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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明信片
親愛的宛丘：
世事的安排，總是公平合理，不偏不倚的。疾病和悲傷會傳染，但世上沒有任何東西的感染力比大笑和歡樂更強。願歡樂永繞你心間。
——來自即墨
市人民醫院特護病房裏。
病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只有一雙眼睛還炯炯有神。
安靜的病房裏只有機器響的聲音，冰冷地宣示著生命的流逝。
“老孟啊，宛丘這丫頭最近總問起你。”盛霆看著形銷骨立的孟茂，一把年紀的人有些哽咽，“我真是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啊。你說說你，自己往床上一躺倒是輕松了，丟下這麽個燙手山芋給我。”
孟茂笑了下，幾乎只是扯動了嘴角。經過幾次化療，從前那麽精神的一個人，現在卻只剩憔悴，臉色蠟黃。
“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怕死，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宛丘。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放心托付的人就只有你了。”孟茂看著窗外的枯葉，說話都吃力，“我以為自己還能活個三五年，沒想到一確診就是晚期。”
“老盛，我能感覺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你叫宛丘這孩子那時候怎麽辦呢？”他喃喃自語著，想起那孩子，幾乎從嬰兒時就待在他身邊。一歲時母親走了，一歲半父親走了，之後的日子裏都是祖孫相伴著生活。
他這一走，宛丘連個可以投靠的親人都沒有。
盛霆沈默不語，既為孟茂的病難過，也心疼那孩子可憐。
他和孟茂十幾歲就在部隊裏認識，印象裏他從來都是健康有活力的，不論做什麽事情都幹勁很足。即使後來年紀大了，也不像一般的老年人一樣行動遲緩，反而利索迅速，思維敏捷。如今一場癌癥說來就來，好端端的人頃刻間就這麽倒下了。
生死的確由命，但當這一刻真正要來臨的時候，就連盛霆這樣自詡看淡生死的人也承受不住，更何況宛丘呢。
今天是小年夜，孟婕給一家人都買了紅色的衣服，孟宛丘和盛洵的是同款紅色毛衣。
兩個人都不情願穿，但是幾番推阻後還是被孟婕勒令換上。
坐在沙發上看地方臺的新年晚會時，看見對方的衣服，孟宛丘和盛洵都很尷尬。
電視上正在直播當紅明星的節慶歌唱舞臺，孟宛丘想著孟茂，正走著神，下一個明星上臺時聽見主持人的介紹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屏幕––––李夢舒正在握著話筒獨唱。
盛洵註意到她的變化，撈過茶幾上的遙控器將聲音調大了點兒。
外面在放煙花，樓下正在玩焰火的小孩子歡鬧的聲音在二樓的陽臺上也能聽得清楚。
孟宛丘坐在陽臺的吊籃裏，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幽亮的光映在她面上。一陣忙音過後，撥打的號碼無人接聽，手機漸漸暗淡下去。
“你爺爺還是沒接電話嗎？”
身後推拉門輕響，盛洵的身骨隱匿在暗中，寬松的毛衣襯得他清瘦高挑。
孟宛丘搖了搖頭：“可能睡了吧。”
“盛爺爺他們呢？”透過陽臺玻璃門見屋內空空蕩蕩，她又問。
“出去了。”
盛洵走過去，孟宛丘給他讓了點兒座位，兩人坐在一個吊籃裏。
“這麽晚了還出去啊。”
“有個朋友住院了，去給他送餃子。”盛洵說。
孟宛丘鼻子有些酸，吸了口冷空氣，眼角有淚出來：“也不知道我爺爺在外面有沒有餃子吃。”
“會的。”
盛洵手繞到孟宛丘背後，抓住吊籃兩邊的藤條輕輕蕩起來。
“你喜歡李夢舒嗎？”盛洵想起剛才看電視時她在李夢舒出現後聚精會神的樣子，這樣問。
“還好。”孟宛丘答得模糊，“就是有些印象，老在電視上看見她。”
“她電影演得不錯，前年好像獲獎了。”盛洵找著話題。
孟宛丘沒想到他還會留意這個，“你喜歡她的電影？”
“還可以。”他巧妙轉移話題，手不斷緊握成拳又抻開，“春節檔好像有她的一個電影要上映，你要不要去看？”
