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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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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

大夫提到的那個靈雲山,便是佟月舟原本想要在禮拜日時,帶霍不歸游玩的地方。

他也知道靈雲山上有個太虛觀,住在煙城的人都知道。平日裏煙城人若要做什麽法事,小事也許會找普通的術師,大事,就都是要拜托太虛觀裏的道長們的。

不過霍不歸並沒把太虛觀那些道士放在眼裏。

沒什麽真本事,全都是花架子。那點微末道行騙騙普通人還行,跟他比起來,那差老遠了。

霍不歸毫不謙虛地這樣認為著。

可盡管他看不上那些道士,但架不住佟月舟聽了那庸醫的話,打定了主意非要帶他去太虛觀走上一趟。

霍不歸坐在馬車上,和佟月舟一起,嘎悠嘎悠地朝城外而去。

佟月舟其實原本也是不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的,可唯獨這一回,佟月舟就有點想信一信。

萬一呢。

萬一真的能有用,萬一作一作法,他真就好了呢。

他倒也不怕霍不歸好不了,但他怕霍不歸是因為自己的自大誤判才好不了,他怕是自己耽誤了他。

大夫走了之後,霍不歸非常縝密地偶爾還是瘋上一下,喝了藥之後又適當表演了一下呆滯,主打一個瘋了就不能那麽快好。而佟月舟看著霍不歸這副模樣,心裏焦急,便也等不到禮拜日了,第二天他便跟學堂請了假,又去車行雇了車,兩人一起在車上嘎悠著,到了靈雲山腳,又登上長長的石階,去到了太虛觀中。

煙城附近就這一座道觀,不管有沒有真本事,是不是花架子,總之太虛觀的道士們業務上是非常熟練了。聽佟月舟大概講了一下霍不歸的情況,道士們便把霍不歸帶進了一間香堂中,和佟月舟說了一堆玄玄乎乎的,之後便支起一圈紅黃黑白的幡子,又安排讓霍不歸在香堂正中一張鋪了黃綢布的木桌上躺下。

霍不歸很煩,讓他一個人躺在桌子上被那些道士們鼓搗,就很有一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

他,霍不歸,連冥界都去得的真術師,竟然要給這些牛鼻子假把式當魚肉??

霍不歸特別非常超級的不爽,於是索性破罐破摔當場表演了一下犯病發瘋,鬧著拒絕著就是不配合。最後還是佟月舟安撫了半天,抱著拍著安慰著,他才看在佟月舟的面子上,勉勉強強躺了上去。

忍一忍,忍一忍。

就當是找個由頭,看似更合理地“好轉”一下。

霍不歸兩眼發直地望著高高的房梁,心裏想著佟月舟,自我寬解道。

畢竟他還是想和佟月舟一起親親熱熱的,總是發瘋,那也沒法好好親熱。

“天清地寧,永鎮黃庭!”

正當他想著要怎麽自然地好轉起來,身旁突然一聲厲喝,直嚇得他一個激靈。只見一個身穿寬袖道袍的老道士舉著一把桃木劍,閉著眼睛開始揮來揮去,嘴唇開開合合念念有詞的,念了半天,也聽不清在念什麽。旁邊一圈道士手持銅鈴,一邊叮鈴鈴鈴地晃著,一邊繞著霍不歸快步疾走,場面搞得挺大,看起來著實是熱鬧。

“三魂縛命,七魄歸形!”

老道又喊一句,隨後將一張符紙扔進離霍不歸不遠的火盆,又含了一口不知什麽水,噗地全噴在了火盆中。火盆轟地一下爆燃起來,又迅速散開一片青煙,一圈道士們在青煙中停止了疾走,又開始嗡嗡嗡地念咒。老道神經兮兮地耍了會兒劍,隨後又一口水噴在桃木劍上,走近霍不歸,拿劍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到處亂敲。

“真火焚穢,玄水滌靈!”

霍不歸呼吸一滯,頓時睜大眼睛。

那水是從老頭嘴裏噴出來的,他拿噴濕的劍敲自己,那自己身上豈不是就沾的全是他口水!!

霍不歸一下子惡心得不行,用盡全身力氣壓制著四肢,好歹才沒跳起來掐上那老道的脖子。好在老道士敲了一會兒就不敲了,又退回三步之外,兩臂忽地一展,霎時間四周銅鈴聲大作,吵得霍不歸腦仁都快炸了。

“邪祟退散,真靈自清!”

“急急如律令!”

銅鈴聲響了好久好久,響到霍不歸的忍耐力幾乎到了極限,整個人就快要炸裂開來。就在他忍不住就要跳起來劈人的時候,老道一聲高喝,鈴聲總算是停了下來。

一片肅穆中,老道士用手指從木碗中蘸取了一點濕朱砂,在霍不歸的額頭正中畫上了一抹紅痕。

“這抹朱砂需保留十二個時辰,方可以洗去。”

儀式看起來是結束了,老道士喚來守在門口不敢上前的佟月舟,一臉高深地吩咐著。

“此番驅邪之後,七七四十九日之內,勿食龜鱉蛇犬,勿觸血腥汙穢,莫近刑場、枯井、斷頭柳等陰祟之地,子時不可觀鏡,逢七不可入水。”

“嚴格遵守禁忌,七日之內,邪癥當有緩解,若日後覆發,可再來觀中作法化解。”

佟月舟連連道謝,又給觀中捐了不少香火錢,便帶著霍不歸離開了太虛觀。而剛走出大門不遠,佟月舟好像又想起了什麽,讓霍不歸坐在石階上等他一下,便轉身匆匆返回了道觀中。

他回去幹嘛?

