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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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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賠我

夏果少見地沒有與人攀談,沒有參加宴會,獨自下了船艙。

短暫地站了片刻,清理掉不該有的雜念,跟上一個送酒的服務生。

男孩年紀看起來不大,訓練得很好,聽到腳步聲就止住了動作。

單手穩穩地呈著托盤,頭壓低不直視客人的面容,謙卑地等夏果取酒。

夏果取了支香檳,去舷倉吧臺拿了半瓶開好的酒,兌在一起喝掉,把酒杯擱下,示意酒保重新滿上。

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閃爍著刺目的榮光籠罩在頭上,灼燒他身體。

他不容易醉酒,嘗試想把自己灌醉,發現不奏效也便棄了。

手觸到貼身的口袋裏那支早已寫不出字來的老牌英雄鋼筆,很緊地攥著,望著海面無形的風,沒人清楚他在想什麽。

郝麗盛著紅酒過來,挨在夏果身邊碰杯,調笑地說,“今晚有大工程呢,提著點精神啊。”

夏果垂著頭,似乎醉了,整個人顯得很軟,連同活氣都變得很淡,“嗯。”

“梁景又不差,這利欲熏心的世道上,能遇上個不計代價搏你紅顏一笑的真心人可不容易,”郝麗不解,“幹嘛這麽喪氣。”

“嗯。”

“你其實是喜歡他的,對嗎?”

酒精遲緩地滲入大腦,夏果糊塗地搖頭,“不喜歡。”

話說出口才反應過來郝麗口中的“他”,並不是指今晚約見的梁景。

他不經意擡頭,暴露了眼底的慌亂。

郝麗沒說話,只望著夏果笑,眼神篤定。

“知道我為什麽把見面的場合選在林家的游輪派對上麽?”她“嘖”了聲,“要怪就怪我菩薩心腸吧,好歹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不忍心看你這麽可憐,想試著幫你一把。”

夏果滑開目光,他和郝麗之間好像有種逆著年齡差的代溝,跟不上郝麗跳躍的思維,聽不太懂郝麗的話,心灰意冷中也無心去分析。

“你已經幫我很多了。”夏果不想冷漠回應一絲一毫的善意,明知無趣,卻還是說,“不用了,不過謝謝你。”

“老娘決定要幫你,輪不到你個小崽子同意不同意。”風涼,郝麗攏了攏披肩,“先別傷心太過了寶兒,不一定呢。”

“我本來也沒什麽把握,但他既然來了……”她對夏果眨了眨眼,眸中依稀可見少女的天真,“那就不妨再熱鬧一點吧。”

船艙內響起掌聲,晚宴即將開場。

甲板上升起了煙花,有人趟過人群向夏果來。

深情款款的模樣,看得郝麗作嘔。

郝麗冷臉瞥了對方一眼,咬牙暗啐了句“殺千刀的小色棍”,擱下酒杯離開了吧臺。

*

沈世染幫林楠應酬了一晚上賓客,期間甚至潦草談了幾樁生意。

今晚心情尤其地不好,幾近壓不住火,聽一些沒名堂的恭維屁話煩得生無可戀。

入夜,船艙內辦起了舞會。

沈世染回避了幾撥想與他接觸的客人,到了側邊的觀景甲板,靠在欄桿處磕了支煙,打算等林楠結束致辭一同回去。

宴會到了最熱鬧的時候,賓客都聚在大廳,廊臺上乍看沒有人。

沈世染攏著火,側邊靠近倉庫的陰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下意識看了眼,目光觸及到一個窈窕的人影,覺得不禮貌,撇開頭打算走。

卻聽那人對電話那端說——

“……他在夏家本來就是這個用途啊,有什麽奇怪。”

沈世染眼神明滅了下,短暫地在腦中翻閱。

辨識出聲音的主人,他退了回去。

“……沈世染不要他了,自然要抓緊時間另尋下家……又不是做慈善,沒用的廢物養在身邊做什麽……”

“……那有什麽辦法,活該他被綠。大家時間都很值錢的好不好?提了離婚又不加急推進……”

“……先生那頭還卡著業務需要友商支持,難不成要等他離婚訴訟打完了再談下一步的合作麽……”

