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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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方雪盈的閃過並沒有給陸嵐的生活帶來什麽變化,如果真要細究也只有她將王錚帶走而導致陸嵐工作量增加這一問題。

“……嗯,好。麻煩您了,是、是,我會盡快溝通的。”

摁滅手機後陸嵐隨手將其丟到床鋪上,然後整個人向後仰陷到床鋪裏。重物砸下的浪波讓枕頭上的今朝做了個恐怖的夢。

玻璃窗外一切化為了灘褪不下的墨色,僅存下的燈光更是如同天邊繁星一般。

已是深夜,陸嵐卻沒有任何想睡的意思。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大腦此時異常的活躍,欣喜或是厭惡的畫面毫無章法的在自己腦海中重現。她最近總是夢到過去,不美好的過去。

舉起床邊放著的薄荷茶,陸嵐透過玻璃看著薄荷葉的起伏。由杯底轉為杯口,由商城中的玻璃杯變成母親陪嫁帶來的舊茶杯。

“不要光盯著看啦,小孩子天熱要多喝水。”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蹲在陸嵐面前,粗糙的手撫摸在臉上留下樹皮蹭過的感覺。

陸嵐捧著茶杯,不滿地嘟嘴,“可是不好喝,我想喝酸梅湯,媽媽我想喝酸梅湯。”

母親有些為難的看著陸嵐,耐心地解釋道:“酸梅湯喝完了,等媽媽再出去給買好不好?還可以給嵐嵐買好看的裙子,讓嵐嵐去縣裏讀書,可以供嵐嵐去任何地方。好不好?”

“那媽媽什麽時候出去?帶著嵐嵐好不好?”

“等媽媽生完弟弟,嵐嵐和爸爸一起在家裏管弟弟好不好?到時候奶奶也會過來……”

婆娑的樹影透過窗戶灑下,將母親未說完的話蒸發在空氣當中。小小的陸嵐聽不太懂,只是一味的點著頭,乖巧的迎合著母親說的話。

“我的嵐嵐啊,會是一個很棒很棒的女孩子。”

“要有多棒?”

母親低下頭,在陸嵐額頭落下一個吻來,笑道:“我的嵐嵐健康長大,找一個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就可以。”

“那到時候媽媽也要在。”小小的陸嵐抓著母親衣袖撒嬌,“到時候嵐嵐是不是可以天天喝酸梅湯?嵐嵐不喜歡薄荷,喜歡酸梅湯。”

“好,到時候媽媽就跟著嵐嵐。天天給嵐嵐煮酸梅湯,嵐嵐想吃什麽媽媽就做什麽。”

“家門不幸啊——那賤女人拋棄我們一家老小跑了!我可憐的兒啊!那女人不得好死啊,喪良心啊——”

在奶奶的哭嚷聲中,父親憤怒地將那個滿是茶垢的舊茶杯投擲出去。恰巧將窗戶上的玻璃砸出一個大洞,但此時沒有人會去管這些,認識的與不認識在此刻都變成了他們家的親戚。

他們義憤填膺地指責那個女人,又悲憫地表達對父親和奶奶的同情。他們無視了哇哇哭的孩子和手足無措的陸嵐,似乎這個家裏最需要關心的是健全的父親與肺活量驚人的奶奶。

陸嵐不理解,她小聲與床上的弟弟說:“沒事的,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了,就像以前一樣。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了。”

媽媽再也沒有回來。

有人說她找了個大老板、有人說看見她去做服務員、也會有人說她給人家當後媽去了。

可任憑消息亂飛,父親卻拿出了超出尋常的鎮定。他就像往常一樣,如同巡視一樣看著家裏位數不多的田地。農忙時候就會變成指揮員,指揮著奶奶和陸嵐如何工作。

在等待媽媽回來的時間裏,陸嵐磕磕巴巴讀完了初中。她想去讀高中,去媽媽曾經描述的縣城去看看。

她有時會覺得,媽媽很快就回來了。會像往常一樣穿著那件灰藍色褂子從村口走來,會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將陸嵐抱到懷裏。

“姐,爸說沒錢。讓你嫁人。”陸鵬程站在陸嵐面前,原本小小的一團此時也可以將陸嵐牢牢擋在面前。

陸嵐聞言只是一楞,手中擇菜的動作依舊未停。好半晌,她才說:“我再去想辦法。”

“跑吧,這是奶當初給我的一點錢。跑吧姐,像當初媽那樣。”陸鵬程小心將一卷皺巴巴的錢放到陸嵐衣袖中,怕掉,他又使勁往裏面塞了塞。

“那你呢,奶不在,你怎麽辦?”陸嵐猶豫的看著自己面前還帶著稚氣的少年。

“要打他還能打幾年,他舍不得打死我。”陸鵬程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你不一樣,我給你攔著。跑吧,去上學。”

陸嵐顫抖著手將衣袖裏的錢拿出,皺巴巴的錢也不知道是奶奶和陸鵬程放了多長時間的。

“你別拿出來,萬一他看見又該要走買酒了。快收起來!”陸鵬程四處打量著,見沒人連忙將那卷錢重新塞到陸嵐袖子裏。

少年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滿是堅決,他說:“跑吧,跑的遠遠的。不要擔心我,他頂多也就再有本事跟我打兩年。”

