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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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天涯
“判使……要我的血？”
事情已經讓佟月舟看到了，霍不歸也沒必要再保留，於是便把前前後後的這些事都講給了佟月舟，包括偽功德這事出的問題，還有佟月舟身處的危險。
“你不用擔心，我肯定不會讓你有事。”霍不歸保證著。
“嗯。”
佟月舟點了點頭。可能是剛才把該害怕的都怕完了，如今得知判使想要他的命，他倒還算是比較淡定。而且霍不歸會盡力護著他的，這件事他確實也沒有擔心。
霍不歸倚在床頭，看佟月舟垂著眼眉，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移下視線，又看向佟月舟放在腿上的手，很有沖動想將他的手握起來，但最後還是沒敢。
“抱歉，我的原因，讓你擔驚受怕了。”霍不歸說。
“沒關系。”
佟月舟答了一句，便不說話了。氣氛漸漸有一絲尷尬。
尷尬了一會兒，佟月舟站起身。
“若你身子還是不好，那且在這裏歇一歇，若是好了，那便走吧。”
說完，佟月舟轉身就要離開房間。霍不歸見佟月舟又要不理他，心頭一急，蹭地就從床上跳了下來。
“月舟、月舟！”
他沖到佟月舟身前，不讓他走。然而佟月舟停了步子，擡起眼看他，他卻又像少了弦的琵琶，一個音也沒了。
當然不是沒話說，就是不知道怎麽說。
霍不歸只覺自己嘴笨得就像新長的似的。
佟月舟等了一會兒，見他並不開口，便繞過他又要走。霍不歸一著急，也不再斟酌了，快走幾步直接擋在了客房門前。
“月舟……”
他表情有點急切，話也有點磕絆。
“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
“是我不好，我哪兒都不好，我做事欠考慮，我不該一直欺瞞你，我混蛋，我是騙子、流氓……”
“但我真的，我不能沒有你……”
“我離不開你月舟……”
“你告訴我，你怎麽才能原諒我，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能不再生我的氣。”
霍不歸一句一句說著，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將佟月舟的手緊緊攥在了手心裏。佟月舟聽著他說，又低頭看看自己被攥得有些發痛的手，半天，才回答了他一句。
“我不生你的氣了。”
“啊？”
霍不歸呆了呆，幸福來得太突然，砸得他腦袋有點懵。
“你不生我的氣了？你原諒我了？真的嗎月舟？”
“嗯。”
佟月舟點點頭，但卻始終低著眼，沒有與他對上目光。
“你對我做的事，說起來並沒有多麽罪大惡極，我也知道你對我是真心的，所以我也不想再一直計較著這些事情，不放過你。”
“但是，”
還不等霍不歸喜形於色，佟月舟卻話鋒一轉，頓時便令他展了一半的笑僵在了臉上。
“……但是，我也沒法再跟你在一起。”
“為什麽？？”
霍不歸一下子楞住。
“月舟，你、你對我……”
“我也是真心的。”
說到這裏，佟月舟終於擡起眼，看向霍不歸的臉，但霍不歸卻依舊沒能從那雙眼中，再尋到一絲半點往日的溫柔神情。
“我是真心的，但我愛的不是你。我愛的是那個不怎麽說話，頭腦也不太靈光的男人。”
“他很普通，他不會法術，也不會招魂，他一點也不厲害，但他每天都會對我笑，每天都坐在天井裏等我回家。”
“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他陪我看書寫字，我給他洗澡刮臉。我們一起聊天，無論我說的話多瑣碎，多無聊，他從來都聽得很耐心。”
“他喜歡親我的頭發，他喜歡抱著我，一抱就是很久。在他的懷抱裏我很安心，他不會做什麽危險的事情，他也不會離我而去。他只會送我花，給我折小青蛙，他不會點一點我的額頭，給我施上奇怪的法術，然後……就徹底變成另外一副模樣。”
佟月舟的話一句一句，說得很慢，但卻說得霍不歸心裏翻著攪著，難以抑制地心疼。不知是因為佟月舟的話語太過細節，又或是這些細節中滲透了太多回不去的遺憾，霍不歸在這一刻間，突然就感同身受地懂得了佟月舟的心情。
在他看來，自己當然是從未變過的。臉還是這張臉，人還是這個人，心還是這顆心。
但對佟月舟來說呢。
哪怕長著同一張臉，如今的自己和曾經的那個傻子，都很難再重疊成同一個人了吧。
糕點裏的糖換成了鹽，便無法再下咽。