“我反正是替他們引薦了,至於最終做到哪一步,看他們個人意願嘍。”郝麗意味深長地嗤笑道,“不過梁家那小子貪圖他可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初為了阻止聯姻,找到先生下跪求情,兩年時間拼命籠絡資源給自己增加談判籌碼,一被放回國就馬不停蹄殺過來,結過婚都不嫌棄,拋個餌立馬就上鉤。”

“不值錢成這個樣子,想來是不會平白錯過這麽好的良辰美景了……”

梁家那小子。

梁景。

沈世染記得這位。

夏果私下接觸梁家的業務合作好幾年,多番聯絡始終都沒有下文。

年終經銷商答謝宴上,這位剛拿到實權的少東家,卻迫不及待到,不經邀約主動過去攀談。

一夜密會便答應了夏果手上產品年後在梁氏的全國門店上架。

倉促潦草到……

除了夏果這種沒心眼的,是個人都看得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同時沈世染也模糊地記起,此前在車上,夏果那個沒眼色的助手不小心提及這人時。

夏果那副被捉奸在床一樣的慌亂表情。

沈世染沒再繼續聽,闊步離開了甲板。

掛著“梁”字牌的房間內。

夏果浪蕩地靠在沙發上,不知道灌了多少酒,對第三者的到來毫無察覺。

梁景與他隔了些距離,紳士地用手背拭了拭夏果的額頭,眼底有明顯的心疼,“怎麽喝了這麽多……”

夏果鄙薄地凝望對方的眼睛。

浪蕩地問,“做不做,不做滾。”

梁景眸子明顯地顫了顫,“別這樣好不好,我不是圖這個。”

“你在裝什麽……”夏果拆穿,“你私下怎麽跟夏旭德談的,當我不知道麽?”

“我不是那麽下作的人。”梁景苦澀地搖頭,向他解釋,“捧上那些資源只是為了過你叔叔的眼。當初如果不是我手上籌碼不夠,也不至於……”

他停了停,放棄了去講那些夏果不知情也沒必要讓他知道的過往,簡單說:

“我想跟你正常交往,不會勉強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你比我預想的還要貪心呢梁少。”夏果被他逗笑,“正常?交往?”

“都是成年人了,別這麽幼稚好不好?”

梁景像被傷到,話都無力說了,只望著夏果,滿眼的痛。

可人終究是從茹毛飲血的原始叢林中逃殺出來的勝者,底色嗜血殘忍,面對生死存亡的選題,心永遠比動物堅硬,沒那麽多慈悲心腸給不在乎的人。

像沈世染之於夏果,像夏果之於梁景。

被自己沒感覺到家夥貪圖並不能使人生出什麽愉悅或憐憫,夏果八年的戀慕沈世染無知無覺,梁景滿眼的痛夏果也看不進眼裏。

不被愛的人活該獨自收拾情緒,何況他們本就活在冷漠現實的囹圄裏。

“合作的誠意,”夏果指尖敲敲桌面,“不是靠你一句真心就可以敲定的。”

梁景有一萬種方式跟夏果正常交往,偏他心急,選了最捷徑,也最叫夏果憤怒不恥的那一條。

“你比誰都清楚,從你找到我叔叔那裏開始,就已經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步步為營地把夏果套牢,到了這種騎虎難下的時刻,又開始抒發真心……太貪了。

“各取所需沒什麽不好,可你現在在這裏跟我演無辜白蓮,裝出這副深情樣子就很惡心人了。”

他失了耐心,站起身要走,醉意絆腿晃了晃,被梁景緊張地扶住。

夏果煩躁地揮開,“人不能既要又要,選了拿資源來做圈套,就別再妄想什麽真心了。”

梁景眼底流過些悲哀。

落寞地嘆息,“你的心怎麽這麽硬啊,夏果……”

夏果嗤笑。

“你看錯了。”他貼近梁景耳邊說,“夏旭德培養我做的就是迎來送往的皮肉生意,跟古時候達官貴人養的伶人沒兩樣,不然梁少也沒機會設局誘捕我,不是麽?”

