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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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

藥物帶來的深海般的睡眠,像一層厚厚的、無聲的積雪,覆蓋了林晚棠意識的疆域。

那些在暗夜中蠢蠢欲動的、試圖破土而出的恐懼荊棘,被暫時凍結、掩埋。她醒來時,眼神清澈得像山澗溪流,卻也空茫得像沒有雲朵的天空。

她的情緒平穩得近乎無機質,對葉璃的依賴變得更加絕對,像行星環繞恒星,失去了所有偏離軌道的意願。

葉璃享受著這份近乎完美的掌控。她像欣賞一件自己親手打磨至無暇的藝術品,目光流連於林晚棠溫順的眉眼、柔和的姿態,以及那份全然托付的、脆弱的信任。別墅裏的生活節奏變得更加舒緩,更加與世隔絕,像一艘在溫暖洋流中靜靜漂浮的潛水鐘,外部世界的一切喧囂與時間流逝都被厚厚的艙壁隔絕。

然而,記憶的深淵,遠比葉璃所知的更加幽深和頑固。有些東西,並非藥物所能徹底抹去。

一個平淡無奇的午後,林晚棠蜷在客廳的沙發裏,膝上攤著一本葉璃為她挑選的、關於巴黎古典園林的攝影集。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她蒼白的指尖跳躍。

葉璃則在另一側的長沙發上,對著筆記本電腦處理“公務”,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輕快而規律,像一首催眠曲。

一切都很完美,很寧靜。

直到林晚棠無意識地翻過一頁。畫面上是凡爾賽宮花園巨大的水鏡池,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宏偉的宮殿輪廓。

她的指尖忽然頓住了。

毫無征兆地,一個破碎的畫面猛地撞進她的腦海:不是法國的宮殿,而是另一個水邊。一個更小、更熟悉的湖邊,夕陽把水面染成碎金,岸邊的垂柳枝條輕拂。一個穿著白色校服襯衫、身形清瘦挺拔的背影正蹲在湖邊,小心翼翼地往水裏放一只紙船,側臉在夕照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耳邊似乎響起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呼喚,模糊得聽不清內容,卻讓心臟莫名地蜷縮了一下。

那感覺尖銳而短暫,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神經末梢。

林晚棠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書頁,指節泛白。攝影集從她膝頭滑落,沈悶地砸在厚厚的地毯上。

敲擊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

葉璃立刻擡起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林晚棠瞬間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手。她合上電腦,沒有絲毫猶豫地起身走過來,姿態自然地將那本滑落的書撿起放到一邊,然後坐在林晚棠身邊,溫熱的手掌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怎麽了?”她的聲音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眼神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儀,迅速分析著林晚棠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哪裏不舒服嗎?還是書太沈了?”

林晚棠茫然地眨了眨眼,那片突如其來的幻影已經消失,只留下心底一絲空洞的悸動和莫名的酸澀。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沒…就是突然…晃了一下神。”她無法描述那是什麽,那感覺太模糊,太短暫,像水底的泡泡,浮上來就碎了。

葉璃的心卻微微沈了下去。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這是被壓抑的記憶試圖掙脫束縛的征兆。那本攝影集…水景…她瞬間在腦中檢索了所有可能關聯的、關於姜時雨和林晚棠過去的細節。是了,她們的高中校園裏有一個不大的人工湖,是她們曾經常去的地方。

危機感無聲地拉響了警報。藥物的鎮壓並非一勞永逸。

她沒有追問,只是更加溫柔地握緊林晚棠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力度將她微微發涼的手指包裹住。“肯定是昨晚沒睡踏實,還有點累。別看字了,傷神。

”她巧妙地歸因,然後自然地轉移話題,“想不想去花房看看?昨天空運來的那株白色蝴蝶蘭開了,你一定會喜歡。”