“一個人沒什麽好看的。”孟宛丘耷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們一起？”盛洵試探著問，拳又攥緊了，掌心出了點兒汗。
“就我們倆？”
盛洵：“可以喊上蔣飛還有顧絲雨他們一起。”
孟宛丘睫毛顫了顫，緩聲道：“行。”
這個話題揭過去後，兩人又陷入了沈默。
盛洵又找了個突破口，“你爺爺的明信片看了嗎？”
“看了。”
“說什麽？”
孟宛丘頓了頓，說：“讓我要開心。”
“那你怎麽還愁眉苦臉的？”
“有嗎？”她彎了彎唇，卻並無切實笑意。
“很明顯好嗎？”
盛洵蕩得幅度大了些，看著兩人懸空的腿，晃蕩中鞋幫不時挨著擦過，勾連起他心頭那點兒隱秘的幻想。
“孟宛丘，你要，聽你爺爺的話。”他一句話說得坎坷，明明是簡單的字句，卻吞吐困難。
“嗯？”孟宛丘望向他，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盛洵臉微微升溫：“就是你要開心點兒。”
孟宛丘心間似有電流而過，眼前氤氳起水霧，清淩淩笑了。
兩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一下，是班群裏有人在發紅包。
盛洵搶到一塊多，孟宛丘手氣好，進去得晚也有七塊多漁利。
右下角的朋友圈有小紅點，孟宛丘隨手點進去，發現很熱鬧，班上很多同學都發了新年的照片。
她垂著眼一張張翻看，忽然閃光燈一瞬間亮起又熄滅，孟宛丘的臉因曝光而分外昳麗，很快又暗下去。
“看。”盛洵將拍下來的側面照給她看。
“你拍我幹什麽？”她也沒惱，眼中有笑意溢出來。
盛洵不答，默默點了保存，又逞笑：“孟宛丘，認識這麽久，我們倆還沒合照，不得拍一張啊？”
“好啊。”她輕快答應。
在盛洵微楞的目光中，朝他靠了過去。
盛洵舉起手機，手臂伸直選了個角度，從鏡頭裏看過去，女生就像偎在他懷裏。
孟宛丘點下中央的錄制紅點，青春的畫面在這一瞬靜止成永恒，定格為揮之不去的記憶，暗湧的情緒也有了明麗的色彩。
醫院裏，盛霆陪著孟茂。
窗外煙火似雷電般絲絲炸開，又如漫天飄雨落下，和醫院的寂靜形成鮮明的對比。生命的消逝與新年的歡欣像兩條永無交匯的河流，遙遙相望間，短暫的擦肩而過後唯留滿地嘆息。
盛霆道：“老孟啊，一年又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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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只有一雙眼睛還炯炯有神。
安靜的病房裏只有機器響的聲音，冰冷地宣示著生命的流逝。
“老孟啊，宛丘這丫頭最近總問起你。”盛霆看著形銷骨立的孟茂，一把年紀的人有些哽咽，“我真是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啊。你說說你，自己往床上一躺倒是輕松了，丟下這麽個燙手山芋給我。”
孟茂笑了下，幾乎只是扯動了嘴角。經過幾次化療，從前那麽精神的一個人，現在卻只剩憔悴，臉色蠟黃。
“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怕死，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宛丘。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放心托付的人就只有你了。”孟茂看著窗外的枯葉，說話都吃力，“我以為自己還能活個三五年，沒想到一確診就是晚期。”
“老盛，我能感覺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你叫宛丘這孩子那時候怎麽辦呢？”他喃喃自語著，想起那孩子，幾乎從嬰兒時就待在他身邊。一歲時母親走了，一歲半父親走了，之後的日子裏都是祖孫相伴著生活。
他這一走，宛丘連個可以投靠的親人都沒有。
盛霆沈默不語，既為孟茂的病難過，也心疼那孩子可憐。
他和孟茂十幾歲就在部隊裏認識，印象裏他從來都是健康有活力的，不論做什麽事情都幹勁很足。即使後來年紀大了，也不像一般的老年人一樣行動遲緩，反而利索迅速，思維敏捷。如今一場癌癥說來就來，好端端的人頃刻間就這麽倒下了。
生死的確由命，但當這一刻真正要來臨的時候，就連盛霆這樣自詡看淡生死的人也承受不住，更何況宛丘呢。
