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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滿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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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滿山香

六七月的天, 甭管是洛陽還是京城,都悶熱得人心裏直發慌。

這洛陽的熱,比出發時候的長安還要黏糊。冰鑒下端已積下一大盆水。

宋懷景下意識攥緊著拳, 他本來得及在賀星芷未發覺之時離去,可她掀開眼皮的那一瞬, 那映著月光的雙眸便已經看見他了。

向來沈穩的他鮮少地驚慌失措, 怔在原地,挪不開腳步。

宋懷景甚至已經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思量了無數種借口,又在這短短一瞬間中想好要如何安撫面前有可能被自己驚嚇到的人。

賀星芷卻只是將手擡起, 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朝著站在自己床前的宋懷景眨了眨眼睛。

不知哪處找來的亮光映在宋懷景的臉龐, 將他高挺的眉峰映得分明,雙瞳如炬火一般地盯在她的身上。

嗯?莫非白天時日日見,怎麽大半夜還能做夢夢見宋懷景了?

賀星芷瞇起眼, 翻了個身, 眼皮還未闔上, 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緊接著是一聲響亮又悠長的叫喊:“走水啦——”

接著是一聲聲混雜的喊叫聲。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幫忙!”

賀星芷猛地坐起身,與宋懷景打了個照面。

不是在做夢!宋懷景當真是站在她的床前。

只是賀星芷還未來得及去思考宋懷景此時為何在自己的床前, 便循著聲音朝西邊的窗望去。

果不其然瞧見外邊泛著艷紅的火光,似乎距離她的房間並不遠,甚至瞬間就聞到了濃煙味兒。

宋懷景蹙眉, 來不及多說一二, 從懷裏拿起一塊方巾放到冰鑒中化開的水沾濕,捂在賀星芷的口鼻處。

冰鑒中的水還帶著冰塊化開時的涼意,甫一觸碰到這涼水,賀星芷先是打了個顫, 緊接著意識到現在發生何事時,她顯然懵住。

賀星芷第一反應是在想哪裏有滅火器,後知後覺想起這是昭朝,哪來的滅火器?!

她瞬間冒出一身冷汗,緊接著下了床急急忙忙穿上鞋履。

還抽了個空在心中慶幸自己平日睡覺時都有穿好衣物了。

她穿好鞋,跑到房間門前想要推開門時,卻被宋懷景攔住,他寬大的掌心隔著她的衣裳抓住她的手腕。

“阿芷,莫急,且等我看看情況。你在這等我。”

不知火勢的情況下,打開房門是好是壞都是未知數,宋懷景不能讓賀星芷遭遇到危險。

他說罷,將她往房間裏輕推了推,自己孤身走到賀星芷的房間外。

是西側的廚房著火了,廚房中又堆著柴火,這火一燒起來便燒得極大,但好在還未燒到臥房這邊來。

此時府中的家仆們幾乎都醒來,拿著盆與水桶在救火。連他們這群趕路累得睡死的人也被吵醒了,燕斷雲是反應最快的那個,許是在軍中鍛煉出極其敏銳的感知,他最先醒來,與其他賀星芷在洛陽府中的家仆們救火。

好在賀星芷這府有個小池子,廚房前就有個深井,取水極易。

宋懷景只見有兩人在井邊輪流打水,其餘人一盆一盆一桶一桶接應著撲水,人多勢眾,齊心協力,不多久,火勢眼見著小了許多。

紅豆手裏還端著銅盆,慌慌忙忙地朝著賀星芷房間的方向跑來,只見賀星芷的腦袋從宋懷景的背後探了出來。

紅豆喘著粗氣,“小姐,莫,莫怕。”

賀星芷瞇起眼,只能看見火光與黑煙,看不見有多少人在救火。

“紅豆,怎麽回事?”

