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3 城隙碎筆

關燈
003 城隙碎筆

此刻。

忽然遠處細細密密如雨點般的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別打我……我錯了……饒了我吧。”

幾個壯漢對腳下一個瘦弱的男孩施展著拳腳。

另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用盡全力想要把那幾個壯漢推開卻無濟於事,只得帶著哭腔求他們別再打了,卻被生拉硬拽地按到了墻上,打得更狠。

“敢招惹老子,你早該想到有這一天!”其中一個彪形大漢喊道。

“住手!”劉盡山怒斥道。

“他娘的,你誰?敢管老子的閑事,老子可是火荼幫的人,不想活了!?”那壯漢沒有擡頭,回罵道。

“大哥,他好像是……國民政府的人……”壯漢旁的一個小弟悄悄趴在他身邊說。

“呦~我……”那壯漢立馬停下,換了一副嘴臉。

“寧遠不是法外之地,我只警告你這一次。”劉盡山疾言厲色。

“小的知道了,這就滾。”壯漢便招呼幾個兄弟跑了。

“快起來。”劉盡山立馬把地上的男孩扶了起來。

“謝謝軍爺。”那個瘦弱的男孩聲音虛無,卻還是忙不疊的道謝。

而另外一個白白胖胖的就站在一旁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劉盡山看。

劉盡山笑意盈盈,語氣溫和,“不用這麽叫我——傷怎麽樣?”

“還好,不礙事的。”

男孩兒矮小瘦弱,但看得出很機靈。

“他們是誰,為什麽要欺負你們?你們又是怎麽得罪了火荼幫的人?”劉盡山問他。

“他們根本就不是火荼幫的人,就是幾個小混混——我原來是在警察廳看門。一天,這幾個小混混非要進去找祁廳長,我知道他們只是隨便找個由頭想欺負我,後來是祁廳長出來擺平了他們,關進保安所勞改了半年,可是畢竟沒犯大事最後只能放了。後來副廳長看我個子小就把我們遣走了。今天在街上又碰見他們,然後……”男孩兒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他們可以欺負我……”他哭著哀嚎起來,拿補過密密補丁的粗布襯衫袖口抹著淚。

“好了好了,別哭了。”那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臉上臟的黑黢黢的,倒是很沈穩,不慌不亂地安慰起那個瘦弱的小男孩來。

“大男子漢不哭,走,我帶你們上去上點兒藥。”劉盡山拉起他的手。

“那你呢?”

小白胖男孩似乎沈穩很多,“哦,我爹娘沒得早,就一直乞討。今天早上看他餓得很,給了他半個餅,誰知道一直跟著我。”

劉盡山笑了笑,覺得這個小胖小子雖然看著冷冷的,卻很熱心腸。

“我還不知道你倆叫什麽名字呢。”

“張小六。”那個瘦弱的小男孩把聲音壓低說。

小白胖子和他幾乎同時出聲:“楊秋生。”

“我叫劉盡山,叫我名字就好。”

劉盡山帶著他們兩個慢慢從這裏走到城南的醫館,站在一旁盯著醫生給小六上藥包紮,心裏不自覺的有些難過。

此時此刻,楊秋生居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上躥下跳地躲到墻角不想打針。

沒想到這個白白胖胖,剛剛還待人沈穩的小男孩楊秋生,居然這麽怕疼。

“剛還笑他,自己倒害怕了。”

“不行!打針太疼了!我又暈針又暈血!不能打針啊!”

劉盡山拿他沒辦法,最後只好讓醫生給他換了藥敷來消腫。

正好晚巡城之後閑來無事,劉盡山就帶著他們去吃了和平飯店最好的菜肴,買了兩身幹凈的衣服,帶著他們兩個在寧遠城裏散散心。

畢竟是小孩子,就這一會功夫,就對劉盡山沒了什麽防備心,很是信任。

“看你倆還小的樣子。往後就認你們當弟弟吧……也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

“當然!”三人笑在了一起。

那個賣糖葫蘆的老爺爺收拾了攤子,擺弄著花白的胡子趴在小車上迷糊著。路過兩次,小六的眼睛一直都沒從那車糖葫蘆身上移開。

在他們眼裏,像閃著光一樣。

劉盡山仿佛瞧出了他們的心思,道:“喜歡吃糖葫蘆啊。”

兩個小孩遲疑了一下,似乎想點頭,卻又抿嘴笑了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劉盡山看了他們一眼,三兩步跑過去敲了敲那老叟的窗子。

“老人家,拿兩串糖葫蘆。”