書裏的故事變了，就不再是愛讀的那本。
而自己又要怎麽勉強他，繼續愛一個換了靈魂的人？
“所以，我們沒有以後了。”
佟月舟定定看著霍不歸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遠隔了天涯海角的距離。
“我愛的不是你。”
“我愛的人，已經死了。”
***
這一回，佟月舟的話說得相當決絕，霍不歸楞在當場，許久，方才意識到自己還攥著佟月舟的手。他急忙松開手，連說了好幾句抱歉，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佟月舟的家，卻連一句道別都忘了說。
佟月舟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垂下眼，呆立了片刻，便走去廚房，拿出方才撿回來的筍幹、蘑菇泡在碗裏，又把鹹肉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笨拙地切著。
刀工不好，切得很慢，切出來的肉片亂七八糟的，很不美觀。
那些決絕的話不是一時氣話，每一句話，他都在心裏認真思考過。他沒法接受現在的霍不歸，起初他以為自己是接受不了他騙他，但後來才發現，他不是。
說起來，這好像是有點不妥。他今天是來救自己的，而且佟月舟看得出來，盡管他嘴上言語輕松，但面對那兩個鬼人時，他其實並沒有那麽游刃有餘。他用了那麽多招數，能和冥界的神官打得不分勝負，他拼力趕走對方，連命火都耗掉了那麽多，自己至少不該是在今天，對他說出這番冷硬無情的話。
我愛的不是你。
我不愛你現在的模樣。
……他聽了這些，大概是很震驚，也很傷心的吧。
畢竟對於他來說，即便一時裝一裝傻，他都還是他。他多半是不會理解，對於自己來說，如今的他是一種怎樣的陌生。
玄妙強大的法術，
冷淡強硬的話語，
吞天滅地的氣場……
這些東西都不屬於曾經的那個人。
以至於連背影，看在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他人。
再找不回曾經對他的親愛，佟月舟勉強不了自己，去把一個陌生人放在心裏。
食材在鍋裏咕嘟嘟煮著，有食物的香氣隨著蒸汽飄了滿了廚房。佟月舟看著鍋裏翻滾的氣泡，心情還算是平靜。
就這樣吧。
他想。
霍不歸有他的產業、他的生意，他是很厲害的人，他今後的日子會過得很好。
自己也可以習慣現在的生活，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就這樣，就很好。
一人城西，一人城東，各自都回歸到自己應該身處的軌跡中，從今以後各自安好，不再見面，再不相擾。
佟月舟這樣想著，想得挺好的，心情也挺平靜的。他吃過了自己做的不好吃也不難吃的飯，看了會兒書，上床睡覺，第二天又照常去了學堂。而自從昨晚到今早，霍不歸也並沒有再來找他，看起來應該也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的樣子。
可誰知這樣的平靜剛持續到晚上，佟月舟原本想得好好的不再見面，就讓霍不歸給打破了。
時候已經挺晚了，佟月舟也已經是準備就寢了，結果剛躺在床上，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也不能說是敲門，應該說是砸門。
他趕緊戴上眼鏡披上衣服跑下樓去，站在天井裏問是誰。
然後就聽外面的人喊了一聲，“月舟”。
佟月舟皺了皺眉。該說的話，他覺得他已經說清楚了，他不打算再開門，也不打算再見他，再見面，無外乎就還是那些話再在嘴裏滾上一遍，自己再傷一回神，讓他再傷一回心。
沒有必要。
佟月舟這樣想著，拉了拉肩上的衣服，轉身便打算回房去，然而這時卻聽身後咚地一聲悶響，他連忙回頭，就見門栓竟然自己掉在了地上，那兩扇戶門大開著，霍不歸站在門外，一擡腳，便毫無阻礙地邁了進來！
“你、你怎麽！”
佟月舟一驚，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他竟然這麽輕松就能進來……
一道戶門，原來根本就關不住他嗎……
佟月舟瞪著眼睛，直直看著步步逼近的霍不歸，呆楞著，錯愕著，一時間渾身都緊繃了起來。而卻見霍不歸走到他兩步之外，不知怎麽便又站定不走了。他也同樣直著眼神盯著佟月舟的臉，片刻，突然就展開一個特別燦爛的笑。
