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玉露團

關燈
第72章 玉露團

氤氳著霧氣的水面依舊在泛著那延綿不斷的水波紋, 一圈圈蕩開,撞上桶壁,又無聲地碎開, 周而覆始。

賀星芷的指尖搭在宋懷景緊實的小臂上。

水霧蒙在自己的眼前,本就看不清的視線如今像是被一層縫著銀絲線的紗布遮住, 就連宋懷景那熟悉不過的臉龐此時都讓她瞧不清。

她的身子輕輕地在水中磨蹭, 像是被這水溫浸得太過舒適無意識的動作。

又像是借著水的浮力,似好奇的孩童在緩慢地嬉戲。

她瞇起眼望著宋懷景,微微歪著頭, 指尖從他的手臂上擡起, 落在他的眼角邊。

“對你做什麽都可以嗎?”

“阿芷……”

宋懷景緊鎖著眉頭, 也不知是被這水熨的,還是被賀星芷弄得連此時的呼吸都滾燙了幾分,“可以, 只要你歡喜, 什麽都可以。”

他的背緊緊地貼在浴桶壁, 手掌抵在浴桶的邊緣,用力至極,以至於留下兩道橫跨掌心的紅痕。

他的阿芷, 什麽都不懂,又好像什麽都懂。

宋懷景此時才在想,阿芷不在他這裏的幾年裏, 她可否有與其餘人做這樣的事。

可宋懷景第一反應竟不是醋意大發的忮忌, 而是在惶恐,惶恐自己做得不夠好,怕比不過他臆想出的男人……

哪怕他殘存的理智從賀星芷雖大膽但十分笨拙的動作中也能看出來,這個男人只是存在於自己臆想中的假想敵。

賀星芷歪著頭, 將他臉上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她將指尖挪開,勾在宋懷景的耳廓上,“你的耳朵好紅呀。”

賀星芷終於停下了動作,一整日的工作,早就讓她精疲力竭。

哪怕突然來了些什麽興致,也是三分鐘熱度,淺嘗輒止。

“宋……宋懷景,抱抱我。”

宋懷景猛地松下手撐在浴桶壁的力道,長臂一伸,完完整整地將她摟在懷裏,兩人的身子緊緊相貼。

賀星芷從前其實不大喜歡擁抱,她總覺得擁抱太熱太悶了,她無法接受別人的軀體僅僅只是隔著兩層衣服布料就這樣貼在自己身上,那會讓她清晰地感知到另一個人的體溫、心跳、甚至微微的汗意,這一切都讓她想要立刻推開。

只是與宋懷景的擁抱與她想象中厭惡的感覺不一樣。

也許因為體型差,能將她恰恰好地嵌入他的懷中,他健碩的身子枕下去是溫軟,懷中的氣息清冽又溫暖,讓她心安至極。

像是尋到一處最舒適安逸只屬於她的巢穴,將外界的紛擾與危險都隔絕起來。

只剩下彼此相貼的胸口,將兩人的心跳一聲一聲互相交替,讓她忍不住再被抱得更緊一些,將臉埋在他的身上。

賀星芷將下巴擱在他濕漉漉的肩頭上,鼻息之間全是宋懷景身上那令人心安又迷亂的氣味,以及澡豆的清香。

她想要再找個更舒適的姿勢躺在他的懷裏,身子不過輕輕一動,溫湯水面又被她的動作推搡著漾起一圈圈水波紋。

隔著溫熱的水液,感覺到他身上的機理。

宋懷景的呼吸猛地沈了沈,圈在賀星芷腰後的手臂悄然繃緊,指尖微微用力嵌在她腰際的軟肉上,一時間,他竟不敢低頭去看。

可從前他又看過多少次,為她沐浴過多少次。

賀星芷對他的反應全然未覺,只是在自己找到一個極其舒適的姿勢後垂下腦袋,將宋懷景當作了一個巨大的人形墊子,發出一聲輕輕的喟嘆聲。

她的臉頰無意識蹭過宋懷景的臉頰,將他整個人又驚得繃緊。

直到發覺賀星芷停下了所有動作,就這般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裏,既不說話,也不像方才那樣做那些大膽又暧昧的動作。

宋懷景低下頭將下巴抵在她的身上,“阿芷?”