她彎著腰,緩了好一陣才與賀星芷宋懷景解釋道:“聽嬤嬤說,大廚房許久沒開火,因為小姐少爺回來,今兒個竈上難得開了火,想來是下人一時忘了將竈臺的火滅了,火勢順著還未燃盡的木柴燃了出來,緊接著便走水了。”

賀星芷將手上的濕方巾拿了下來,雖廚房距離她屋子還有一小段距離,但一陣西風吹來,將那濃煙撲了過來,她被這煙嗆得又將方巾捂在自己口鼻處。

宋懷景轉身,輕輕拍了拍賀星芷,“阿芷先回屋裏吧。”

這府中所有的家仆都在滅火了,也不多賀星芷這一個,為了她的安危著想,自然是將她推回屋裏是最安全的。

“小姐,我繼續去搭把手了,你就聽宋大……少爺的話,先在屋裏侯著吧。”紅豆說著,確認賀星芷全須全尾的,便抱著那個比她身子還要大的銅盆又跑到廚房前的井邊。

姑娘們在打水,將水裝到盆中、桶中,而力氣大些的男家仆則端大桶的水一趟一趟撲火。紅豆力氣大,就拿著盆跟著一起撲火。

為了避免濃煙再撲來,宋懷景關上了房門,點燃她房間的一盞燭火。

早已被起火這件事嚇清醒的賀星芷才想起方才在她還沒醒來時,宋懷景就站在自己房間,只是聯想到廚房著火這事,還沒等宋懷景為自己找借口,她就開口問道:“你方才是看見起火了來叫醒我的嗎?”

宋懷景怔楞一瞬,抿緊唇吸了一口氣,背著燭火的他臉上神情難以捉摸。

隨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嗯,恰巧你那時醒了。”

宋懷景並不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只是面對著賀星芷時,他很難違心,可他又萬萬不能說出自己是來看她睡覺這樣登徒子的話。

只能一邊慶幸著她對自己並沒有起疑一邊在她看不清的視線中掩飾著自己的情緒。

賀星芷放下方巾,拍了拍胸口,額角又泛起細密的汗珠,順手用已經近乎沒有涼意的方巾擦了擦額頭。

“好嚇人啊。”她壓低著聲音的,心想在自己府中不用太刻意隱瞞身份,小聲道:“宋大人,你怎麽那麽警覺,是聽到有人喊走水救火了就醒來嗎?”

“嗯。”宋懷景又輕應一聲,“貿然闖入你的屋中,是我冒犯了,還望阿芷能見諒。”

宋懷景這聲阿芷好似刻意加重了,仿佛在提醒賀星芷要記住此時二人的身份。

賀星芷擺擺手,“沒事沒事。”

她在心裏暗自感嘆一句,還好不是屋子裏有賊跑來偷走她枕頭邊裝滿金葉子的錢袋呢。

直至此時,宋懷景才猛地松了一口氣,如若不是阿芷想不起往事,如若不是自己無法開口將過去的事說與她聽……

他如今又何必像陰溝中的鼠輩,借著各式各樣的由頭接近她,編造各種謊言只求她能不要離自己太遠,更甚在夜晚做出夜闖姑娘閨房這般不像話的事。

世上無一人可憐他,連老天也不給一分憐憫與他。宋懷景時常覺得,自己若是真走到走投無路的那一日,如何陰暗卑劣的事,他都能做得出……

“外頭煙大。”賀星芷開口,“表哥等火勢控制住再出門吧。”

想起這幾日宋懷景一直喚她阿芷,且叫得極為順口,賀星芷心想著不能拖了他們的後腿,到底還是努力改口叫他表哥。

“好,麻煩阿芷了。”宋懷景輕輕地笑了笑,坐在她房間中的八仙桌旁。

也就不到一盞茶的時間,火勢便被控制住,府中管事的嬤嬤來賀星芷這領罰。

賀星芷倒大方地揮揮手,“沒事,下次小心些就好,還好沒出人命。要是再犯就真的要罰月俸了。”

嬤嬤離開沒多久,房間又傳來咚咚兩聲敲門聲,宋懷景前去開門,卻發現是國師。

賀星芷見兩人站在門外,“是有事與我說嗎?進來吧。”