“我根本就沒有心。我只要利,誰給我更多我就跟誰。”

“收起這套虛無縹緲的,做點實績出來。承接好我手頭的爛攤子,替我補上虧空,梁少喜歡什麽樣的我都可以定制演技陪你玩。”

梁景臉上的血色都褪去了,被夏果的冷刀刺得完全失去了語言能力。

夏果鄙薄地笑了聲。

“抱歉惡心到梁少了,喜歡清純小白花推薦去學院物色,商圈找不到您想要的款。”他撿起自己的西裝外搭搭在肩上,“回見。”

梁景忽然施力扯住了夏果。

夏果古怪地看他。

也好吧……

梁景擡手捧了夏果的臉,攬上了他的腰,勾唇悲傷地笑笑。

“我沒有喜歡的款。”你是什麽樣,我就喜歡什麽樣。

後半句他沒說,因為清楚夏果破碎的心無能給他信任。

他不急切要求了,那是來日方長的事情,總有天他會證明給夏果看的。

“現在,先做讓你和你叔叔安心的事情吧……”

梁景勾下頭,唇即將印上夏果的。

門忽地被人從外踹開。

沈世染一步一步,凝著夏果的眼睛,帶著絕對的威壓,逼近。

在他們一米遠的距離站定,目光垂落在梁景勾在夏果腰間的那只手上。

夏果眼裏沒有任何情緒。

那幾秒內,好像連心臟都不會跳動了,呼吸被蕩平,思維截斷,整個身心沒有了一絲活氣,死去了一般寂靜,做不了任何反應。

緊隨而來是深重的暈眩,酒精好像在短時間內被加熱升騰,在目光的磁場中細密地包裹住全身,灌醉了體內的每一個細胞。

夏果是不容易醉酒的。

但無奈浸淫在這聲色犬馬的局中,在這些年大大小小的應酬裏,體嘗過不同程度的醉酒體驗。

卻從未像今天,醉得這樣徹底。

渾身被酒意蒸透,目眩頭暈,指尖好像結了冰,每個毛孔都散發著徹骨的寒意。

好像酗酒的過程中被無形的巨手摘掉了腦仁冰封儲存,灌醉身體後又將冰涼清醒的大腦塞回了顱內。

身體飄起來,頭腦沈重得墜地,手足綿軟無力,思維卻化出了實體,詭異地越來越鈍重清晰。

不明白沈世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又為什麽,用這樣看死人一樣的目光灼著自己。

明知道綁住沈世染是最便捷的出路。

各方勢力都在反覆提醒他不要放走沈世染。

可他還是又笨又犟地選擇了另謀他法,死心眼地寧願頭破血流另外磕出一條出路。

都沒有忍心去為難沈世染。

他給了沈世染權限內、權限外,他能給的全部的自由。哪怕斷送掉自己,被碾成骯臟的塵垢都沒有試圖對沈世染出手。

被按頭聯姻的時候,他甚至比沈世染反抗的更劇烈。

可後來沈世染深灰意冷同意了,他也便隨他一道放棄了掙紮。

兩年裏,想盡辦法應付那些觀察者的眼,披上一張渾濁猙獰的虛偽嘴臉,不去打攪沈世染的清凈,貪圖到烈火燒心都不曾染指分毫。

沈世染下定決心說要斷了,他也便目送他離開,再多爛攤子都自己收拾,不糾纏不勉強。

不是要離婚嗎,不是已經走了……

那就走遠點啊。

還回來做什麽,看自己這副破爛樣子好笑麽?

沈世染勾頭攏火點燃煙絲,咬在唇間。

呼了口煙圈才開口,語氣很淡,不辨喜怒。

“跟我走。”

“我只說一遍。”

他沒再多說半個字,轉頭離開了房間。

夏果眼裏的酒意消散,望了眼臉色同樣蒼白的梁景。

“看,怪你不把握機會。”

他悲哀地撇了撇嘴,說話不太連貫。

“雖然馬上就是前夫了,但眼下,他還是有身份管我的。”

“對不住了梁少,可能需要,改日再談了。”

夏果隨沈世染到外圍的甲板。

像什麽也沒發生,對尋常相識那樣自然地打招呼,“裏面不是有宴會,怎麽不參加。”

沈世染低頭攏著火把煙續上,咬著煙嘴垂眸不冷不熱地說,“你不也沒參加。”