“嗯……”她有氣無力地應道。

“不,不繼續了嗎?”宋懷景扶在她腰上的指尖輕微地顫抖著。

回覆他的只有她的呼吸聲,可賀星芷並沒有睡著。

宋懷景不禁攥緊手心,他低頭默不作聲地將再細致地為她清洗了一遍身子,旋即將她抱起,用軟巾細細地擦幹她身上的水漬又為她穿好衣裳,再彎腰將她整個人抱起。

浸泡在熱水中實在是太容易讓人陷入短暫的空白意識中。

感覺到空氣的涼意,賀星芷才又緩過來,她扯了扯宋懷景的衣領,縮在他的懷中,“可今晚會不會太晚了。”

宋懷景瞇著雙眸,嘴角帶著笑,“不會,只要阿芷想要,我便什麽都給你。”

當賀星芷又沒了魚水之歡的興致,宋懷景又開始陷入那種像是跌入無底洞的恐慌。

他好似只有在與她親昵時,只有感覺著賀星芷抓住自己手臂啃咬著自己胸口時,宋懷景才能清晰地確定她也是愛他的。

宋懷景分明知曉自己不應該陷入這種無盡又偏執的糾結中。

可他做不到,他恨,他才不恨賀星芷,他恨的是自己。

賀星芷擡起手臂主動勾在宋懷景的脖頸上,輕輕地蹭了蹭,“想,想要。”

可她也確實困,那種像是要困到下一刻就要熟睡過去的感覺與想要索取滿足欲望的空虛感混雜在一起。讓賀星芷實在是分不清自己腦子中到底想要什麽。

只是看著宋懷景的面龐,她的困意都無法壓抑住那好似從小腹傳出的欲念。

盥洗室依舊彌漫著溫熱的水霧,實在容易令人感到困乏。

宋懷景知曉如今不能再在這待下去了,他就這般抱著賀星芷,腳下生風般地朝自己臥房走去。

賀星芷安靜地躺在他的懷中,她扯了扯宋懷景的衣領,“是去你的房間嗎?”

“嗯。”宋懷景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腕。

過了半晌賀星芷又問,“你從前也幫我沐浴過嗎?”

宋懷景腳步一頓,繼而往前走去,“嗯,阿芷為何這般問我?”

“感覺你動作很熟稔,像是幫人洗過澡……”賀星芷垂下眼睫嘀咕道。

“只幫你洗過。”

賀星芷扯了扯嘴角,將腦袋又埋回宋懷景的懷中。

盥洗室與他的臥房相距極近,不過片刻,賀星芷便從宋懷景的懷裏躺到了床榻上。

她瞇起眼,想要打量他的房間,卻除了床,別的一概看不清。

她的指尖下意識撫在宋懷景的被褥上,質地與自己房中的十分相似,許是一起采買的。

躺在他的床榻上,宋懷景的氣息瞬間前仆後繼地湧入她的鼻腔,整個床榻都是他身上的氣息,反倒是沒有尋常熏香的那種香味。

賀星芷如何不知道,她聞到的那些香味分明不只是熏香的藥草香味,而是源於宋懷景本身的氣味。

她抿了抿唇,感覺十分口幹舌燥。

宋懷景將她的小動作收入眼底,“阿芷,可是想要喝水?”

