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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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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見著顧安愈行愈遠, 顧鷹臉上的不情願卻依舊不消散。

但想起自從上回他與顧鶴洩露了世子身份後,就不得不回到上京待命。他還是沒有去忤逆世子的命令,他知道, 這個人是說一不二的,況且這次的命令, 還是關乎於那個女子。

他抱劍搖了搖頭:“真是想不通, 世子為何總是糾纏於一個人,明明身份高貴,卻總是這樣像個賊一般偷偷摸摸不敢直言。這阮小姐也是, 明明上回自己將世子身份洩露給她那樣好的機會, 既能嫁顧府, 該是潑天的福氣,可那阮小姐不僅不高興, 卻還生起氣來, 這下好,日後世子若再想娶她, 必得先將許賊和她分開了。”

無可奈何想了這一遭,顧鷹還是乖乖尋了處隱僻的屋梁處歇息起來,想到夜裏又不能睡到溫暖的被窩,只道自己以後再也不要自作聰明了。

正午灼熱的陽光依舊沒有散去, 碩大木輪在石板縫裏起起落落摔打出“噔噔”的響聲。

一炷香過去, 駿馬的韁繩被拉起,紅色的鬃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形痕跡, 馬車停在勇毅侯府門前, 可車上卻遲遲沒有動靜 。

馬夫又甩了甩鞭子,卻還是沒聽見任何聲音,只好轉頭對著那寂靜的門簾裏說:“世子, 到家中了。”

此刻,顧安才停止擺弄手中一枚玉佩——正是阮久久及笄那年,他親自送去的。

靛藍的衣袖從瑩潤的光澤上劃過,他平靜說了一聲:“到底是我年少不知後果,又太過無能,才叫她陷入這般風波。只希望,她日後能原諒我。”他一拳緊緊收住,手心裏,那枚幾近要被捏碎,好像這樣,才覺得今日的陽光是真實的。

後知後覺的,他回了馬夫一聲:“曉得了。”便拂去眼角不知何時流出的一滴水,縱身利落的下了馬車。

祁玉早已在候府內等的焦急,幾年光景,她看起來憔悴許多,且身上的服飾也不如從前那樣張揚,一身墨綠看起來沈著安穩。終於瞧見了顧安,她迎上前去看著他:“如何?見到她了嗎?如今過的怎麽樣?”

顧安見到祁玉這般,忽然笑了:“你這麽多問題,我該從哪個回你?”

祁玉兩只手不曉得如何擺放,只是定了定神道:“那就...第三個吧。這恐怕是你們最後一次見了,待後日送行宴一過,你便要啟程離京了。”

又後悔的錘著自己的心口:“早知我就不陪你演那出戲了,如今倒好,她嫁了旁人,恐怕今日還記恨著我呢。”

顧安呼吸忽然沈重起來,他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處境,朝堂不穩,皇帝又聽從奸佞之臣讒言,他之所以逼父親出征,便是為了逼出自己。不日他便要啟程,京中的事他遠水亦解不了近火。

於是默了幾瞬,他快言快語道:“如今,與平常宅院裏一般。”又苦笑一聲,“她不會記恨你的,今日一見,她倒是一副連我也不記恨的的模樣了。”

初時一聽,祁玉松了一口氣,可聽到最後一句“連我也不記恨時”,祁玉忽然想到自己游歷山川至一偏僻廟宇,那位守寺的和尚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是。”那時,自己向他訴說著家族憂愁,光頭和尚則笑一笑,合上手對自己說出這句話。

那時她不懂這句話,可今日,卻從顧安的話中感悟出這話的意思。無愛時自然也不會生了其他的感情,自己蒙家族蔭庇自由自在長大,顧安愛久久姑娘卻為家世牽絆,他們之所以煩惱如此之多,之所以被牽絆住,全是因為重視人與事,若是不再重視不再關心,便沒有了那些憂心愁怨。

可如今,久久姑娘已不再記恨顧小子,難道,她已對他不存任何感情了麽?

祁玉甫一擡守,只見顧安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她眼皮跳了跳,總覺得要生出什麽不好的事。

昏暗的屋室之內,苦澀的藥渣味彌漫,嗆得人難受。顧令之正合眼躺在床榻上休憩。

“爹,今日藥可按時喝了?”顧安難得柔和說話,他曉得病痛折磨,爹必定是睡不著,於是擡手將窗欞撐起來換換空氣。

顧令之撐著雙臂起身,暗光在他剛毅的一張臉上浮動,更凸顯了那臉頰的凹陷:“來,扶我起來活動活動,這幾日在床上躺久了,身子骨都要僵了。”