夏果撇開臉,望著遠處船舶上幽暗的燈火。

風吹散他的頭發,碎在眼前,衣衫被扯得淩亂,敞開了幾粒扣子,醉酒的胸膛浮著層薄粉。

他不收拾自己,像是懶得再裝,全不在乎了,愛死不死的態度,破罐子破摔地給沈世染看他令人不恥的陰暗面,整個人淫靡,落拓,又浪蕩,隨便沈世染去唾棄。

“我是有事在忙,你是為什麽。”他說。

沈世染撩起眼皮看夏果。

夏果莫名地笑了下。

他在嘲諷沈世染,沒有掩飾住,亦或根本沒打算掩飾,“這是什麽表情。”

“看臟東西的表情。”沈世染說。

夏果大笑。

“這就叫臟了?”他笑得眼淚都滾落下來,“你好單純啊,弟弟。”

“沒記錯的話,我大你一歲還多吧?”夏果說,“你做過的,我自然也都做過。”

“呃。”沈世染揚揚眉,咬著煙,領悟了夏果話裏的深意,“不該小瞧你。”

大廳內響起掌聲,林楠應該是致辭結束了。

沈世染往裏看了眼,沖夏果擡擡下巴,“自便。”

夏果臉色涼下來。

憤怒和恥辱像狂湧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地沖擊他的理智。

心間綿軟的沙灘葬掉沈世染心中那個雖不討喜但好歹尚算幹凈無害的夏果。

他不能活了,整顆心恥辱地炸掉,而把他從別人房間揪出來的那位依舊面目平靜,踹門那一剎,眼底轉瞬即逝的怒火好像只是夏果自作多情的錯覺,好像夏果撞碎在他眼前也勾不起他半分情緒,雲淡風輕地撣撣灰塵,說句“抱歉打攪了”便要退去。

叩不開的心門和冷淡的人,是之於見不得光的貪慕者淩遲的刀,刀刀刮去廉恥和尊嚴,剜出鮮血淋漓卻還倔強為愛忍痛搏動的心。

明明不差任何人,明明可以平等地被人喜歡和寵縱,在自己故事裏,做被光環籠罩的主角。

就因為,就因為心裏藏了個眼裏沒有自己的人。

就要成為一個面目模糊內心扭曲的陰溝老鼠,瑟縮在別人故事的暗光處,做一塊被踢來踏去的邊角料。

偏人還賤,一句情緒不明的命令便像是飲了迷藥般被牽著鼻子帶走,放著身後滿眼盡是自己的同病相憐的可憐人。

夏果遲來地聽懂了郝麗的話,明白沈世染的“恰巧”路過,多半是郝麗使了什麽邪門的暗勁。

換誰都會來這一趟。

畢竟婚還沒離幹凈,還不能,憑他頂著這副身份在自己朋友的地界兒上丟自己的臉。

夏果不恨郝麗,不怪郝麗自作主張的“好心”。

因為沒資格,怪只怪他自己蠢,本就不該憑著郝麗胡鬧,登這條與沈世染關系這麽近的船。

怪他自己沒出息,被離婚搞得像具失魂落魄的游魂,沒想到這一層糾紛,偏又這樣的不知羞,不值錢,沒自尊。

漫長的疼痛終於在沈世染撞見自己骯臟交易的時刻抵達峰值,將夏果徹底逼瘋。

憑什麽。

憑什麽想來就來說走就走。

憑什麽一遍又一遍地碾碎自己的心還妄想片葉不沾身地全身退去。

“沈世染。”夏果寒聲喊。

沈世染回頭看他。

“我花了好多心思才把他釣上來,”夏果冷冷地問,“你擾了我的好事,想走就能走麽?”

沈世染瞇了瞇眼,不太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麽。

他靠近,一步步逼退夏果,咬著煙壓低身子,凝視夏果的臉,問他,“那你說要怎麽辦?”

夏果捏下他嘴裏銜著的煙按滅在庫房的墻上,扯了沈世染的領帶,一寸寸繳在手上,暧昧地扽緊。

他猛地仰頭咬住了沈世染的下唇,發了狠的,撞出血氣。

“賠我。”

【作者有話說】

大概沒料到麗姨直接將軍了,小沈醋意10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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