陽原先臉上堆滿的笑容有些僵住,“劉科長笑話,哪裏算得上生意興隆呢,不過就是小本買賣。處座出手闊綽,外面戰亂,到處奔波也不是長久之計。況且我在平津無親無友,去哪都一樣。”

雷書陽的回應仿佛天衣無縫。

交談下來,劉盡山隱隱發覺這位雷大廚談吐舉止大方,頗有眼界,一點都不像在這個年代因為生活困苦而習一技之長只為謀生的底層人。

“天氣漸漸冷了,處座吩咐從今天起,下午各科都添一道熱甜品。今天做了這道杏仁枇杷,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胃口。”

劉盡山順嘴恭維了一句:“雷大廚好手藝,聽著就有食欲……你做吧,我也在這兒學學,行嗎。”

雷書陽顯然遲疑了一下,而後拿起刀具笑著回過身,“當然可以,劉科長隨便坐。”

“這枇杷,要削小薄片,才能入味。”

他臉上掛著笑,然後左手握住那個削過一半的枇杷,右手換了一把小刀,動作似乎不太順暢。

“雷大廚左手受傷了嗎。”

“是啊,不小心割到了,前兩天的事了,已經大好,劉科長見笑了。”

“雖然雷大廚經驗豐富,但還是小心為上。”

“是是是。”

劉盡山的笑意在窗外滲進來的昏黃餘暉中漸漸隱沒下去。

——

劉盡山借口離開,回到二樓關上辦公室的門。通過比對傷口位置和身形,他心裏已經有了八成的肯定。

他安然坐下,仔細回憶起那天在火車站,他的每一槍,都像是要置席桑隅於死地。

與席桑隅勢不兩立的陣營裏,自己的同志,應該不會如此不顧後果,急於非殺了席桑隅不可。

那是什麽樣的血海深仇,他不得而知。

但是他知道的是,這個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以席桑隅的性格,如果發現了他的身份,不可能讓他繼續安然地待在寧遠國民政府。如果下次自己能切切實實抓住他的把柄和證據,或許能讓席桑隅對自己的信任,再多一點。

此時,有敲門聲響起。

“劉科長,給您送甜品。”

他緩過神來,拿出文件假意記錄工作,提高聲音道:“進來。”

雷書陽單手開門,笑意盈盈斂去了眼角鋒芒,把那道杏仁枇杷恭恭敬敬地放在他辦公桌正中間。

劉盡山打開素色的陶瓷碗蓋,色若牛乳,依舊溫熱,散發出淡淡的清甜香氣。

“雷大廚果然好手藝。”

“趁熱喝吧,劉科長。我先走了,還得去給處座送呢,一會怕涼了。”

“嗯,你趕緊去吧。”

雷書陽似乎很急,低著頭一步步退出去。急到來不及關上門,只輕輕闔住。

劉盡山看著他沒有關緊的辦公室門,覺得有些奇怪。他沒有品嘗那道杏仁枇杷,而是腳步不急不緩地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拉開門往外看去:走廊裏空無一人,他往前走了兩步,各科室都大門緊閉。

他正想著雷書陽怎麽動作這麽迅速,打算回去,就看見走廊盡頭檔案室的門似乎壓著一條縫。

早在他剛進寧遠國民政府的時候就知道,檔案室在情報科的管轄範圍之內,鑰匙在趙胭脂手裏。因為機密文件太多,所以,平時從來沒有機會能看見開門的時候。

他壓著腳步走近,透過虛掩著的門掰開一點點門縫,往裏面看去。

雷書陽正迅速的從檔案室堆疊的文件裏翻找著什麽東西。

四周死寂,劉盡山心頭一緊,稍微定了定神再看過去的時候,雷書陽已經不在門縫正對著的木質書架旁邊,但是仍然聽得見翻找時書頁間輕微的摩擦聲。

劉盡山深思熟慮後一瞬推門而入,才發現,檔案室是一個四方天地。雖然大,但是一眼就能看到盡頭。他順著聲音找過去,卻停在了一個死角。

四下看去,雷書陽已經無影無蹤。

“劉科長?”