可兩人的一切願景就如同那扇玻璃,輕而易舉的就被父親投擲出的茶杯給砸個稀爛。

陸嵐和陸鵬程的掙紮成為了反抗的標志,撕扯著拖拽著,就像是將一塊廢紙堵在漏風的門板上一樣。

她被關進了地下室,罪名是——不聽話。

陸嵐不知道自己母親有沒有這樣的經歷,她希望沒有。接近兩天滴水未進的身體讓她只能倚靠在墻壁上無法動彈,她不是沒有去乞求、去張牙舞爪的怒罵。

可父親與那什麽未來丈夫就像是真下定決心了般,或許他們覺得有過這樣經歷的女兒/妻子會更加溫順。

真的是,無恥的想法。

“姐,姐!陸嵐!”

陸鵬程的聲音從門縫處傳來,陸嵐挪動過去盡量不讓腳上鐵鏈發出太大聲響,倚在門邊有氣無力的敲擊兩下當作回應。

“我給你帶了點饃,你先吃著。我給你說,你千萬別聽那死老頭的,千萬不能嫁知道嗎?我聽小狗說了,那死老頭就是輸錢了!”

“你怎麽樣?”陸嵐有氣無力地問道,她記得當時陸鵬程也受了好幾下,甚至因為不用在意臉而被扇了幾巴掌。

“我沒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陸鵬程的聲音裏甚至帶上些驕傲,他又道:“你再堅持一下,我問你老師了,你能去縣裏一高知道嗎!他說還會有好心人來資助你,姐,你能出去!別急,別害怕。”

“你別觸他黴頭,沒必要。”

“我是男孩,他舍不得打我。姐,你別急,實在不行咱就還逃。我不會讓你跟王狗他姐一樣的,你放心。”

陸嵐沒再吱聲,看著門縫處塞進來的一小塊一小塊饅頭沒忍住笑了起來。

那不是王狗他姐,是王華月。陸嵐去吃過她的婚宴、喪宴、孩子滿月酒,她就比陸嵐大兩歲,生孩子大出血走的。

“肯定是上輩子作孽了。”陸嵐想,這裏估計是用來懲罰女孩子的地方。

要是男孩的話還會好一點,他們生來就被賦予了莊重的職責和高人一等的待遇,讓他們不必和女人一樣。允許他們自由,允許他們放縱,允許他們高人一等的地位。

沒有人會去問所謂女人的意見。

村子裏眾人將陸嵐的再一次出現歸結為父親的仁慈,仁慈的同意女兒繼續接受教育,仁慈的接受資助給女兒的錢。

陸嵐是在第三天被帶出去的,刺眼的陽光讓她腳步踉蹌一瞬。走在身邊的陸鵬程忙不疊伸手攙扶住陸嵐,架著人將人帶到那所謂的接受資助儀式。

同時,還有村子裏家庭壞境更為富庶的李可,那個給陸嵐丟餅幹的人。

兩人站在一起,陸嵐只覺得自己僵硬的像是門口帶著紅絲帶的石獅子。

甚至一度被陸鵬程評為最後悔未拍下的場景。

可是不管怎樣,陸嵐都要感謝那位陌生的資助人,托他的福父親同意自己去上學。

此時,陸嵐突然發現自己的一切困境都是因為錢,只要有錢自己那些災禍全都如肥皂泡一樣。

她想有很多錢,她不想再在那裏了。

“姐,你假期還會回來嗎?”陸鵬程糾結的問,他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沒忍住問出口。

“嗯……不回來了吧。”陸嵐道:“怎麽了嗎?”

“沒什麽,不回來也好。”陸鵬程呼出一口氣,“你以後都不會回來了嗎?像媽媽一樣?”

“不會的,我只不過是不會呆在那裏。我會回來的。”

陸鵬程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這幾年先別回來了,我看那死老頭現在要吃上癮。你自己小心一點,別亂信那些男的,多想想老頭!還有,你要是有錢了還認我嗎?”

陸嵐無語,“你不會又看什麽亂七八糟的電視了吧?”

陸鵬程排掉自己頭上的手,一本正經的說:“之前小狗他姐姐不就是出去了再沒回來?我不拖你後腿,到時候你想打老頭了我代打!”

“你好像對我有點過於信任了?”

“怎麽會,你肯定能行,你可是我姐。到時候別忘了我,專業代打!”

陸嵐猛地驚醒,今朝不滿地歪頭看著她,見她醒來更是委屈的喵喵叫。陸嵐捂著額頭坐起,然後就看到自己手邊一大片的水跡。

今朝更加委屈了,趴到陸嵐腿上將自己肚子上濕成一縷一縷的毛毛露出來。

“嗯……我們一會開個罐罐好不好?”陸嵐笑道:“再加一份三文魚?”

今朝歪頭,然後乖乖伸出爪爪放在陸嵐掌心。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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