很久之前他便患上了“卸甲風”,腰背疼的厲害。顧安怕他身子受不住風吹,便拿了件袍子披上,將人扶著一步一步向外間走去。

“今日去了許家?”顧令之笑著問道。

“是,只是想去看看人。”顧安也直言不諱。

顧令之自然曉得是誰:“那個小姑娘,從前就很機靈可愛,如今在許府裏應當過得很好吧。”他憶起從前初去三橋城時,小顧安頑劣不堪,卻生生受了那麽個小姑娘的打,真真是好笑。難得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

忽然,顧安停住了腳步,雙目顫著看向父親:“不好,爹,她過的不好。”他眼裏彌漫著血絲,那是準備見她前思慮已久輾轉反側的結果,而後見到了她,心中卻仍舊不能放下。

顧令之楞住,他想不出為何會過的不好。

“上京如此多的貴女欽慕於他,可那許舒達卻長途跋涉去往三橋專程求娶那小姑娘,怎會過的不好,況且朝中同僚都說他愛妻如命,怕是你看錯了吧。”

“爹,我沒看錯,她當真過的不好,那許舒達,不過衣冠禽獸!今日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顧安一時氣惱,幾乎要將話說透,可又突然寂了聲。

日頭下去許多,陽光也不再刺眼,可他卻見到了父親臉上的老淚悠忽落到泥土裏消失不見,留下一抹印痕。

“爹,我不怪你。”他輕輕的說道,“我相信哥哥們也從未怪過你,他們為守衛家國,抵禦外敵而驕傲,更為有您這樣一個勇武戰神的父親而自豪。”

“他們走的路是自己選的,而非作為顧家血脈,不得不走。”

顧令之沒有回應兒子這些撫慰的話,而是松開搭附在兒子臂膀上的手,自己站直了背,看向面前這個已經長大許多的少年:“平安,作為父親,我希望你能一世無憂遠離朝堂,可作為君臣,有些事卻沒有辦法如願。”

“我曉得你為你的三個哥哥傷心,但他們泉下有知,曉得你有這番骨氣,選擇保衛國家,定也欣慰。只是希望你不要如我一般染上這“卸甲風”,都說是將士殺戮太多才至此受得上天的折磨,可我原本,只盼你平平安安,永不踏入那吃人骨頭的沙場。”瞇著眼睛,似乎是覺著今日這驕陽太過刺眼,顧令之努力讓自己的脊梁挺起來,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自己走向房內,好像這樣,他如今的虛弱便看不出來。

顧安楞了楞,盯著那個愈發蒼涼的身影,鏗鏘道:“這一次,我只為百姓,不為君王!”

“我也不會讓帝王再作那背後的刀,待我顧家兒郎戰場廝殺,他卻高坐皇庭,玩弄人心,害得我的哥哥們,害得我的父親,害得我的母親!這一輩子都無法團圓。”

顧安捏緊拳頭,抱起青筋,他知道,自己這話字字誅心,可他依舊要說。

日頭西斜,顧令之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站在樹的陰影下,壓低聲音道:“你在說些什麽胡話!”

“父親,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乍的將此話說出來,顧安忽然松快許多,他面上帶著一絲輕松。

顧令之氣的直哆嗦,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來人!來人!備家法!”

“爹,這勇毅侯府還剩多少人呢?遠叔在燒飯,不如我去叫他來?”

見父親不說話,顧安便變戲法似的抽出一條通體黝黑的長鞭,雙手奉上,而自己則跪到了地上:“鞭子在此,您打吧。”

“你——”顧令之一口氣喘不上來,扶住門庭立柱猛咳幾聲,而後奪過長鞭,用了畢生之力抽打。

“這一鞭!是你冒天下之大不韙,狼子賊心!”

“這一鞭!是你忤逆顧家家規,自小教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都吃狗肚子裏了!”

“這一鞭!是為你母親含辛茹苦十月懷胎生下你,卻要背上一個賊母的名聲!”

“這一鞭!是為寒光軍百戰死十年歸......”

報時暮鼓響徹雲霄,顧安已經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少鞭,但他依舊挺立如松。

但沒過一會兒,他眼前模糊,他只看見一個身影匆匆闖進來,鞭聲戛然而止,他回頭,見到一個身影攔在自己身後,握住了抽鞭的父親。

“祈玉...”他終於撐不住,一掌支在地面上。

“你不用說話!”祈玉回了看了一眼顧安,適才她已經瞧見那身靛藍深色長袍全被血水染透,可馬上,這個人就要出征。

她握住鞭子不放手,死死盯著面前的老人:“伯父,您既然要顧安與我結親,便是尋祈家庇護,可您覺得,陛下當真會放過他留一條活路嗎?而且他不日便要出征!”

