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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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七星渡橋的光芒漸漸暗淡下來,最終隱沒在夜幕之中。霍不歸看著沈伯的魂魄與光芒一起消失,沈默了會兒,朝陳江海一伸手,晃悠了兩下手指。陳江海反應了一下,連忙從兜裏掏出煙,取了一根架在霍不歸手指間。霍不歸將煙叼在唇上,就著陳江海的火把煙點燃,瞇著眼深吸一口,又緩緩把煙呼了出來。

“老大,完事了?”

陳江海替霍不歸把煙和火收好。

“嗯。”

霍不歸神色淡漠著,又抽了兩口煙,方才又下了吩咐。

“你們幾個,把這些樁子都起了,然後把土填好,地都整平,盡量不留痕跡。”

“等弄幹凈了,你們就駕著車直接回吧。這就交給你了江海,我先走了。”

“哎老大!”

霍不歸剛要走,又被陳江海叫住。

“您不坐車嗎?雨比剛才大了,別淋著您了!”

“沒事,跟車走太慢,我自己走。”

霍不歸回答道。

剛才的超度挺順利的,沈伯也很配合,所以法事做完了,霍不歸命火還富裕不少。既然命火富裕,他就打算縮地縮回去,他才不想跟這些個一身汗味的手下悶在一個車裏悶半天。

想到這兒,他就又想佟月舟了。

佟月舟就很香,清清爽爽的,一點汗味也沒有。

很奇怪,他也並不用香水,但就是哪裏都香。

好聞,想聞。

想他了,想早點回去見他。

就算他還在睡覺,那也想見。

霍不歸不想再磨嘰,嘴裏叼著煙,轉身便要走。陳江海連忙拿了把傘,追著霍不歸要他帶上,霍不歸擺手說不帶不帶,說他要傘幹什麽,說陳江海跟他那麽久,難道不知道他可以……

……霍不歸的話突然斷了。

就像被刀生生劈開一般,戛然而止。

“啊?”

陳江海不明所以,探頭去看霍不歸的臉,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墓地一側的幾棵老樹。

老樹下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衣白褲,看起來好像是家裏穿的裏衣一樣,也沒打燈籠,獨自站在一片黑咕隆咚的夜色裏面,要不是衣服是白的,都很難發現那邊還有個人在。

“那是……”

陳江海舉著燈籠往前探,但還不等他看清那是誰,只見他家老大突然便邁開大步朝著那人直奔而去。

“老大!老大!”

陳江海條件反射地也跟著霍不歸跑,但跑到一半,又猛地剎住了腳步。

跑近了點,又有燈籠照過去點光,他才總算是看清了。

那白衣服的人……是佟月舟。

***

佟月舟看著霍不歸向自己跑過來,腦子裏忽然一陣恍惚。他好像有點分不清楚,他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現實,又或者只是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這個人是誰?

他剛才施了很多法術,光光亮亮的,好厲害的樣子。他還抑揚頓挫地念了很多的詞,念著念著,竟然就把沈伯的魂魄招出來了。後來他好像在和沈伯說話,但自己聽不到他在說什麽,說完了,沈伯就走了,順著一道光,就和那光亮一起消失了。

他旁邊的那個手下,自己倒是認識的。那個人叫陳江海,原本是跟著不歸的,但他不是好人,他趁不歸病了,把不歸的產業給霸占了。

可是剛才,陳江海在管這個人叫老大。

那麽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怎麽……和不歸長得一模一樣?

這人已經來到了面前,扶著他的肩膀,好像很驚慌的樣子,一直在叫他月舟,月舟。但佟月舟卻仍然想不起他,他很混亂,他的記憶裏從沒有過這樣一個人。

他雖然和自己的愛人長得一樣,但他的愛人不會法術,不會抽煙,也沒有這麽多手下,他的愛人頭腦有些問題,他甚至連話都不怎麽說。

他的愛人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的愛人也從來沒有叫過他“月舟”。

“你是誰?”

佟月舟聽到自己問道。

面前的人一楞,楞過了,看著好像又很心焦。他把自己一把抱進懷裏,親著自己的頭發,還是一遍遍地在叫自己月舟。

他還說,他是霍不歸。

他是不歸?

佟月舟呆了呆,忽然又有點信了。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認識這個懷抱。

很熟悉,很溫暖,好舒服。他每天都是被他的愛人這樣抱著親著的,他很喜歡。這個懷抱也曾經讓他覺得無比踏實,讓他一度想要就這樣被他抱著,抱上一輩子。

可他想一輩子的,不是這個人啊。

腦子似乎清醒了一點,又似乎是沒有。佟月舟只覺得不對,什麽都不對,哪裏都不對。他開始掙紮,但沒能掙脫那雙箍著自己的手臂,他又加了力氣,拼命掙動著身體,好容易才將兩手擡起,隨後一個大力,猛地將箍著自己的人推了開去。

不是他、不是這個人……

不要他,不要他!