她半扶半抱地帶著林晚棠起身,走向陽光房,用新鮮的、可控的、美好的刺激覆蓋掉那瞬間危險的恍惚。

但葉璃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潛意識是一座黑暗的森林,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會從裏面鉆出來的是什麽。她需要更徹底地清掃戰場。

當晚,在林晚棠服下藥物沈沈睡去後,葉璃走進了書房,反鎖了門。

她打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裏面是她搜集整理的、關於林晚棠和姜時雨過去的所有數字足跡——社交媒體的存檔、被刪除的照片、朋友間的留言…她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開始重新審視這些碎片,尋找任何可能觸發記憶的“地雷”。

風景照片?尤其是水邊、有特定植物的?她和姜時雨都喜歡的音樂、電影?特定的氣味?共同朋友的名字?甚至是一種零食的品牌…

她列出了一份長長的、極其詳細的清單。然後,她開始行動。

她給助理下了新的指令:全面篩查今後送入別墅的所有物品。印有特定風景的印刷品、帶有可能引發聯想的品牌標識的食品包裝、甚至鮮花的品種都被列入禁止名單。她甚至考慮更換別墅裏所有的香薰,避免任何一絲可能勾起過往的氣味。

同時,她啟動了另一項計劃——主動的“記憶覆蓋”。

她開始更頻繁地、更具體地“回憶”她們在洛杉磯的“美好時光”,以及一些完全虛構的、發生在“她們”環球旅行中的細節。她會指著客廳裏一幅抽象畫,說:“記得我們在西班牙那個小畫廊看到這幅畫時,你有多喜歡嗎?我們差點為它錯過了航班。”她會播放某首冷門的爵士樂,聲稱是“我們在新奧爾良那家地下酒吧聽到的,你當時還跟著哼了幾句”。

這些敘述充滿生動的細節和情感,比真實的記憶更加鮮艷、更加浪漫,像一層層厚重的、華麗的油畫顏料,被精心塗抹在那些可能浮現的、灰暗的舊日畫布之上,試圖將其徹底覆蓋、封印。

幾天後,一個更具體的威脅出現了。

林晚棠在一個午後小憩時,無意識地喃喃了一個名字:“…曉蕓…”

聲音很輕,像夢囈。但一直守在一旁假寐的葉璃卻猛地睜開了眼睛。

蘇曉蕓。林晚棠和姜時雨高中時期最好的朋友,一個活潑開朗、毫無心機的女孩,畢業後去了東部讀大學,但和她們一直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系。她是那段過往活生生的見證者,一個巨大的、行走的“記憶觸發裝置”。

葉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絕不能讓這個變量出現。

她立刻起身,走到露臺,撥通了一個電話。她的聲音冷靜而不容置疑,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沈重與擔憂:“…是的,關於曉蕓…棠棠最近情況很不穩定,醫生強調必須絕對靜養,不能受任何外界刺激,尤其是來自過去熟人的…任何形式的聯系,哪怕是一條短信,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倒退…是的,拜托你,委婉但堅決地告訴她,為了棠棠的康覆,請暫時…不,是長期地,不要再試圖聯系了。所有的問候和關心,由我統一轉達就好。謝謝理解。”

她輕而易舉地利用林晚棠的“病情”作為武器,構築起一道無形的高墻,將過去徹底隔離在外。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房間,看著床上沈睡的林晚棠,目光覆雜。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平靜的眉眼,像是在撫平一件珍品上最後一絲微不可見的塵埃。

圍獵已經完成。所有可能通往過去的路徑都被無聲地封鎖、掩埋或篡改。

她以為她再次掌控了一切,將那些危險的漣漪徹底撫平。

但她沒有看到,在藥物也無法觸及的最深沈的睡眠裏,林晚棠的指尖偶爾會微微抽搐一下,仿佛在虛空中試圖抓住什麽早已消散的、溫暖的幻影。

湖面的漣漪看似平息,那枚投入湖底的石子,卻依然沈默地躺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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