賀星芷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屋裏沒有可飲用的水,阿芷且等等我,我去拿。”宋懷景摸了摸她後腦上略微雜亂的發絲。

賀星芷又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其實宋懷景朝著屋外使喚一個下人為他倒水便可,可宋懷景已然小氣吝嗇到不願意讓別人侍奉賀星芷。

他想只有他才能打理賀星芷的生活起居,從前他們便是這樣過來的,哪怕如今自己做著這二品的參知政事,也不想讓那些侍奉人的仆從貼近他們。

就連倒水給她喝,自己也要親力親為。

見宋懷景的背影消失,賀星芷坐起身,好奇地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他的床榻,隨後下了床。

他的臥房很大,大得讓賀星芷感覺只住在這間臥室便能滿足日常生活中對於住處的需求。在一面墻側安置了衣櫥還有懸掛著官袍的衣桁。

賀星芷想起,自己好似還未認認真真瞧過宋懷景的官袍。

從前一起住在參政府時,兩人幾乎也碰不上面,偶爾會見到下值回府的宋懷景穿著那身紫袍朝服,不過等入夜了,他便換下這紫袍玉帶,穿上常服。

後來去江南了,宋懷景隱姓埋名連官袍都未帶去潤州。

她朝著衣桁的方向走去,心想著以宋懷景的性子,應當不會理她亂摸他的衣裳。

這般想著,她便輕輕地摸了摸懸掛在衣桁上的紫袍,顏色瞧著確實高貴。

賀星芷轉身,視線落在那半敞著櫃門的衣櫥上。

方才她離得遠未曾留意到,如今靠近了,才看清這紫檀木制衣櫥的門上,竟貼著連串的大紅囍字剪紙。

剪紙的邊緣自然卷曲,但被精心地黏在這毫無溫度的木頭上。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入櫥內。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卡在她的喉嚨裏,賀星芷猛地向後踉蹌幾步,瞬間撞入一個溫熱堅實且熟悉的懷中。

身後的男人掌心貼到她的手臂上,指腹輕輕摩挲,“阿芷,怎的了?”

他壓低著嗓音,分明是與平日如出一轍的溫和語氣,卻像是有一條冰冷的蛇滑過皮膚,讓賀星芷瞬間汗毛豎起,感覺頭皮發麻。

她下意識想要掙脫開他雙手的鉗制,雙臂卻被他緊緊地握住,動彈不得。

“阿芷……”

“你,你屋裏怎麽會有這些東西。”

賀星芷感覺連自己的脖子都浮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宋懷景順著她擡起的指尖望去,視線最終落在衣櫥深處。

紅綠相間的嫁衣就這樣靜靜地懸掛在上方,繁雜的金絲刺繡在昏黃的燭火下折射出暗淡的金光。

哪怕時隔接近十年,紋路花樣樣式瞧著都還未過時。

這嫁衣就這樣懸在衣櫥中,像鮮艷的幽靈。

衣櫥門上那刺眼的囍字貼花被燭火照得更加清晰,陳舊的紅色,紅得讓人心中泛起寒意。

嫁衣並不可怕,可怕的從來都是人心。那些久遠時代中的恐怖故事,總與受苦的女性有關,本該象征著幸福美滿的嫁衣卻變成了悲哀的開端,漸漸蒙上了一層詭譎的影子,成為許多志怪故事裏令人背脊發涼的意象。

這樣的恐怖像是刻入到許多人們的生理本能中,包括賀星芷,在這略微昏暗的男子臥室看見這件繡工華麗覆雜顏色濃艷的婚服,突兀地懸掛在衣櫥上,與周遭沈重的色調與氛圍格格不入,便已然十分詭譎。

再配著大紅囍字撞入賀星芷眼簾時,便激起那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無法言語的恐慌。

宋懷景貼在她手臂上的雙掌漸漸落下,圈住她的腰肢,他彎腰俯身,將下頷抵在賀星芷的發頂上。

賀星芷耳邊傳來一道溫柔又有一絲不解的聲音:“怎麽了阿芷,這是你從前的婚服。你不記得了?”

