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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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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

自沈問策跟在太後身邊起,生活上一切瑣碎便全是交由璇璣打理,而這深宮之中無人敢與儲君親近,沈問策那時年紀小,又鮮少看透他身邊圍著的人,唯一依賴的人便成了日日伴他左右沈默寡言的璇璣。

或許是太後與先帝看出二人命中斷不開的聯系,元璟府初一建成,璇璣便被以王府管事的名頭派離了宮中。璇璣走的那日,沈問策頭一回被皇家的薄情刺痛了心,可他什麽都不敢說,甚至不能體體面面的送她走。

璇璣似乎比前些年在宮中更穩重些,眼中的疲憊也不如在宮中那時明顯。可沈問策還是不甘心,難道陪在他身邊,他就不能給她安穩的日子了麽?

“倘若太後知道你回來,定又要問責,你甘心在宮中領罰麽?”他問道。

似乎對於女人來說,深宮是最難逃的歸宿,可他不想讓璇璣也這樣為難,不想讓她再為那些勾心鬥角而憂心。璇璣向來憂郁寡言,這並不代表她不能走向她自己的命運。深宮不是她的歸宿,只會是她的枷鎖,折斷她從未長成的羽翼。

“但憑陛下與太後發落。”

女子將頭伏的更低了些,像是早已認下了這條命。

“在宮中待了這麽久,怎得還是這麽糊塗。”

沈問策戀戀不舍的看了她最後一眼,笑著問道。

他從一旁的密閣中取出一樣錦盒,遞到璇璣手中。盒中替璇璣備好了足以她安生度日的所有物什,包括房契、地契與銀票等等。

“帶著盒中的東西去常清上境,那裏會有人接應你,去了以後,再也不要回來。”

璇璣聽了他的話心中一陣驚愕,沈問策是打算就此放她走了麽?

“你不想走?”

璇璣急忙搖了搖頭,此時的沈問策似乎不再是一位無情的帝王,而只是期盼她好好活下去的故友。

“那便快走吧,不必謝恩,馬車已為你備好了。”

他輕飄飄的留下一句告別,背過身去不敢再看向璇璣,怕的不是下一秒不願放她走,而是怕自己會難過的掉下眼淚來。

“夜深寒重,陛下穿的這樣單薄,務必早些歇息,勿要因為不值當的人受寒。”

這樣的話璇璣總是對主子說,只是這次的沈問策在她眼裏不是主子,是她真心想要關心的人。

伴隨一陣腳步聲遠去,殿內早再沒了女子的身影。沈問策長長嘆了一口氣,帝王的位子坐的他那樣冷,冷的他註定要舍棄畢生珍重的全部感情,才算是代價。

早些歇息,是該早些歇息了。可是璇璣,你在朕眼中,從不是不值當的人。

原本是除夕這樣合家團圓的日子,可眾人等來的卻只剩這般分離。陰陽兩隔算分離,有情人不得眷屬算分離,兩情不得相悅也算分離。

京川,江府。

自打梁疏璟帶回江願安失蹤的消息後,許寒枝便倒下去再未起來過。她每每看到當初替女兒備好的嫁妝,皆是悲從中來,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本該歡慶新年的江府如今一片死寂,由於不知大小姐死活,府上連春聯與燈籠都不知該不該掛。江永望辭了公職,撐著身子在家陪著母女二人。

許寒枝夜間總是多夢,流著淚喚願安,直至渾渾噩噩醒來,看到守在一旁的江永望與江願知。

“我的願安呢?願安回來了嗎?”她總是這樣問。

“願安...很快就回來了。”

江永望伸手,拂去了垂在她臉頰的淚水。

許寒枝卻不管不顧要下床,死死盯向窗外:

“我的願安,她說她在等我。”

外頭風急雪重,許寒枝連件衣裳都不知道要披,直沖沖便要出去找人。

“寒枝!”

江永望將她拉了回來,再也忍不住淚水。

他即便是步入官場那麽多年都未體會過這樣的無力,徒勞一生,卻連妻兒都守護不了。

“你讓願安回來!你讓我的願安回來...”許寒枝趴在他懷中無力的痛哭,天地渾然,當初她就該留下二人,可如今什麽都晚了,有生之年,她竟連願安出嫁都見不到了。

江永望緊緊摟著母女二人,眼中是散不去的絕望。

這會是唯一一個不能家人團聚的除夕,還會是第一個?

明明定親的日子還晃在昨日,為何今日便連女兒的影子都見不到了呢。倘若再來一次,她還能心甘情願送出女兒的帖子麽?