顧侯沈默良久,終究沒有再打下去,他松開鞭子,揮揮手,小聲唱和起了歌謠,“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而後繞過他們,離開這間院子。

祈玉還想說些什麽,但她身後的顧安卻扯住她的衣角。

祈玉不解,回頭看,卻見顧安扯著唇開心笑道,“我爹同意了。”

同意自己大逆不道做天子反臣,同意自己做想做的事。哪怕顧家蒙上罵名,哪怕父兄們驍勇沙場博得的功名付之一炬,不管什麽,他都同意。

“他唱的,是從前教我哥哥們,教寒光軍一眾小兄弟們的戰歌。”

顧安猶記那時的父親意氣風發,總覺得自己挽救一城又一城的百姓,此生已無憾。

可如今,這首戰歌卻染上淒涼味道。

顧安雙膝跪地,在大地上重重磕下一頭:“謝顧將軍。臣定不辱命。”再起身,眼中光彩熠熠,堅定而執著。

祈玉良久無言,但還是問了一句:“你接下去打算怎麽辦?”

顧安站立起身,長籲一口氣才道:“祈玉,我們退親。”

太尉府。

熱鬧過後的安靜顯得尤為可怕,而且還是兩個早已離心,互相算計的人。

阮久久隨意撥弄著廊道上擺著的一盆薔薇,那花迎風飄搖好不美麗,幽幽香氣盈滿院落。此時此時,她就好似一朵嬌花,在那裏自顧自的開放,散漫又自由,讓人猜不透、看不清。

許舒達心中忐忑了一下,深覺不可在此地與阮久久發生爭端,不然那些人放在他府裏的探子都該知曉他家事已亂,於是討她歡喜的說道:“夫人說笑了,為夫今日休沐,怎的不空閑呢。自是空閑,當然要陪夫人好好賞花。只是這正午陽光毒辣,免不得夫人難受,不然先送些冰去你屋裏,夫人先納涼,隨後為夫再陪你好好賞這濃濃夏意。”

可阮久久卻不領他情面,前一刻還悠哉哉撥弄花瓣,後一刻便冷下臉來朝他發難:“許舒達,你是個男人!有什麽事情敞亮了說,何至於此?既是讓我丟了臉面,怎麽,你的臉面就不丟了?”

許舒達站在日頭底下尷尬極了,連連快步趕上去,恨不得立即捂住阮久久的嘴巴,他溫言溫語的打斷她的話:“夫人這是哪裏話,今日卻是累著夫人了,可為夫不也是想讓夫人同我一起享日後榮華富貴,因此才特擺了宴席也好叫同僚們見見屋中的賢惠娘子。”

阮久久冷“嗤”一聲,曉得許舒達在堵自己的話,也心中明了,他如今的處境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好,這許府,果然如他那日真真假假的話一般,只他孤身一人。

於是也不激他了,裝作氣惱的模樣直直往自己院子裏走。

被留在後頭的許舒達松了一口氣,甩了衣袖便朝偏僻的倉庫那裏走去,胡光見狀也趕緊跟了上去。

許舒達嘆了一口氣,面上滿是愁容:“今日此事實在是意外突生,本想借她鄉野之地來京又不懂中饋之事來發難,再傳些流言將她從前與顧家世子的纏綿往事借衣裳之事宣之於眾人,讓後頭把她打下莊子之事名正言順,可卻不曉得她如何這麽短時間內準備好如此多菜肴,又讓賓客滿意,吸引了眾人視線又叫小世子得了脫身之術。說到底啊,還是我手底下忠心的人手不足,連小小兩個稍會些武功的阮明阮信都打不過。”

胡光在後頭點著頭道“是”,卻也不知道許舒達說這些是想要之後怎麽辦。

“胡光,你跟我多久了?”許舒達突然問道。

胡光低著頭,盯著老爺身上那從江南運回來的名貴緞料,呆呆道:“老爺,在下跟了您五年了。”

低笑了一聲,許舒達輕輕道:“是啊,你跟了我五年了,卻仍舊還未婚配,不如改日我尋個乖巧的丫頭嫁於你如何?”

“不敢不敢,小的很是知足,能跟在老爺身邊,侍奉老爺您便極好,並不奢求成家生子。”他心眼子從來不多,跟在許舒達身邊時,他也只是一介書生並不到今日這般的榮耀,但胡光也知曉自己除了忠心耿耿,找不出第二個優點。

“我瞧你伯父家的表妹便是不錯。”許舒達思慮片刻,眼裏溢出笑意。

他連忙擺擺手:“不敢不敢,表妹貌若天仙又知書達理,我自是配不上的。老爺千萬不要去打擾他們一家人。”可此刻胡光也疑慮,為何老爺會知曉他伯父家表妹,畢竟自己從未吐露過,也從不覺得自己這點小事能勞煩老爺關照。

“那正好,我瞧那芍藥的弟弟好似對你那表妹情意滿滿,不如為她添了豐盛的嫁妝,撮合他們二人?”

胡光楞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緩緩擡起頭來,可也只見得那高高的玉冠上玲瓏的雕刻:“老爺。”

“此事就這麽定了罷,我累了,先回屋休息了。”許舒達擺擺手,便往自個兒屋裏去。

胡光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他在想,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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