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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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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林照

室外天氣熱到太陽都發白,二樓宿舍陽臺前,綠意盎然,青翠樹翳掩著,自然的生命力在抽芽滲透。

像是清水的夏天。

“誒,林照,你哪兒人吶?”

室友略顯高亢的聲音喚回林照微微騰空游離的思緒,他垂下眼,想了半晌,輕緩說出一個地名。



林照戶口上在上海,也在那裏住過一段時間,狹窄潮濕的弄堂,記憶都是灰撲撲的,已經沒多大印象。

記事以來,他就被母親帶回了清水。

但也還記得,他們是從哪個繁華又夢幻的魔都過來,並且受到母親的影響心裏總也還牽掛著。

那個城市人與人的階級涇渭分明,一到晚上就是聲色犬馬、燈紅酒綠,霓虹燈閃爍不息,勾起人的欲望又毫不留情地澆滅。有人低頭俯視,也有人永遠在向上仰望。無數人在這裏鎩羽而歸,又無時無刻不有人在前仆後繼,狂熱癡迷地眷戀著這片土地。

清水是截然相反的存在,山明水秀,交通相對不那麽便利。烈日當頭,沒有遮擋的高樓大廈,越往前走,建築漸少,彎彎的鄉路,水泥地被太陽炙烤得滾燙,依稀看見半個掩滿荷葉的池塘。



林照的母親和小鎮的鄉裏人格格不入,她憂愁美麗、皮膚蒼白卻永遠精致。客廳的小方桌永遠鋪紅色的絲絨布,窗臺搖曳著新鮮的百合,在朦朧潔白的紗簾下時隱時現,她用這種方式為這座房子增添一抹抑郁的色彩,也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過去。

她總是在漫長無聊的等待裏期盼著,期盼著那個人有一天會接自己離開。

在這種環境的影響下,林照的性格開始變得陰郁壓抑。他清清冷冷,沈默寡言,叫人不好接近,但又像少女漫裏的憂郁美少年,盛滿心事的眼睛總對那個年紀的女孩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然而那顆被冰封的心,只等著一個女孩——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來融化。

從來到清水的第一天起,林照就心知自己不屬於這裏,他總有一天會離開。

但和母親抱著不切實際的期望不同,那個男人已有家庭,不可能放棄安穩的生活來尋找他們。他想的是如何擺脫這裏,永遠不再回來。粗鄙的人、落後的教育、枯燥乏味的生活,林照嫌棄著這裏的一切,所以才變得孤寂。

沈悶的生活在有一天被打破,因為他遇到了“同道中人”。

當孟宛丘掀開紅絲絨的桌布鉆到桌子底下,水靈靈的圓眼睛討好又祈求地望著他,他的手指猛然蜷縮,眼底冷漠內心卻山呼海嘯。

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屬於同類的氣息——她的父母為了自己更好的生活把她丟在這裏讓她和爺爺相依為命,他們都是被拋棄的人,原本應該有優渥的生活和美滿的家庭,卻不幸囿於這個落後寧靜的小鎮。

在他一個人於日覆一日的枯燥無趣中踽踽獨行了許多年後,終於有一個人出現,讓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孤獨的那一個,他的心裏湧起一陣快慰和興奮,並逐漸變得沸騰。



林照不知道如何愛人,愛人的正確方式到底是什麽?他只能像他的母親一樣,學著去病態地占有。

擁有一個人最徹底的方法是什麽?

是依靠。

只有她依靠他,才不會離開他,永遠待在他身邊。

所以當他在辦公室看到她寫了心事的作文本時,聽著越來越近的人聲,非常平靜地把她的作文本攤開,放到了最上面。

然後與迎面而來的一群人擦肩而過,不動聲色離開。

再在那群人欺負孟宛丘時,適時地從天而降,留下一個孤傲又冷冽的背影。



孟宛丘的離開比林照預料得要早了幾年。

他一直知道她有個憧憬的“心上人”,如今她要離他而去去找那個人,他內心沈寂已久的幽暗與瘋狂,那個躁動不安的靈魂,又重新嘶啞著囂叫起來。

她走了,徒留他一人在這個地方,生生死死那麽多年。

再次見面的那個暑假,他發現孟宛丘早已和盛洵變得親密,暧昧又青澀的關系,正在悄無聲息地生長著,叫他痛苦又瘋狂,渾身上下的骨頭似乎都在被小蟲啃噬著,密密麻麻,痛入骨髓。

盛洵憑什麽?在孟宛丘的人生中遲遲才登場,卻僅靠一個名字,就占據她那麽多年。

他甚至什麽都不用做,就能讓她奔向他。

而他呢?他苦候孟宛丘那麽多年,她卻連朋友的身份才勉強給他。明明他已經偽裝得很好,像個正常人一樣,慢慢接近她,對她笑,讓她適應他,可她還是不能接受他,甚至連一絲一毫旖旎的想法都沒有。

而盛洵,一次次讓她傷心,一次次和顧絲雨糾纏不清,她卻總能原諒他,一次又一次。

林照無法,無法忍受別人欺負孟宛丘。

捕捉到顧絲雨眼中對她的敵意時,他決定給這個驕傲的女生一點兒難忘的教訓。

他替她出氣,究竟是為了她,還是想用這種方式發洩無處可去的怨憤,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但也沒什麽所謂,懶得去想。

宣傳片拍攝那日,看到孟宛丘和盛洵共撐著一件校服遮擋太陽,他故技重施,隨手拍下一張他們的照片,放在了教導主任的辦公桌上。

然而饒是這樣,他們也還是沒有分開。



林照等啊等,為了走向她,壞事幹了一件又一件,沒有絲毫的負罪感。

終於等到孟宛丘和盛洵分手,她卻依然只和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仍舊不願意把身邊那個位置給他。

潮濕詭譎的感情,在日覆一日的壓抑與等待中,像陰暗爬行的蛇,蟄伏幾千個日夜,終於發出暴烈的嘶鳴。



程稚萍是唯一看透他的人,她能夠看懂他,也知道他多次借著她的名義接近孟宛丘。所以更多時候,望向他的眼神帶了點兒憐憫,因此她什麽都沒對孟宛丘說,只是三番五次地警告他,不要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他才不需要憐憫這種東西,只有弱者才會被憐憫,而他不屑一顧。



但最後還是程稚萍的憐憫把他從泥潭拉了出來。

當看到程稚萍發給他的消息時,林照突然發現,在他的內心深處,伴隨著一開始的病態感情,居然還交纏而生出了一抹別的情緒。

他發現他對孟宛丘原來不僅僅是單純的占有,這份欲望早在他經年累月的愛而不得中,演變為詭異的、毒藥一般的愛,那個讓他母親瘋魔並為之付出生命和年華的東西。

就是這曾經最讓他不屑一顧的,使他最後選擇了放手成全。

二十多年的人生裏,他終於做了回好人。

但也徹底成了一個沒有歸屬的人,這輩子都要漂泊無依。

許多年前孟宛丘欠他的那個人情,從此以後,他也再沒有提起過,像腐爛掉的果實,落在地上被撞得稀爛,最後化為沃土的養料,滋養樹冠如傘的參天大樹。



他是哪裏人呢?

林照自己也說不清楚。

戶籍來說是上海,對那裏卻只有少得可憐的記憶,清水,唯一牽掛的人也沒有了,大學畢業後再也沒回去過。

問話的室友聽到他的回答,露出一絲了然:“哦,那裏啊,聽說是個美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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