此時她身上又披了件罩衫,總之穿得正經能見外男的模樣。

國師與宋懷景一同進了屋。

他先是望了一眼宋懷景,目光中顯然有些自己尚且未能解開的疑惑。

早在廚房走水前,他便有事想找宋懷景說,敲了他的房門,卻發覺他並不在自己的房間中。

沒過多久,廚房起了火,他才發現宋懷景一直在賀星芷的屋裏,在廚房走水前,他便在她的屋中。

不過國師來不及去思量這些有的沒的,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攤開手,將手中的三枚銅錢擺在宋懷景與賀星芷的眼前,他們二人都知曉,這是他平時起卦算六爻用的銅錢。

他平日裏少有波動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些表情,似是有些憂愁與焦灼。

“某方才正準備入睡時,莫名心緒難平,便起身算了一卦,解著解著卻覺得甚是古怪。”他頓了頓,補充道:“某算不清自己的命數,故而這卦有不準的可能性,但算的此事並不只與某一人有關,所以此卦也許也是準的……”

賀星芷皺起眉,雖聽國師說話拗口了些,但也是聽明白其中的意思,話裏話外都是他們接下來面對的事可能沒那麽簡單。

“且今夜廚房這火,也是不祥之兆。潤州那邊事態估計越發緊急。”

宋懷景蹙眉,指尖輕輕敲著桌邊,像是在仔細地思量些什麽。

不多久他便回道:“翊玄的意思是我們要盡快趕去潤州?”

國師點點頭。

賀星芷打了個哈欠,兩眼冒著淚光,“我們今天來到洛陽的時候不是已經商量好了今晚睡一晚,然後再繼續趕路嗎,明天一早就出發,這已經足夠趕時間了吧。”

“小姐說得對。”國師在此時還記得自己如今偽裝的管事身份,“只是我們後面的路要趕得更快了些。”

宋懷景與國師此時一同望向了賀星芷。

賀星芷又打了個哈欠,點頭,“我沒事的,都順著你們的決定來,要是再快些就快些。”

廚房走水這件事並沒有阻礙到賀星芷一行人趕路的進度,雖遇到了這樣的小意外,但大家至少也是躺在床上睡飽了一覺,才繼續上馬車趕程,一路走陸路到了揚州。

到揚州時,本來擔心租不到船只的賀星芷收到了崔汐真給她寄來的急信,只道她與那家中開船行的親舅舅打了聲招呼,順利給她弄到了能走水路的船只,還是一艘樓船。

最終預計十二三日的路程,竟不到十日就到了。

不過賀星芷並沒有來到受災最嚴重的地方,而是在離潤州城中心稍稍偏遠的南郊落腳。

這裏有一處山脈,是潤州近郊地勢較高之處,距離長江航道也有一段距離,受到水患的影響不大,許多在流域附近的流民甚至往南郊這邊來。

而且這裏附近人煙並不算稀少,各式各樣的店鋪應有盡有,雖遠不及京城的繁華,但也別有一番江南市鎮的富足氣象。

賀星芷一行人定了最好的客棧,眾人歇了半日又吃了頓大魚大肉,舟車勞頓的疲憊總算是洗去一大半。

紅豆帶著雜役與一位護院先啟程去找周掌櫃看看情況。

宋懷景這邊也沒有閑下來,他與國師商討之後,決定先在南郊打探最近潤州以及附近州府水患的情況。

賀星芷瞧著他們,悄然舉手問道:“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紅豆擔心周掌櫃那邊環境不好,讓賀星芷在南郊等她打探完情況再去城中。最近雖一直在趕路,但賀星芷實則一直在睡覺,早就睡飽了,閑得發慌。

宋懷景看著桌上的地圖,思量著開口道:“那阿芷與我一同去打探?”

賀星芷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而國師、燕斷雲與宋墨各自還會與宋懷景派來的暗衛各一位,兩兩組成一對。

幾人分成四對,按著地圖東西南北四向探查。

賀星芷顯然對這裏還充滿好奇,正巧兩人是富家子女的裝扮,她與宋懷景便假裝在各個商鋪采買,一邊看貨一邊與店鋪的東家掌櫃或者來店鋪的其餘客人閑聊了起來。

不過也沒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南郊到底不是州府中央地帶,雖什麽鋪子都有,但並不多樣,還沒走多少間鋪子,便走光了。

再往南走,商鋪與民居越發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整齊郁郁蔥蔥的樹林還有花圃。

看來大概是被哪家老板包下種植樹木的地兒。

賀星芷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還以為能打探到更多消息,沒想到走到頭都沒人了。”

她望著被風吹得簇簇作響的樹葉,“不過這裏環境倒很好,空氣很清新吶。”

說罷,賀星芷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心曠神怡。

宋懷景目光掃過樹林深處,低聲道:“雖無人可問,但若水患嚴重,這兒土壤、花圃與樹林或許也會有些不同尋常的痕跡,我們繼續往前看看?”