宋懷景每日都樂此不疲地與賀星芷說他們過去的事,企圖讓她徹徹底底地想起過去,但這樣想起的依舊只是一些片段式的記憶,而賀星芷還要在腦中將這些零碎的片段化的記憶串在一起。

感覺到一道溫熱氣息拂過耳畔,撓得賀星芷有些癢癢的,她下意識聳肩,這瞬間酸癢的感覺,讓她心底瞬間少了些許的驚嚇。

“阿芷,這本來是要作為我們成婚後的房間,自然要掛著你的婚服,旁邊那套是我的婚服。”

“那這些囍字……”感覺到他懷抱的溫度,賀星芷心底的駭意漸漸褪去,只是依舊有些懵。

宋懷景的臉貼在她的臉側,語氣帶上幾分委屈,“阿芷,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活在幻想中,見到你的衣物,還有你從前的梳妝桌便覺得你還在我身邊。”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梳妝櫃,緊接著又幽聲道:“就連床榻紗帳用著你喜歡的樣式,用飯時要拿出兩個碗筷,我的常服都是你曾經偏好的款式。”

宋懷景一邊說著,手臂的力道越來越重,頗有一種要將她嵌入自己身體中的架勢。

“這囍字本該貼在這的,除了這,窗上外頭的門上也要貼著,府中懸掛的燈籠也要用大紅燈籠才對,阿芷我們本該早就是夫妻了。”

“我們是夫妻,我們是夫妻。”宋懷景低聲重覆道。

賀星芷微微蹙起眉頭,想起從前訂下這件嫁衣的過程,她張了張嘴,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

一直以來,她總有一種無法壓抑的抽離感,清醒地沈淪在這個“虛幻”的世界中。她也有想過如果自己玩完這個游戲,將《浮世織夢》中賀星芷的一生過完後,她會不會有戒斷反應,會不會想起宋懷景身體的溫熱與他馨香的氣息。

而那個時候,在真實的世界中卻沒有宋懷景了。

正是因為這樣,她也不會去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歡宋懷景,又有多喜歡,寧願先體驗到及時行樂的愉悅。

她也不太願意了解宋懷景過去的那八年,不去打量這個人到底有多愛自己。一邊覺得或許只是數據設定,所以宋懷景愛她。可有時又覺得他的愛不一樣。

只是如今宋懷景的反應,還有他臥室的布置,讓賀星芷第一次具體、清晰地意識到他的愛似乎已然超乎自己的認知。

為什麽,為什麽呢,為什麽會有人這樣愛她呢?

賀星芷茫然地想,卻如何也想不明白。

身後繼而傳來一道聲音:“阿芷之前不是答應回京城便定下婚期?”

宋懷景見她不說話,雙臂緊緊地箍住她的腰肢,緊實的小臂貼在她的腹部,輕微地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

“嗯。”賀星芷總算是開口說話,但也只是輕飄飄地應了一聲。

“阿芷若是沒有意見,算好日子,約莫在明年春,我們便完婚,可好?”

“好。”此時這樣,賀星芷也說不出個不好。

宋懷景此時卻沒有露出意料中的喜悅,他明明知道阿芷不會在此事再拒絕他了,那麽他這般追問,又意義何在?

可他又從賀星芷的語氣中品味出一絲隨意,從前她對於他們二人的婚事也是這般態度,不反對,卻也談不上欣喜,可從前分明是她最先提起成親的事。

為何阿芷好似對這個婚事,從來都沒有他那樣的喜悅。

宋懷景扶著她的肩,讓她轉向面朝自己,“阿芷,你怕我?”

賀星芷眨眨眼,徹底回過神來,她以為他說的是嫁衣的事,連忙擺擺手。

“也不是,就是突然看見這些,太突兀了,被嚇了一跳。”

宋懷景卻抿著唇,不再說話,默不作聲地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步伐沈穩地走向那寬闊的床榻。

賀星芷只覺得身子一輕,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頸。

宋懷景將她放入被褥中,頎長的身軀隨之俯下,籠罩著她。

“阿芷,喝水。”他拿著盛了水的杯子輕輕放到她的唇邊,餵著她一口一口渡入口腔、咽喉中。

賀星芷喝得有些急,不慎在唇邊留下水痕,甚至滴落在下頷處,她下意識想用手背擦幹,宋懷景的吻卻覆在那濕潤的肌膚上,將她落下的那些濕潤都吞噬幹凈。

他牽起賀星芷懸在半空中無所適從的手,引著她的指尖,輕輕勾住了自己寢衣衣帶的活結圈扣。

他就這般望著賀星芷,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渴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阿芷,求你多疼疼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