杏花郡。

蔣翰提著滿滿兩手賀禮,諸如前些日子江姑娘愛吃的米糕,還有柳娘愛喝的甜米酒,費力的扣了扣茶樓後院的門。

“琴琴,你去瞧瞧是誰來了,看看是不是蔣員外家那混小子。”

柳秋月猜到是他,往些年蔣員外便總囑托他送些吃食來茶樓,如今茶樓多添了江姑娘,蔣翰更是要一心將送禮這事記上了。

江願安點了點頭,走至門前取下門閂,入眼便是蔣翰提著東西沖她傻笑。

“琴姑娘,新春喜樂!我來瞧瞧柳娘!”

蔣翰披著不算厚重的薄裘,耳尖一路上被凍的通紅,但依舊不影響他見到江願安那份喜悅。

“今年來的這樣早,真是來瞧我的麽?”柳秋月接過蔣翰手中的物什,領著二人進屋坐下。

聽到柳娘這樣問,蔣翰原本失溫的耳朵頓時騰起一陣灼熱,燒的他面色泛紅,不敢開口。江願安照例替他面前的茶盞盛滿熱茶,在他對面靜靜坐了下來。

“今年來的確實是早了些,不過是想問問江姑娘願不願意一同去小海橋踩歲接神,今夜是除夕,那裏很熱鬧的。”

小海橋是離杏花郡最遠的一座橋,或許是因為橋下那條河最終要匯入大海,因此才得名小海橋。而今夜除夕,按往年杏花郡的習俗,十幾歲的孩子們都要去那裏被大人帶著踩歲,以取平安之意。江願安是外鄉人,雖然對這些不懂,但蔣翰還是希望能帶著她去看看,畢竟總要和郡裏的人熟絡起來,總待在茶樓也不算長久。

柳秋月臉上露出一副不可言說的笑容來,問向一旁的江願安:

“琴琴,你要不要去?很多孩子都聚在那裏,去玩一玩也好。”

江願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簡陋的一身新衣,似乎總覺得不大體面。她已經很久未照過那菱花鏡了,發間的首飾比起從前似乎也輕巧很多。

“不了吧,還是不令蔣公子費神了。”她捏了捏手心,那樣熱鬧的場面,本就不屬於她。

“這哪裏費神?今夜是除夕,我很想和江姑娘一同——”

話音未落,蔣翰臉上的神情便僵了下來,意識到方才說出口的話太過冒犯,忘了江願安與他還並不算太熟。

“蔣公子生性好動,這樣的事情在他眼裏哪裏費神,琴琴,你跟著去瞧瞧,路邊若是瞧見什麽中意的,就買下來。來,柳娘給你掏銀子。”

柳秋月猜到像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一定愛打扮,便從懷裏掏出幾兩碎銀遞給她,稱不上多,但買些女子喜愛的首飾已足夠了。

江願安有些拘謹的握緊銀子,點了點頭,這才跟著蔣翰離開了。

二人從杏花橋一路走至小海橋,橋邊熱鬧非凡,爆竹聲聲不停,江願安一眼便認出不少熟面孔,包括茶樓另一位琴師,趙念青。

蔣翰似乎猜到她不願見到趙念青,有意低聲咳嗽兩聲,將她帶至了一處賣簪子的小販面前。

“蔣公子,看簪子啊?”

小販對他身旁的江願安有些面生,但也沒多過問,興許以為是蔣翰還未娶進門的良人罷了。

蔣翰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隨後便小心翼翼觀察起江願安的反應來。江願安對簪子還算滿意,看來看去,視線最終停留在一支梅花簪上。

“你喜歡這支嗎?”

他準備好手中的銀子,等著江願安答應的那一刻,他便替這簪子買下來。

“嗯…但——”

她還未將話講全,便見蔣翰迫不及待的遞上銀子,嘴裏樂呵呵的喊道:“那就這支了!”

收了銀子的小販自然是喜不自勝,動作快得很,急忙替那根梅花簪嚴嚴實實包起來,遞給二人。

她只罷放下握緊碎銀的那只手,接過了那根簪子。只是二人走遠後她心中仍是過意不去,還是鼓起勇氣打算將方才的銀子還給蔣翰,否則她便白拿柳娘的銀子了。

“蔣公子,柳娘囑托過了,出門在外讓我自己付銀子,方才的銀子,我還是還給你吧。”

她一毫不差的將銀子備好,手心攤開在蔣翰面前。

蔣翰本意確實是打算將那支簪子送給她,可見到江願安那副斬釘截鐵的樣子,他又怕她會因此與自己疏遠,思慮半天,終是妥協:

“好。”

他伸手接過那些銀子,零零星星的碎銀還裹挾著江願安手掌的溫度,可江願安對他的態度,卻又不會從來那樣溫暖。蔣翰心中也很好奇,她來自哪裏,叫什麽名字,還有...是否真的有婚約在身呢。可他又怕等江願安想起這些後會毫不猶豫離開杏花郡,去到一個與他再也不相幹的地方。

蔣翰看著女子的背影,突然又很釋然的笑起來,無妨,倘若琴姑娘真要走,那便走吧,這是屬於她的好事,他應該替她高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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