“月舟，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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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使……要我的血？”
事情已經讓佟月舟看到了，霍不歸也沒必要再保留，於是便把前前後後的這些事都講給了佟月舟，包括偽功德這事出的問題，還有佟月舟身處的危險。
“你不用擔心，我肯定不會讓你有事。”霍不歸保證著。
“嗯。”
佟月舟點了點頭。可能是剛才把該害怕的都怕完了，如今得知判使想要他的命，他倒還算是比較淡定。而且霍不歸會盡力護著他的，這件事他確實也沒有擔心。
霍不歸倚在床頭，看佟月舟垂著眼眉，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移下視線，又看向佟月舟放在腿上的手，很有沖動想將他的手握起來，但最後還是沒敢。
“抱歉，我的原因，讓你擔驚受怕了。”霍不歸說。
“沒關系。”
佟月舟答了一句，便不說話了。氣氛漸漸有一絲尷尬。
尷尬了一會兒，佟月舟站起身。
“若你身子還是不好，那且在這裏歇一歇，若是好了，那便走吧。”
說完，佟月舟轉身就要離開房間。霍不歸見佟月舟又要不理他，心頭一急，蹭地就從床上跳了下來。
“月舟、月舟！”
他沖到佟月舟身前，不讓他走。然而佟月舟停了步子，擡起眼看他，他卻又像少了弦的琵琶，一個音也沒了。
當然不是沒話說，就是不知道怎麽說。
霍不歸只覺自己嘴笨得就像新長的似的。
佟月舟等了一會兒，見他並不開口，便繞過他又要走。霍不歸一著急，也不再斟酌了，快走幾步直接擋在了客房門前。
“月舟……”
他表情有點急切，話也有點磕絆。
“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
“是我不好，我哪兒都不好，我做事欠考慮，我不該一直欺瞞你，我混蛋，我是騙子、流氓……”
“但我真的，我不能沒有你……”
“我離不開你月舟……”
“你告訴我，你怎麽才能原諒我，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能不再生我的氣。”
霍不歸一句一句說著，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將佟月舟的手緊緊攥在了手心裏。佟月舟聽著他說，又低頭看看自己被攥得有些發痛的手，半天，才回答了他一句。
“我不生你的氣了。”
“啊？”
霍不歸呆了呆，幸福來得太突然，砸得他腦袋有點懵。
“你不生我的氣了？你原諒我了？真的嗎月舟？”
“嗯。”
佟月舟點點頭，但卻始終低著眼，沒有與他對上目光。
“你對我做的事，說起來並沒有多麽罪大惡極，我也知道你對我是真心的，所以我也不想再一直計較著這些事情，不放過你。”
“但是，”
還不等霍不歸喜形於色，佟月舟卻話鋒一轉，頓時便令他展了一半的笑僵在了臉上。
“……但是，我也沒法再跟你在一起。”
“為什麽？？”
霍不歸一下子楞住。
“月舟，你、你對我……”
“我也是真心的。”
說到這裏，佟月舟終於擡起眼，看向霍不歸的臉，但霍不歸卻依舊沒能從那雙眼中，再尋到一絲半點往日的溫柔神情。
“我是真心的，但我愛的不是你。我愛的是那個不怎麽說話，頭腦也不太靈光的男人。”
“他很普通，他不會法術，也不會招魂，他一點也不厲害，但他每天都會對我笑，每天都坐在天井裏等我回家。”
“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他陪我看書寫字，我給他洗澡刮臉。我們一起聊天，無論我說的話多瑣碎，多無聊，他從來都聽得很耐心。”
“他喜歡親我的頭發，他喜歡抱著我，一抱就是很久。在他的懷抱裏我很安心，他不會做什麽危險的事情，他也不會離我而去。他只會送我花，給我折小青蛙，他不會點一點我的額頭，給我施上奇怪的法術，然後……就徹底變成另外一副模樣。”
佟月舟的話一句一句，說得很慢，但卻說得霍不歸心裏翻著攪著，難以抑制地心疼。不知是因為佟月舟的話語太過細節，又或是這些細節中滲透了太多回不去的遺憾，霍不歸在這一刻間，突然就感同身受地懂得了佟月舟的心情。
在他看來，自己當然是從未變過的。臉還是這張臉，人還是這個人，心還是這顆心。
但對佟月舟來說呢。
哪怕長著同一張臉，如今的自己和曾經的那個傻子，都很難再重疊成同一個人了吧。
糕點裏的糖換成了鹽，便無法再下咽。
書裏的故事變了，就不再是愛讀的那本。
而自己又要怎麽勉強他，繼續愛一個換了靈魂的人？