今天是小年夜，孟婕給一家人都買了紅色的衣服，孟宛丘和盛洵的是同款紅色毛衣。
兩個人都不情願穿，但是幾番推阻後還是被孟婕勒令換上。
坐在沙發上看地方臺的新年晚會時，看見對方的衣服，孟宛丘和盛洵都很尷尬。
電視上正在直播當紅明星的節慶歌唱舞臺，孟宛丘想著孟茂，正走著神，下一個明星上臺時聽見主持人的介紹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屏幕––––李夢舒正在握著話筒獨唱。
盛洵註意到她的變化，撈過茶幾上的遙控器將聲音調大了點兒。
外面在放煙花，樓下正在玩焰火的小孩子歡鬧的聲音在二樓的陽臺上也能聽得清楚。
孟宛丘坐在陽臺的吊籃裏，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幽亮的光映在她面上。一陣忙音過後，撥打的號碼無人接聽，手機漸漸暗淡下去。
“你爺爺還是沒接電話嗎？”
身後推拉門輕響，盛洵的身骨隱匿在暗中，寬松的毛衣襯得他清瘦高挑。
孟宛丘搖了搖頭：“可能睡了吧。”
“盛爺爺他們呢？”透過陽臺玻璃門見屋內空空蕩蕩，她又問。
“出去了。”
盛洵走過去，孟宛丘給他讓了點兒座位，兩人坐在一個吊籃裏。
“這麽晚了還出去啊。”
“有個朋友住院了，去給他送餃子。”盛洵說。
孟宛丘鼻子有些酸，吸了口冷空氣，眼角有淚出來：“也不知道我爺爺在外面有沒有餃子吃。”
“會的。”
盛洵手繞到孟宛丘背後，抓住吊籃兩邊的藤條輕輕蕩起來。
“你喜歡李夢舒嗎？”盛洵想起剛才看電視時她在李夢舒出現後聚精會神的樣子，這樣問。
“還好。”孟宛丘答得模糊，“就是有些印象，老在電視上看見她。”
“她電影演得不錯，前年好像獲獎了。”盛洵找著話題。
孟宛丘沒想到他還會留意這個，“你喜歡她的電影？”
“還可以。”他巧妙轉移話題，手不斷緊握成拳又抻開，“春節檔好像有她的一個電影要上映，你要不要去看？”
“一個人沒什麽好看的。”孟宛丘耷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們一起？”盛洵試探著問，拳又攥緊了，掌心出了點兒汗。
“就我們倆？”
盛洵：“可以喊上蔣飛還有顧絲雨他們一起。”
孟宛丘睫毛顫了顫，緩聲道：“行。”
這個話題揭過去後，兩人又陷入了沈默。
盛洵又找了個突破口，“你爺爺的明信片看了嗎？”
“看了。”
“說什麽？”
孟宛丘頓了頓，說：“讓我要開心。”
“那你怎麽還愁眉苦臉的？”
“有嗎？”她彎了彎唇，卻並無切實笑意。
“很明顯好嗎？”
盛洵蕩得幅度大了些，看著兩人懸空的腿，晃蕩中鞋幫不時挨著擦過，勾連起他心頭那點兒隱秘的幻想。
“孟宛丘，你要，聽你爺爺的話。”他一句話說得坎坷，明明是簡單的字句，卻吞吐困難。
“嗯？”孟宛丘望向他，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盛洵臉微微升溫：“就是你要開心點兒。”
孟宛丘心間似有電流而過，眼前氤氳起水霧，清淩淩笑了。
兩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一下，是班群裏有人在發紅包。
盛洵搶到一塊多，孟宛丘手氣好，進去得晚也有七塊多漁利。
右下角的朋友圈有小紅點，孟宛丘隨手點進去，發現很熱鬧，班上很多同學都發了新年的照片。
她垂著眼一張張翻看，忽然閃光燈一瞬間亮起又熄滅，孟宛丘的臉因曝光而分外昳麗，很快又暗下去。
“看。”盛洵將拍下來的側面照給她看。
“你拍我幹什麽？”她也沒惱，眼中有笑意溢出來。
盛洵不答，默默點了保存，又逞笑：“孟宛丘，認識這麽久，我們倆還沒合照，不得拍一張啊？”
“好啊。”她輕快答應。
在盛洵微楞的目光中，朝他靠了過去。
盛洵舉起手機，手臂伸直選了個角度，從鏡頭裏看過去，女生就像偎在他懷裏。
孟宛丘點下中央的錄制紅點，青春的畫面在這一瞬靜止成永恒，定格為揮之不去的記憶，暗湧的情緒也有了明麗的色彩。
醫院裏，盛霆陪著孟茂。
窗外煙火似雷電般絲絲炸開，又如漫天飄雨落下，和醫院的寂靜形成鮮明的對比。生命的消逝與新年的歡欣像兩條永無交匯的河流，遙遙相望間，短暫的擦肩而過後唯留滿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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