那老頭子迷迷蒙蒙地睜開眼,聽見有生意,自然是笑得不亦樂乎。答應著取了兩根糖葫蘆遞給劉盡山,又大笑起來。

“謝謝老人家,辛苦了,不用找了。”劉盡山給他遞過一塊大洋,沒來得及觀察老頭子驚詫欣喜的表情,轉身帶著男孩離開。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或羨慕或驚異或敬佩。

“諾,給。”他給小六和秋生都遞過去一根。

“謝謝……謝謝哥。”張小六激動得熱淚盈眶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好不住地說謝謝。

劉盡山一笑,“你們現在沒有事情做,難免被這些人輕視。聽說和平飯店的郝老板娘正在招工呢,我同她說說,應該能安排一個清閑些的工作。況且現在世道不太平,和平飯店,也算是個好去處。”

“謝謝你,盡山哥。”小六破涕為笑,高興得一雙大眼睛都擠沒有了。

楊秋生停頓了一下,笑意盈盈,激動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晚風依舊很溫柔,餘暉給火紅的糖葫蘆又覆了一層厚厚的焦糖。

——

黃昏時分

“祁家良,算我求你,別再跟著我了,行不行?”女孩皺著眉頭,怒氣沖沖地回過頭。

繡鞋濺起了未消盡的雨水,臟了她身上蘇繡的粉橘色旗裝。

女孩生一雙半丹鳳半桃花眼,唇紅齒白,身量纖纖。朝前紮了兩個麻花辮,綰色發帶束住辮尾。蘇繡旗裝袖口縷金線的桂花刺繡精美,領口隨意別了一支桂花青玉釵子做裝飾。

男子穿倒是穿了一身警察廳的制服,長相雖然不出眾,好歹也還算好。只是邋邋遢遢的上衣只系了正中間一個扣子,半露不露裏面的白色襯衣,帽子也是隨手往頭上一扣歪著戴到了右邊,看上去倒不像是什麽正經人。

“知夏,都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回家,不安全嘛。”男子喃喃說。

“我都跟你說過了,我有防身的東西!”說罷,她便很快從腰間掏出一個飛鏢,雖有些拿不穩,卻比劃著要往祁家良身上扔。

“別,知夏……你……可千萬不能這麽幹,我要是死了,以後你嫁誰啊!”祁家良說。

“滾!我告訴你祁家良,我李知夏再不濟也不會和你在一起。我要是嫁給你,我就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聽見了沒有?!”她轉過身,狠狠甩下這麽一句話,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他的視線。

他又往正扶了扶帽子,趕忙追上去。

不巧,正好碰見了李若安。

“姐——”李知夏撒嬌般嗲聲嗲氣地撲到李若安懷裏。

“姐。”祁家良立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呆呆地也隨著叫了一聲。

李知夏回過頭沖祁家良翻了個白眼。

“祁廳長長我幾歲,擔不起這句話。”

李若安一身淡藍色長裙,配一雙淺色高跟鞋。長發及腰,月白色寬發卡紮住青黑長發,溫柔穩重,淺笑著緩緩道。

言行舉止一眼望去,便知是姐姐該有的模樣。

“祁廳長,知夏出門半日去望春樓聽戲,散場晚了。父母不放心,故讓我來尋,祁廳長不必多慮。夜深了,祁廳長也請回吧。”

“姐,別理他,咱們走吧。”知夏依在若安懷裏拉著她往前走,再沒回頭看祁家良一眼。

他嘆了口氣,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眼望著李知夏和李若安越走越遠,心中黯然。

他不知道這是第幾次撲空,從第一次見她,他就打心眼裏喜歡這個性子如火,心性高傲的姑娘。

李家弘生堂大藥房的生意固然是如日中天,祁家世世代代靠做官謀生也算家境殷實,奈何她終究是瞧不上自己。

早上從李府的下人們的嘴裏知道她下午要去聽戲,想著在門口等著,等她出來送她回家,沒想到一等就等到晚上。

他似乎也心知肚明李知夏故意躲著他,可還是願意一而再再而三樂此不彼地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

因為喜歡,所以甘願。

走出好遠。

“知夏,姐問你,你喜歡祁廳長嗎?”李若安停下來拉起妹妹的手,語重心長地問。

“姐我說過多少遍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是死也不會嫁給像他祁家良那樣的粗人的!”李知夏氣憤地嘟起嘴嚷嚷著。

“好了好了,什麽死不死的,一點忌諱都沒有。”李若安一臉笑意為李知夏理了理雨水打濕的頭發。

“知道啦,姐姐最好了。”

李知夏挽起李若安的胳膊,偎在她肩膀上慢慢前行。李若安伸手摸摸妹妹的腦袋,給她在發間別了一朵青玉色的桂花珠簪,笑意滿溢。

兩個長長斜斜的身影消失在如水的月光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