反正還有時間,也還閑著,賀星芷點頭應好。

兩人繼續往南走。

只不過走了沒多久,賀星芷突然蹲下腳步,心裏有一種怪異感。

她吸了吸鼻子,瞬間嗅到了空氣中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從前在下雨之前或者之後經常聞到的味道,聞起來是濕潤潮濕悶熱還帶了點腥的味道。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旁邊的泥土地,賀星芷想起生物老師說過,這是泥土中放線菌釋放物的氣味。

她瞧著地,而一旁的宋懷景正望著天。

方才出來之時,天邊本還清澈碧藍,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卻驟然暗沈下來,長條狀的雲橫貫天際,雲底下像是鋪了層淡墨,宋懷景看著天上的滾軸雲,不禁蹙起眉,下意識低頭望向賀星芷。

而此時賀星芷的目光也從泥土轉移,與他對視。

“要下大雨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賀星芷與宋懷景出來得急,都忘了帶傘。

且從京城一路趕來時,許是運氣好,他們幾乎都沒碰到外出下雨的天,裝著行李的馬車裏甚至只有兩把油紙傘。

話音剛落,賀星芷只覺得從天而降了顆豆大的水珠,砸在她的睫毛上,她揉了揉眼睛,“下雨了,怎麽辦,我們快找地兒躲起來。”

說罷,她四處張望,卻發現這周遭都是樹木,一個屋子的影都瞧不見。

也不知道會不會打雷,萬一打雷了這樹下可不合適躲雨吶。

見賀星芷很是慌忙的樣子,“阿芷,我記得路上好似有個廟,我們可去那躲雨。”

“真的嗎?快快快,快去。”

“阿芷隨我走。”

宋懷景險些下意識伸手牽住她,又猛地止住自己的動作,只一邊朝著自己記憶中的方向走,一邊側頭看著賀星芷有沒有追上。

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要好些,跟著跑了那麽久也還沒累著,宋懷景便加快速度帶著賀星芷趕在暴雨前跑到了廟中。

跑到這時,賀星芷顯然是累了,彎著身,喘著氣,果不其然從遠處閃來一道光,緊接著是悶悶的雷聲。

她對雷雨天倒沒有什麽心理陰影以至於一打雷就嚇得慌。

可這外邊全是樹木,簡直往哪站都是危險。

緩過氣來,賀星芷擡起頭掃視一圈,發現這似乎是個已經荒廢的廟,裏面灰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只能感覺到許久沒有人來了,也不知供著哪個神佛。

雨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雨大風也大,將雨水斜斜的往他們身上砸。

宋懷景走到她身前往後退,“阿芷,往裏走些,別碰到水了小心染了風寒。”

兩人默默往後退了些,一陣風吹來,賀星芷耳朵動了動,好似聽到了什麽聲響,等聽清是何聲音時,她瞬間汗毛豎起。

是女人的哭聲,還夾帶著她聽不懂的話語。

宋懷景此時也回頭看向她,那哭聲好似越來越清晰,越聽越悲愴。

賀星芷挨到宋懷景的身後,害怕讓她一時之間也估計不了什麽禮法不禮法的。

她扯住宋懷景的衣袖,衣物被她攥得皺巴,聲音好像都打了個顫,直呼道:“哥,你聽到了嗎?”

宋懷景對她這一聲叫喚弄得怔了怔,隨即安撫性地拍了拍她,“阿芷,莫怕,有我在。”

那哭聲卻沒有停下來,反倒是漸漸轉變成哀嚎,滿是淒厲。

賀星芷挨得更近了些,腳下卻踩到幹枯樹枝哢嚓一聲響,頭皮一陣發麻,嚇得她兩只手都緊緊扯住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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