“所以，我們沒有以後了。”
佟月舟定定看著霍不歸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遠隔了天涯海角的距離。
“我愛的不是你。”
“我愛的人，已經死了。”
***
這一回，佟月舟的話說得相當決絕，霍不歸楞在當場，許久，方才意識到自己還攥著佟月舟的手。他急忙松開手，連說了好幾句抱歉，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佟月舟的家，卻連一句道別都忘了說。
佟月舟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垂下眼，呆立了片刻，便走去廚房，拿出方才撿回來的筍幹、蘑菇泡在碗裏，又把鹹肉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笨拙地切著。
刀工不好，切得很慢，切出來的肉片亂七八糟的，很不美觀。
那些決絕的話不是一時氣話，每一句話，他都在心裏認真思考過。他沒法接受現在的霍不歸，起初他以為自己是接受不了他騙他，但後來才發現，他不是。
說起來，這好像是有點不妥。他今天是來救自己的，而且佟月舟看得出來，盡管他嘴上言語輕松，但面對那兩個鬼人時，他其實並沒有那麽游刃有餘。他用了那麽多招數，能和冥界的神官打得不分勝負，他拼力趕走對方，連命火都耗掉了那麽多，自己至少不該是在今天，對他說出這番冷硬無情的話。
我愛的不是你。
我不愛你現在的模樣。
……他聽了這些，大概是很震驚，也很傷心的吧。
畢竟對於他來說，即便一時裝一裝傻，他都還是他。他多半是不會理解，對於自己來說，如今的他是一種怎樣的陌生。
玄妙強大的法術，
冷淡強硬的話語，
吞天滅地的氣場……
這些東西都不屬於曾經的那個人。
以至於連背影，看在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他人。
再找不回曾經對他的親愛，佟月舟勉強不了自己，去把一個陌生人放在心裏。
食材在鍋裏咕嘟嘟煮著，有食物的香氣隨著蒸汽飄了滿了廚房。佟月舟看著鍋裏翻滾的氣泡，心情還算是平靜。
就這樣吧。
他想。
霍不歸有他的產業、他的生意，他是很厲害的人，他今後的日子會過得很好。
自己也可以習慣現在的生活，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就這樣，就很好。
一人城西，一人城東，各自都回歸到自己應該身處的軌跡中，從今以後各自安好，不再見面，再不相擾。
佟月舟這樣想著，想得挺好的，心情也挺平靜的。他吃過了自己做的不好吃也不難吃的飯，看了會兒書，上床睡覺，第二天又照常去了學堂。而自從昨晚到今早，霍不歸也並沒有再來找他，看起來應該也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的樣子。
可誰知這樣的平靜剛持續到晚上，佟月舟原本想得好好的不再見面，就讓霍不歸給打破了。
時候已經挺晚了，佟月舟也已經是準備就寢了，結果剛躺在床上，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也不能說是敲門，應該說是砸門。
他趕緊戴上眼鏡披上衣服跑下樓去，站在天井裏問是誰。
然後就聽外面的人喊了一聲，“月舟”。
佟月舟皺了皺眉。該說的話，他覺得他已經說清楚了，他不打算再開門，也不打算再見他，再見面，無外乎就還是那些話再在嘴裏滾上一遍，自己再傷一回神，讓他再傷一回心。
沒有必要。
佟月舟這樣想著，拉了拉肩上的衣服，轉身便打算回房去，然而這時卻聽身後咚地一聲悶響，他連忙回頭，就見門栓竟然自己掉在了地上，那兩扇戶門大開著，霍不歸站在門外，一擡腳，便毫無阻礙地邁了進來！
“你、你怎麽！”
佟月舟一驚，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他竟然這麽輕松就能進來……
一道戶門，原來根本就關不住他嗎……
佟月舟瞪著眼睛，直直看著步步逼近的霍不歸，呆楞著，錯愕著，一時間渾身都緊繃了起來。而卻見霍不歸走到他兩步之外，不知怎麽便又站定不走了。他也同樣直著眼神盯著佟月舟的臉，片刻，突然就展開一個特別燦爛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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