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姐夫

關燈
23 姐夫

見賈天一言不發,桃姐笑了笑:“嚇到你了吧?” “沒有。”賈天悶悶應了一聲。 在他心裏,桃姐跟王老歪不是一路人,但王老歪下手再狠,打罵的都是拐來的孩子,桃姐居然能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下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一時間,他居然有些分辨不清了。 “沒有才怪!”桃姐輕哼了一聲,她垂下眼瞼,細心地捏餃子皮,不同的餡兒邊緣各不相同,有的像蕾絲,有的像波浪,還有的像羽毛,仿佛一件件藝術品。停頓片刻後,她換了個話題,“知道寶哥嗎?” “是姐夫吧?”賈天依舊悶悶的,這個名字他還是從王老歪那聽來的,據說是桃姐的老公,很多年前就死了,似乎和青眼彪還有點兒關系。 曾經也是道上的一號人物,王老歪之所以對桃姐有幾分畏懼,除了她這個人性格強硬外,跟寶哥也不無關系。 桃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恢覆了慣常的冷淡,幽幽道:“很久以前,在一場械鬥中被人捅了,沒救過來,失血過多死了。” 這麽多年,賈天是第一次聽她提過去的事情,雖然未曾親身經歷,也能想象當時的慘烈,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喉頭滾了滾:“太可惜了。” “可惜什麽?”桃姐嘴角一歪,突然笑了,“他罪大惡極,早就該死,要不是他,我不會走上這條路的。” “那確實該死!”賈天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突然又想起他們現如今的身份,本就不是好人,怎麽對壞人還憤憤不平起來了,頓覺尷尬,不知道到底罵的是誰。 “但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桃姐放下手裏的面皮,在右肩處比量了半天,最後終於找準了位置,戳了戳,眼中浮現出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那刀可長了,切西瓜的,如果不是他擋在前面,我肯定被刺穿了。” 桃姐說得雲淡風輕,賈天聽得心驚膽戰,在這之前,寶哥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此刻才開始覺得,漸漸有了清晰的眉眼五官。 “我兒子,是寶哥經手賣掉的。”曾經發生的一切,說不清是好還是壞,“過去”在桃姐腦海中混成一團,因此她表達起來也不顧什麽邏輯,東一句西一句的,雖然嘴角依舊上揚,但笑容中卻有…

見賈天一言不發,桃姐笑了笑:“嚇到你了吧?”

“沒有。”賈天悶悶應了一聲。

在他心裏,桃姐跟王老歪不是一路人,但王老歪下手再狠,打罵的都是拐來的孩子,桃姐居然能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下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一時間,他居然有些分辨不清了。

“沒有才怪!”桃姐輕哼了一聲,她垂下眼瞼,細心地捏餃子皮,不同的餡兒邊緣各不相同,有的像蕾絲,有的像波浪,還有的像羽毛,仿佛一件件藝術品。停頓片刻後,她換了個話題,“知道寶哥嗎?”

“是姐夫吧?”賈天依舊悶悶的,這個名字他還是從王老歪那聽來的,據說是桃姐的老公,很多年前就死了,似乎和青眼彪還有點兒關系。

曾經也是道上的一號人物,王老歪之所以對桃姐有幾分畏懼,除了她這個人性格強硬外,跟寶哥也不無關系。

桃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恢覆了慣常的冷淡,幽幽道:“很久以前,在一場械鬥中被人捅了,沒救過來,失血過多死了。”

這麽多年,賈天是第一次聽她提過去的事情,雖然未曾親身經歷,也能想象當時的慘烈,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喉頭滾了滾:“太可惜了。”

“可惜什麽?”桃姐嘴角一歪,突然笑了,“他罪大惡極,早就該死,要不是他,我不會走上這條路的。”

“那確實該死!”賈天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突然又想起他們現如今的身份,本就不是好人,怎麽對壞人還憤憤不平起來了,頓覺尷尬,不知道到底罵的是誰。

“但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桃姐放下手裏的面皮,在右肩處比量了半天,最後終於找準了位置,戳了戳,眼中浮現出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那刀可長了,切西瓜的,如果不是他擋在前面,我肯定被刺穿了。”

桃姐說得雲淡風輕,賈天聽得心驚膽戰,在這之前,寶哥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此刻才開始覺得,漸漸有了清晰的眉眼五官。

“我兒子,是寶哥經手賣掉的。”曾經發生的一切,說不清是好還是壞,“過去”在桃姐腦海中混成一團,因此她表達起來也不顧什麽邏輯,東一句西一句的,雖然嘴角依舊上揚,但笑容中卻有幾分淒楚,“我跪下求他,頭都磕出血了,可那個人啊……鐵石心腸。”

“為什麽?”果然不是桃姐,賈天稍稍松了口氣,生出幾分安慰的同時,也為她打抱不平,“姐夫也太過分了!”

“我那個時候快要死了,他說,得用賣孩子的錢,給我治病。”見賈天變來變去的表情,桃姐笑意更濃了,語氣輕巧了不少,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是不是很荒唐?”

“這……”錯綜覆雜的情況,一環套著一環,時而悲,時而喜,一會兒惡,一會兒善,一時間,賈天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判這個素未謀面的姐夫了,似乎罵他讚他都不合適。

“不過,事到如今,誰對誰錯都已經不重要了。”桃姐雙眉一挑,長籲一口氣,思忖片刻開口道,“小天,姐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看著那雙格外澄澈的眼睛,賈天有點兒不踏實。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桃姐頓了頓,“那孩子找來了,你一定要告訴他,我當時寧願病死,也不願賣掉他。”

“你自己為什麽不說?”賈天有些奇怪。

“因為……我不一定能活到那個時候啊……”桃姐故意拉著長聲,整個人看上去懶洋洋的,見賈天變了臉色,她又補了一句,“這不是話趕話說到這了嘛!提前給你交代下,省得以後忘了。”

“你才多大?”賈天心裏很不是滋味,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嘛,跟交代遺言似的,他繃著臉不情願道,“要說你自己親口去說,我不管。”

“嘿,你這小兔崽子!”氣氛過於沈重,桃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去揪他的耳朵,罵道,“白養你這麽大了,什麽也指望不上!”