霍不歸看著佟月舟的背影消失在那古舊的大門後,想了想,沒跟上去。

坐這兒等就坐這兒等吧,回去看那幫道士故弄玄虛的也煩。霍不歸想。

當了這半天的魚肉,霍不歸對這些道士已經是厭煩到了極致。這些人確實就是架勢比術法熱鬧,整了一堆花裏胡哨出來騙錢的混子。驅邪咒念的就是最基礎的幾句,是個術師就會,並且沒什麽吊用的那種。弄的那些銅鈴火盆,包括敲在自己身上的口水,也根本都是些毫無意義的花招。場面搞得劈裏啪啦轟轟隆隆又唬人又招眼,但充其量,不過就是寫道符丟一丟的效果而已。

不過算了。

雖然厭煩,但霍不歸也懶得費力氣去揭穿他們。

佟月舟想信,就讓他信吧。

捐的香火,反正也是陰德,有自己在,總歸是不會讓他真受騙。

霍不歸這樣想著,在石階上換了個姿勢坐著,伸開兩條長腿,手肘向後一撐,半躺著望天。

今日天氣是個半陰天,在多雨的煙城,就算是好天氣了。天上的灰雲濃濃淡淡的,時不時還有微弱的陽光從薄雲外透出來,視野中倒沒多幾分明亮,但身上卻會隨之泛起一層融融暖意。

時值初秋,山野都還延續著夏天的綠,青青翠翠,郁郁蔥蔥的,並不見半點頹色。這些老道們倒是會選地方,太虛觀就建在靈雲山的半山腰,最清幽茂盛的一片林間。一道曲折的石階穿過山林,直通道觀與山腳。時而有清脆的鳥鳴在林中回蕩,伴著微涼的山風,還有氤氳了水氣的草香,將人的五官六感都安撫得舒服愜意的。

真不錯。

霍不歸坐在石階上,撚了片葉子,放在鼻間嗅了嗅。

要不是搞了這麽一出意外,他本可以和佟月舟高高興興游山玩水一番的。

都賴這個沈伯。

……

不,其實還是賴自己。

獨自坐在幽靜的山林中,霍不歸難得誠實地面對了一下自己。

歸根結底,一切的難題,最終還是因為他先騙了佟月舟,又喜歡上了佟月舟。

如今木已成舟,說什麽也晚了。

哎,這事鬧的。

當時那尋月舟的卦象,它怎麽沒再告訴自己一下,事情會發展成……

嗡——

霍不歸自我反省了一半,忽然聽到身後道觀大門聲響,他一回頭,就見佟月舟從門裏走出來了。

“等急了吧?”

佟月舟笑著向他走過來,走到他面前,舉起手裏的一個小黃布袋給他看。

“看,我給你求了一個平安符。”

說著,佟月舟擡起手,拉開小黃布袋上的繩子,將布袋掛在了霍不歸脖子上。

“袋子裏的符是道長寫的,據說是能保佑平安,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反正求一個給你,你戴著試試。”

佟月舟將平安符好生塞進霍不歸衣服裏面,又把他的衣服理整齊,便拉著他的手,順著石階慢慢向山下走去。

繩子掛在脖子上有點磨,霍不歸伸手稍微拽了拽,不禁有點哭笑不得。

原來他回去道觀,是求平安符去了。

嗨,這還用求那老道嗎。

自己是幹什麽專業的就不說了,就說佟月舟,他人往這兒一站,就比什麽平安符都有效百倍。

……結果他的七殺格加黃泉印再加佟月舟的四柱全陽,竟還得戴著那吐口水的老騙子給寫的符。

霍不歸不想戴,有點想把這符摘了,卻又怕佟月舟不高興。那繩子確實磨脖子,霍不歸又伸手去拽,佟月舟回頭看到了,便停下腳步,幫他把繩子拉出來,隔著衣領,掛在了外面。

感覺著佟月舟的手整理著他的衣領,不知怎的,霍不歸心裏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可能是因為,他特別喜歡這樣的佟月舟。

就這樣站在他面前,站得很近,幫他整衣領、扣扣子,或是梳頭發、刮胡子,不管幹什麽都好。這時候的佟月舟很少看他的眼睛,總是專註在那衣服或是頭發上,動作很細致,很平靜,輕輕的,慢慢的,一點點地搔著他的心。

這樣子的佟月舟,會讓霍不歸覺得他好像真的很喜歡自己,喜歡自己的所有、全部。不管是衣領,扣子,還是頭發,胡子,每一個部分,每一個細節,都已經被他妥帖放在了心裏。

“嗯?”

佟月舟理好了平安符的繩子,忽然若有所覺,一擡頭,正好就對上霍不歸的眼睛。而那雙眼中不知何時竟是沒有了發病時的空洞,一如往日裏一般,含著淡淡一點笑意地看著他,盡管仍是沈默,但卻仿佛再次有了靈魂。

“哎?你好了?”

佟月舟頓時喜形於色。

“你真的好了?太好了!是驅邪有效了?還是這個平安符有效了?真的這麽靈驗嗎?”

當然不是驅邪有效,也不是平安符有效,就剛才那一套玩意兒,能靈驗才有鬼了。

不過隨便吧,無所謂,沒意義。

霍不歸看著佟月舟滿臉欣喜的樣子,看著他那滿滿盛著自己的眼神,心中不禁一蕩,下一秒便圈起佟月舟,一低頭,吻在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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