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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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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已成

飛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時,午後的陽光正烈,透過舷窗灑進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過度曝光的明亮,與來時路上那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風暴雨判若兩個世界。

長時間的飛行和精神的巨大耗竭,讓林晚棠像一株被徹底抽幹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反應遲鈍。她被葉璃輕輕喚醒,茫然地睜開眼,瞳孔裏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泛的灰白。

她任由葉璃動作輕柔地幫她整理微亂的發絲,將那副能遮住半張臉的巨大墨鏡架回她鼻梁上,然後半扶半抱著她,像引導一個夢游者,穿過機場熙攘而嘈雜的人群。

所有的流程——入境、取行李、上車——都像一場模糊的、失真的夢。林晚棠被動地跟著,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錨點,是緊緊抓著她手臂的那只手,溫熱、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是她與這個搖晃、破碎的世界之間唯一的、脆弱的連接點。她下意識地、更深地靠向這個熱源,像趨光的飛蛾,尋求著本能的慰藉。

黑色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行,駛入比弗利山莊靜謐的街道。最終,它停在一棟極具現代感的別墅前。

純白色的外墻線條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塊塊冰冷的黑色水晶,反射著刺眼的陽光。修剪得一絲不茍的熱帶植物佇立兩旁,一切都透著一股潔凈、昂貴而疏離的氣息,沒有一絲煙火氣,更像一座精心設計的展館,而非一個家。

葉璃用指紋打開厚重的橡木門,一股混合著檸檬精油清潔劑和某種昂貴淡香薰的、過於潔凈甚至有些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屋內的一切都嶄新、精致,泛著冷硬的光澤。極簡主義的裝修,昂貴的意大利家具,墻上抽象的裝飾畫,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本翻舊的書,沒有一個帶有個人印記的杯子——所有可能喚醒記憶的細節都被提前精心“清理”和替換過,這裏是葉璃為她打造的、絕對中性的、全新的起點。

“到家了。”葉璃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扶著林晚棠走進開闊得有些空曠的客廳,讓她在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白色沙發上坐下。

“喜歡這裏嗎?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她蹲下身,仰頭看著林晚棠,眼神裏充滿了近乎虔誠的專註和濃得化不開的寵溺,仿佛她是她失而覆得的、獨一無二的珍寶。

林晚棠茫然地環顧四周,陌生的、缺乏生氣的環境讓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不安。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時雨…這裏…不像…”

“這裏很安全,很安靜,只有我們兩個人。”葉璃立刻接話,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指尖像羽毛般輕輕拂過她的臉頰,那動作親昵又充滿占有欲,“以前的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了,我們換一個全新的環境,重新開始,好不好?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你太累了,需要完完全全地靜養,我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你,照顧你。”

她起身,姿態優雅地走向開放式廚房,打開雙開門冰箱,裏面早已被她的助理塞滿了各種頂級食材。

“餓了吧?飛行了這麽久,胃會不舒服。我給你做點吃的。”她拿出預先熬好的高湯和手工面條,語氣自然得像她們已經這樣生活了許多年,“是你最喜歡的清燉雞湯面,少油,多放一點你愛的嫩菜心,好不好?”

接下來的日子,時間仿佛被調慢了流速,在加州永遠燦爛得過分的陽光下,變得粘稠而平靜,像一潭溫暖的、令人沈溺的死水。

葉璃成了林晚棠絕對的世界中心,是她感官所能觸及的全部宇宙。她包辦了一切,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近乎一種溫柔的囚禁:

* 飲食:她嚴格按照記憶中姜時雨提及的、以及她觀察到的林晚棠的喜好準備三餐。早餐是溫熱的燕麥粥配當季莓果,或是精致的蝦餃燒賣;午餐是清淡的膳食搭配;晚餐則會費些心思,煎一塊恰到好處的鱈魚,或是燉一盅滋補的湯品。她總是坐在她對面,微笑著看著她吃,自己卻吃得很少,仿佛汲取養分的方式是註視著她。

* 起居:衣帽間裏掛滿了嶄新、柔軟、價格不菲的家居服和衣物,全是葉璃按照自己的審美挑選的,色調柔和,款式舒適,但徹底抹去了林晚棠過去的風格。她甚至會親自幫她搭配每日的穿著,像打扮一個心愛的人偶。

* 睡眠:林晚棠的睡眠極不穩定,時常在深夜被模糊的、心悸的噩夢驚醒,冷汗涔涔。每當這時,葉璃總會立刻出現,仿佛從未深睡,將她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用輕柔的、重覆的謊言安撫她:“沒事了,噩夢都是假的,我在這裏,我一直都在…什麽都傷害不了你…”

* 活動:每天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粉色時,葉璃會陪她在私密性極高的庭院裏散步。草坪柔軟,泳池水波粼粼,但她們從不走出那扇緊閉的鍛鐵大門。葉璃會指著某種她不認識的、姿態奇異的熱帶植物,用溫柔的語氣編造故事:“看,這種花叫天堂鳥,據說看到它的人都會得到幸福。”

* 信息隔絕:這是葉璃構築溫室最關鍵的一環。林晚棠的手機“意外”滑入了別墅的泳池,徹底報廢。屋內的座機電話線被悄然拔除。網絡需要覆雜的密碼,而林晚棠混沌的精神狀態根本想不起去問。葉璃告訴她,這是醫生“絕對靜養”方案的一部分,要隔絕所有不必要的打擾和刺激,尤其是來自過去的、可能引發焦慮的信息。她成了林晚棠與外界之間唯一的、也是絕對的信息過濾器。