“別的可以。”賈天一下子彈開了,氣呼呼道,“就這件事不行,你們母子之間的誤會,憑什麽交給我這個外人?”

“你哪兒是外人?你是我弟弟啊!”桃姐明白他是擔心自己,心中生出一絲感動,“咱倆可是滴血認過親的。”

“說到這個……”想起之前糊弄王老歪那次,賈天依舊不解,“姐,我的血為什麽能和豬血融到一塊兒?”

桃姐嘿嘿一笑,眼簾向下輕掃,停頓了片刻,擡起頭道:“今天不妨告訴你,只要血裏摻了鹽粒子,別說豬了,牛羊狗馬貓……什麽血都能融……”

“這也太神奇了吧!”賈天眼前一亮,覺得桃姐就是個寶藏,世界上好像沒有她不懂的事情,“你咋知道的?”

“寶哥教的。”桃姐這次回得痛快,“他以前給人打棺材,生老病死的事多少懂點。”

見她說的如此自然,眼中似乎還有幾分欣賞,賈天又生出疑惑,他實在拿不準二人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關系,忍不住開口:“姐,你愛他嗎?”

聽賈天這麽問,桃姐不由有幾分怔忡,愛,還是恨,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她實在無法簡單地用某種純粹的情感去定義。

那個男人曾救過她,卻也害了她一輩子。

如果非要給個定論,那就是命中註定。

說到底,沒有寶哥,她早已經死過幾回了。

桃姐很清楚自己對寶哥心存感激,要不然也不會用了他的姓,寶哥的全名,叫賈大寶。

見賈天還在仰臉等著自己的答案,桃姐收斂回心思,輕啐了他一口:“小孩家家,懂什麽愛啊恨的!”

“我都二十多了!”賈天不服氣,梗了梗脖子。

“是啊,一轉眼,你都二十多了,過兩年娶媳婦生孩子,好好過日子。”桃姐看了看窗外,天色漸暗,東北風吹得枯枝呼呼作響,是時候出發了。

她將包好的餃子拿到外面,埋在雪裏,又在上面做了記號,叮囑道,“左邊是白菜豬肉,中間是芹菜羊肉,右邊是韭菜雞蛋,別弄混了。”

隨後,她拍了拍身上掛著的薄面,進屋給盼盼擦了擦鼻涕,裹好棉被往懷裏一抱:“這孩子有點兒感冒,我帶她找李醫生看看。”

為了省錢,也擔心暴露身份,他們從不去大醫院看病,有個頭疼腦熱都去找李醫生。那人是個江湖郎中,無證行醫,經營著一家黑診所,卻能手到病除。

“太晚了吧?”賈天看了看窗外,“要不明天?”

“明天嚴重了怎麽辦?”桃姐徑直往外走,“萬一病得厲害,就更不好出手了。”

“我開車送你們……”賈天還是不放心。

“幾步路的功夫,還不夠油錢,現在不比以前,錢得省著花。”桃姐一口回絕,她正要出門,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小天,你要是喜歡畫畫,以後就正經拜個師父,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你教我就行,浪費那個錢幹嘛?”賈天笑著把話又還了回去,見盼盼被包成了小小一團,好像一直小奶貓,當對上那雙並不聚焦的眼睛時,他心頭突然一酸,拉了拉桃姐的衣角:“姐,要不……別賣了,她這樣病歪歪的孩子,怕是活不了幾天。”

果然如自己所料,賈天對她生出了感情。這句話促使桃姐走得更快,恨不得馬上將二人分開,嘴上卻應道:“好,就按你說的,留著。”

賈天本是試探,沒想到桃姐答應得這麽痛快,他不禁面露喜色,沖著二人的背影揮了揮手:“早點兒回來,煮好餃子等你們。”

桃姐沒轉身,揚起手揮了揮算是回應,走出很遠很遠之後,確定賈天看不見了,她才回過頭。

那棟房子變得越發渺小,在暗青的夜色中,只能隱隱約約看出個輪廓,下一秒,一點橙紅色的燈光亮起,就像顆熟透的柿子,柔軟甜蜜。

雖然滿腹惆悵,但桃姐知道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她深深看了這個家最後一眼,便決然地鉆進了愈來愈暗沈的夜,向著市區方向去了。

晚上的風景和白天截然不同,隨處可見的霓虹燈讓整個城市變得如夢似幻,新建的高樓大廈隱匿了形狀。

褪色的街巷,斑駁的石橋,回響著青春旋律的蟬鳴,不敢觸及的舊時光,就那麽猝不及防地剝落在桃姐面前。

她仿佛行走在一條死生交疊的路上,一頭是前世,一頭是今生,經過一家燈火通明的奧迪 4S 店時,居然一眼就認出那是曾經的紅星劇場。

沒有任何標識,沒有任何參照物,甚至沒有任何提示,桃姐簡直不知道自己這種篤定從何而來。她的一雙眼宛如開了 X 光特效,剖開城市的皮肉,勾出記憶中的肌理。

隨著越來越多熟悉景象的出現,桃姐並沒有任何喜悅,甚至也沒有想象中的逃避或者恐懼。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走馬燈一般的回望,對此時的自己來說,更像是回光返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