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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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

溫妤打開車窗,任由風吹亂她的發絲,她看著倒退的樹,八年前夜是這樣炎熱的夏天,樹上的蟬拼了命的在叫喚著,那個時候她剛剛被養父母送到這個國家。

那天她寄宿的那個家庭的夫妻又開始了爭吵,她默默的來到房子外面,她拿著石頭在地上畫畫,那是那個對她最好的奶奶教她的,突然地上出現了一片陰影,她一下從來地上站了起來,她警惕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男人帶著善意的笑,將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你好啊,鄰居。”他指了指旁邊一棟藍白相間的房子。“我住這裏”

男人看著小溫妤畫的畫,真心的稱讚道:“畫的真的好。”

瘦瘦小小的溫妤靦腆的笑了笑,她不像成年人有能力辨認他說的是真是假。

小溫妤蹲在墻角,用半截炭筆在廢報紙上塗抹,寄宿家庭的爭吵聲從廚房傳來,伴隨著玻璃器皿砸碎的脆響,她縮了縮肩膀,把淤青的手臂往袖子裏藏了藏。

隔壁那男人又來了。

他今天醉得更厲害,走路歪歪斜斜的,手裏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盒嶄新的蠟筆。酒精味混著他身上廉價的須後水,熏得溫妤皺了皺鼻子。

"嘿,小啞巴。"他大著舌頭蹲下來,差點栽倒,"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彩色蠟筆在月光下像一捧彩虹。溫妤盯著看了很久,慢慢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指,她睜著大大的眼睛,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男人突然紅了眼眶。他胡亂抹了把臉,指著她報紙上畫的星空:"你該去正規學校...媽的,這破地方配不上你。"

溫妤搖搖頭,繼續低頭畫畫。這次她畫了那棟藍白相間的房子,窗臺上擺著一盆天竺葵,那是男人屋裏唯一活著的植物。

"操。"男人盯著畫,酒醒了大半,他看見女孩鎖骨上的傷:"聽著,下周...下周有如果你願意的,我帶你走..."

寄宿家庭男主人的怒吼突然逼近:"死丫頭又躲哪去了?他們已經兩個月沒有按時給錢了。"

溫妤像受驚的小獸般彈起來,卻被醉漢一把拉住,他用從未有過的清醒語氣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三天後醉漢被房東趕走,溫妤再沒見過他。

直到某個夜裏,男人站在她面前,他蹲下身:"小啞巴,想好了嗎?你的天賦不該被埋沒。"

溫妤望著,第一次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可以畫畫嗎?"

警笛聲刺破郊區的寂靜。

陸沈霄站在警車旁,黑色襯衣被雨水浸透,他看著警察從房子裏抱出那個瘦小的身影,小溫妤蜷縮在警官的制服裏,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手臂上的淤青在警車頂燈的照射下觸目驚心。

她懷裏還緊緊攥著半截陸沈霄之前送她的蠟筆。

"證據都齊了。"警官低聲對陸沈霄說,"這家人至少要吃三年牢飯。"

陸沈霄點點頭,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個孩子,當警察詢問是否要送她去福利院時,他蹲下身,平視著溫妤漆黑的眼睛:"跟我走好嗎?我那裏...有很多畫具。"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滑落,溫妤伸出冰涼的小手。

"嗯。"她聲音細如蚊吶,卻讓陸沈霄心臟狠狠揪緊。

車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燈掠過他的側臉,將那雙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溫柔。

很多年後她才知道,那晚陸沈霄在警局想簽的不是臨時監護文件,而是領養申請書,只不過他沒有工作,又是單身,只讓他當簽了臨時監護人的文件。

陸沈霄新的公寓小得可憐,墻皮剝落,地板吱呀作響,他白天在餐館賺小費,晚上去酒吧賺小費。每當推開家門,看見溫妤蜷在窗邊畫畫的樣子,那些疲憊就像被雨水沖刷過一樣,暫時消失了。

他的夢想早已壓進箱底,換成了她的畫紙和顏料。

"吃過了嗎?"溫妤仰起臉,炭筆灰沾在鼻尖上。

"當然。"陸沈霄把面包推給她,胃裏空得發疼,"今天的晚餐。"

可溫妤總能發現,發現他悄悄灌下去的涼水,發現他皮帶多扣緊了一格,她開始偷偷藏起半塊面包,等他睡熟後塞進他口袋。

他們就這樣,互相欺騙著,互相餵養著。

第三年春天,溫妤的《銹色黎明》在社區畫展上引起轟動。畫布上斑駁的漁船與晨光,讓評委誤以為是某位隱世大師的手筆。當陸沈霄看見展簽上的標價牌,那個數字足夠他們吃上半年飽飯時,他站在展廳角落,把臉埋進掌心哭了,他賭贏了。