林晚棠像一株被精心培育在無菌溫室裏的珍貴卻脆弱的植物,徹底依賴著園丁賜予的一切光照、水分和養分。她的世界急劇縮小,只剩下這棟冰冷而美麗的別墅,她的現實被完全重塑,只剩下眼前這個對她極致溫柔、無微不至的“姜時雨”。

葉璃用“愛”和“照顧”編織出的溫暖蠶絲,一層層,密密實實地將她包裹起來,讓她沈溺,讓她依賴,也讓那個根植於創傷的錯誤認知,在她的世界裏盤根錯節,越紮越深。

她偶爾還是會感到一種莫名的空洞和困惑,像微風掠過湖面,激起細微的漣漪。比如當她看到窗外搖曳的、陌生的棕櫚樹陰影,而不是記憶中熟悉的、會落下金黃葉片的銀杏時;比如當“時雨”身上偶爾傳來一種陌生的、帶著冷感的檀木香水味,而不是她記憶深處那縷清冽的雪松氣息時;比如在萬籟俱寂的深夜,某些殘缺的、令人心悸的碎片——尖銳的剎車聲、冰冷的雨點、母親破碎的哭喊——試圖闖入她夢境邊緣時…

每當這種時刻來臨,她剛微微蹙起眉頭,眼底閃過一絲迷茫,葉璃就會像擁有心靈感應般立刻出現。有時是一個不由分說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溫柔擁抱;有時是一杯恰到好處遞到手中的、溫度適宜的熱牛奶,裏面或許還加了一點點助眠的蜂蜜;有時是一個突然拿出的、包裝精美的小禮物——一條印著抽象圖案的真絲方巾,一本燙金的詩集,一枚造型奇特的羽毛書簽——迅速地將她的註意力從那些危險的碎片上拉回這個溫暖、可控、被精心構建的“現在”。

“別胡思亂想,棠棠。”葉璃總是這樣呢喃著,吻她的額頭,語氣帶著寵溺的輕微責備,“我就在這裏,一切都很好。過去那些不重要的事都過去了,我們只需要看著彼此,擁有彼此,就夠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放松,把自己完全交給我。”

林晚棠會像被催眠般點點頭,將那份細微的不安和困惑歸結於自己尚未痊愈的“病情”和疲憊,然後更深地、更順從地蜷縮進這個為她量身定做的、絕對安全的繭房裏。她對“時雨”的依賴與日俱增,像一個在深海中下沈的人,緊緊抓住唯一的氧氣面罩,越來越緊,無法松開。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葉璃在二樓的書房裏處理一些緊急的郵件和越洋工作電話,時間比往常稍長了一些。

林晚棠獨自坐在空蕩而開闊的客廳裏,巨大的落地窗外,加州的夕陽正在緩緩沈入地平線,將房間內的一切都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一種突如其來的、尖銳的孤獨感和心慌毫無征兆地攫住了她。

她感到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下意識地站起身,像個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孩子,赤著腳,慌亂地在地板上四處尋找,冰冷的觸感從腳底直竄上來。

“時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越來越明顯的恐慌,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顯得異常清晰,“時雨?你在哪裏?你別嚇我…”

葉璃聽到聲音,立刻從書房出來,在二樓的走廊俯身看到樓下客廳裏,林晚棠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眼神慌亂無助,像一只被徹底遺棄、受驚的小鹿。葉璃的心頭瞬間湧上一股強烈到幾乎顫栗的混合情緒——一種掌控一切的滿足感,一種將她完全擁有的得意,以及一絲冰冷的、看透她脆弱本質的憐憫。

“我在這裏。”她快步走下樓梯,來到她身邊,沒有第一時間責怪,而是直接俯身,將她冰涼的雙腳抱起來,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聲音裏充滿了心疼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怎麽又不穿鞋?著涼了怎麽辦?我只是處理一點小事,馬上就好。不是答應過我要好好照顧自己嗎?”語氣親昵,卻帶著細微的控制。

林晚棠立刻緊緊抓住她的衣襟,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呼吸著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委屈和依賴:“我以為你不見了…我以為你又要丟下我了…”

“傻瓜,”葉璃輕笑出聲,那笑聲低沈,充滿了寵溺和一種深藏的、扭曲的滿足感,“我怎麽會不見?我怎麽可能丟下你?”她打橫抱起林晚棠,輕松得仿佛她沒有重量,走向主臥室,“我永遠都在這裏,在你一回頭就能看到、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這輩子,下輩子,我都不會離開你。你永遠都是我的。”

她將她放在寬大的床上,自己也躺上去,從背後緊緊環抱住她,手臂箍在她的腰間,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形成一個絕對占有和保護的姿勢,嚴密得沒有一絲縫隙。

林晚棠在她懷裏放松下來,溫暖的體溫和令人安心的擁抱驅散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懼。熟悉的疲憊感襲來,她閉上眼睛,很快沈入看似安穩的、被嚴密守護的睡眠。

葉璃卻沒有睡。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適應了黑暗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裏昂貴卻空洞的擺設。她聽著懷中人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呼吸聲,感受著這份完全的、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占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她半邊臉龐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線條,那上面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滿意。

溫室已然完美建成,繭房密不透風。

她的蝴蝶,在她用謊言和“愛”精心培育的溫暖囚籠裏,折斷了記憶的翅膀,正漸漸忘記外面的風雨,只為她一個人,美麗而脆弱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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