佟月舟憤憤盯了那陌生人一眼,再沒說一句話,轉頭就向墓地外跑去。

“月舟!!”

佟月舟跑了,霍不歸頓了一秒,立刻就追了上去。

這是最糟糕的局面,糟得簡直不能再糟了。

之前的一切考量,全部都泡了湯。他沒能像計劃的那樣主動坦白,在坦白的時機到來之前,他的彌天大謊就這麽結結實實地,直接被佟月舟撞破了。

從他裝出來的傻,到他陰陽術師的身份。

從陳江海二當家上位的戲碼,到他偷偷來墓地為沈伯作法。

無法遮掩,辨無可辯。原本還小心翼翼著,這也怕他知道,那也怕他知道,結果現在可好,所有怕他知道的事歸攏歸攏排排好,一股腦就全亮在了他眼前。

哎,操!

霍不歸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罵這一團糟的事,更是罵把事拖到一團糟的自己。但事已至此,罵也沒用,他無暇去管其他,只能緊跟著佟月舟,生怕他再出上點什麽事。

因為佟月舟的狀態很不對。

如果佟月舟生氣,質問這是怎麽回事,質問自己為什麽騙他,哪怕是破口大罵拳打腳踢,這都沒什麽可擔心的。

但佟月舟,他只是輕聲問了一句,你是誰。

本來沈伯突然去世,佟月舟的狀態就已經很差了,每天都遲遲鈍鈍,恍恍惚惚的,情緒是肉眼可見的消沈。

……緊接著就又來了這麽一出。

他哪兒還有心力承受這些……

這不是把他往懸崖邊推麽。

霍不歸越想越是怕。佟月舟跑得不快,追上他很容易,但霍不歸追上了,卻只敢在旁邊跟著,不敢再拉他抱他,連叫他都不敢太大聲,只怕自己哪一點沒做對,一不小心,就會徹底崩掉他脆弱的神經。

夜很黑,雨絲比方才密了不少,然而佟月舟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裏衣,風一吹,那清瘦的身形便被薄薄的衣料裹住,整個人仿佛都被風吹透了。

外衣沒穿,燈籠沒打,就連眼鏡也沒戴。

這麽遠的墓地,他到底是怎麽跟過來的……

這麽涼的雨天,他這是該有多冷。

霍不歸想著,連忙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要給佟月舟披上。但佟月舟腳步不停,衣服剛披上,他就一擡手將衣服揮了下去。衣服掉在地上,霍不歸趕緊撿起來,再給他披上,卻又被他一把揮掉。

兩人後方,陳江海很有眼力價地趕了馬車過來,壓低聲叫了聲老大。

“月舟,上車吧,我們回家再說。”

霍不歸看了眼馬車,忙對佟月舟說道。但佟月舟不回頭,也不理他,跑不動了,就沿著大路悶聲不吭地向前走。

一句話不說,就只是走。

夜很黑,他很冷,他要回家。

霍不歸也不敢多說什麽,佟月舟埋頭走,他就緊著走在佟月舟後面,手裏還拿著衣服,披也不是,不披也不是。陳江海在兩人後面駕著馬車,老大不發話,他更是不知道怎麽辦好,也就只能這樣跟著。兩人一車就這樣奇怪又沈默地走了很久,便連遠處城門的燈光都已經能看得到了。霍不歸望望城門那方,又看看佟月舟的背影。

天這麽冷,又一步不停地走了這麽久,佟月舟應該是累了,微重的喘息聲夾雜在馬蹄與車輪聲中,聽起來越來越急促。霍不歸心疼他,又想再勸他上車,而這時卻見佟月舟腳步漸漸慢了下來,人搖搖晃晃,踉踉蹌蹌,突然就向地上栽去!

“月舟!!”

霍不歸登時一驚,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佟月舟。只見佟月舟雙目緊閉著,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撐不住地直往下墜。

“月舟、月舟!!”

霍不歸大驚失色,忙將佟月舟打橫抱了起來。那單薄的裏衣濕得冰涼,而衣料之下的人卻燒得滾燙。霍不歸急急奔向馬車,招呼著陳江海幫忙將佟月舟抱上去,自己也撐著車轅,跳到了車上。

“快趕車!!”

霍不歸用自己的衣服將佟月舟裹好,緊緊抱在懷裏,只怕再凍著他一點。陳江海忙應了聲是,一揚韁繩,啪地一聲,駕著馬車便向著煙城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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