劉盡山的註意力都在雷書陽無端消失的那片區域裏,顯然是被身後忽然傳來的女聲嚇了一跳。

他驚魂未定地回過頭來,是趙胭脂。

趙胭脂站在劉盡山身後不遠,臉色已經有些不悅,聲音肅然:“劉科長,處座一早就說過,檔案室除了我,沒有她的意思,是不能隨便進來的。”

他剛要開口解釋,卻突然蹙起眉頭,一字未發。

“鑰匙呢。”

他入寧遠國民政府這些日子,第一次看見趙胭脂的眼神如此犀利。

“什麽鑰匙。”

趙胭脂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四下掃視,往前一步從劉盡山身側書架上兩疊被翻亂的檔案中間,拿起一把鑰匙收起來。

直到這一刻,劉盡山才完全反應過來。

趙胭脂轉過身,沒再和他多說什麽,只是擡手示意他從檔案室出來。

她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在她的言語中感受到的壓迫感,“和處座去說吧。”

席桑隅那時正站在窗邊,端著一個茶杯望著樓下槐序末街的一草一木。

她桌上那盞杏仁枇杷似乎已經涼透,也一樣動都沒動。

從趙胭脂帶著劉盡山敲門進來,到趙胭脂把剛才發生的事一字一句講給她聽,她也並不驚訝。依舊把目光凝在窗外的車水馬龍中,沒有回頭。

半晌,席桑隅仿佛有些忍俊不禁地說:“是你從胭脂那偷的鑰匙?”

“沒有……”

席桑隅仿佛知道劉盡山要說什麽,繼而擺擺手沒有讓他繼續解釋,而是讓趙胭脂先出去了。

她把茶杯放在檀木桌上,走到他身邊,“劉盡山,太自負了吧。”

他內心紛亂,眼裏的波瀾是蓋不住的慌亂。

席桑隅看著劉盡山沈默了很久,才轉過頭語氣淡然地說出一句:“知道他是從哪走的嗎。”

聽見這句話,劉盡山一向淡漠的瞳孔驀然震了震,眼神逐漸沈澱下去。

“處座……”

“寧遠國民政府的修建,是二八年時由當時的準寧遠國民政府處長——蔣懷青的人督辦的。從平津到寧遠就任前,先生和我說過,為防萬一,會有密道。”

沈默的幾秒裏,他重新覆盤了一遍。過後,他淡淡地問:“處座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是嗎。”

“當然。”

她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劉盡山隨即緩緩擡眼,對上了她的視線。

她的眼睛像玻璃片一樣透,像是一秒就能把他看穿一樣。

“他的主子,現在正躺在平津醫院的病房裏。”

劉盡山此刻,才仿佛真真正正靜下心來深思雷書陽是如何一步一步引導自己走到這裏的。

從他看見雷書陽左手腕上的傷口,到雷書陽送完杏仁枇杷後故意沒關緊的那扇門。

“我知道你想抓住他的把柄再告訴我,但是不該瞞著我自己行動、不該太急於求成,反而中了他的圈套。”

“是。我知道了。”

“他知道我懷疑他,也知道你監視他,都沒有走。你也見識了,他不怕死,他是怕我不死。”

“處座……既然知道雷書陽的身份,為什麽還留他在寧遠國民政府。”

席桑隅沒有理會這句話,仍舊一口一口地喝她手中那杯雪芽梅子茶。

“對錯這種東西,有時候是分不清的。和輸贏放在一起,就更分不清了。我留他在寧遠國民政府,不為別的,就當是為他所謂的仇,稍作彌補吧。”

劉盡山點點頭退出去,心中波瀾久久不平。有對當年之事的猜測,也有未來的打算。但最多的,是他在這一刻,才忽然從這段時間的一樁樁一件件裏明白:

所謂寧遠國民政府處長,所謂城府頗深,所謂掌握寧遠財權和決策權,並不是一句空話。

他輕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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