訂單開始湧來,溫妤畫得越來越慢,越來越精細,而陸沈霄換掉了工作,開始學著做她的經紀人。他開始穿起二手西裝,用結繭的手指翻閱藝術雜志,學習那些拗口的專業術語。

"陸先生,"畫廊老板遞來支票時瞇著眼笑,"您家小天才該換套好畫具了。"

可陸沈霄轉身就買了套正裝給溫妤,她要去參加人生第一次頒獎禮。

"太貴了。"溫妤摸著裙子上的緞帶,聲音驚喜的發顫。

"配你剛剛好。"他蹲下來幫她系鞋帶,發現她腳踝上還留著當年寄宿家庭燙的傷疤。

那天夜裏,陸沈霄翻出箱底塵封的素描本,裏面全是他少年時拙劣的習作,如今看來簡直可笑。他輕輕摩挲著溫妤最近送他的生日禮物,一套頂級畫筆,標簽上寫著"給世界上最好的畫家"。

他苦笑著把畫具鎖回抽屜,有些夢,交給一個人實現就夠了。

溫妤的畫作在拍賣行一次次刷新紀錄,可沒幾個人知道Aria是誰的樣子,她拒絕所有采訪,連頒獎禮都只讓陸沈霄代領。

而陸沈霄的身影卻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名利場。

溫妤時常在深夜的畫室裏,聽見樓下傳來高跟鞋與酒杯的脆響。有次她下樓找水,看見客廳裏幾個陌生女人正圍著陸沈霄調笑,其中那個紅裙子的,指尖都快戳到他領帶夾上了。

"小玫瑰?"陸沈霄突然擡頭,目光越過香檳塔與她相遇。

溫妤赤著腳站在樓梯陰影裏,她看見陸沈霄迅速推開紅裙子走過來,可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已經先一步飄過來是玫瑰的味道,和她常用的護手霜一個香型。

"餓了嗎?"陸沈霄擋住她的視線,"廚房有..."

"不用。"她轉身時,睡裙擦過他伸來的手,"顏料沒幹。"

他們的交流越來越少,陸沈霄開始徹夜不歸,但溫妤的畫具永遠是最頂級的,畫室恒溫恒濕系統花了他半年收入。有次她半夜突發靈感,打電話要某種稀有的礦物顏料,第二天清早,陸沈霄就帶著滿眼血絲把顏料罐放在她門口。

十八歲生日那天,溫妤在畫室待到深夜。

她剛完成一幅新作,指尖還沾著未幹的顏料。窗外突然傳來引擎聲,陸沈霄的腳步聲比往常急促,黑色大衣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閉上眼睛。"

他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眼簾,溫妤聞到他袖口淡淡的香水味,他總帶著這種陌生的氣息回家。

但她什麽都沒問。

羊皮紙的觸感貼上掌心時,溫妤睫毛顫了顫。睜開眼,聖艾爾伯學院的燙金徽章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錄取通知書上她的名字被描成深藍色,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盧西安教授親自簽的字。"陸沈霄的聲音有些啞,"他說你的《銹色黎明》,讓他想起了自己二十歲畫的..."

話沒說完,溫妤就撲進了他懷裏。

她的眼淚浸透他的襯衫,滾燙得幾乎灼傷皮膚。陸沈霄僵了一瞬,慢慢環住她單薄的肩膀,不知何時,那個蜷縮在衣櫃裏發抖的小女孩,已經長到他胸口這麽高了。

"謝謝..."溫妤的聲音悶在他胸前,"謝謝你當初...帶我離開那裏。"

陸沈霄喉結滾動,最終只是揉了揉她的發頂。

他沒告訴她,為了這張通知書,他在雪夜裏站了六個小時等盧西安,也沒說那個總想摸她手的畫廊老板,被他打斷了兩根肋骨。

月光透過紗簾,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畫布上。溫妤沒看見的是,陸沈霄凝視著她發頂的眼神裏,翻湧著怎樣覆雜的情緒。

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屏幕亮起,是瑪德琳發來的晚宴邀請,附言寫著:"帶你的小天鵝一起來?"

陸沈霄按滅了屏幕。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溫妤許願時,他悄悄退到陰影裏,點燃了今晚第七支煙。煙霧繚繞中,他望著她虔誠的側臉,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小女孩仰頭問他"可以畫畫嗎"時,眼裏也是這樣的光。

而現在,他正親手把她推向更耀眼的舞臺。

溫妤回頭沖他笑,卻見陸沈霄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西裝革履,神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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