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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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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熱浪像被點燃的棉絮,裹著蟬鳴往人臉上撲,姜時雨站在一班教學樓前的香樟樹下,校服袖口被汗水浸得發潮,貼在胳膊上黏得發慌。自從機場那陣混亂的拉扯後,林晚棠的微信頭像就成了永久的灰色,電話撥過去永遠是機械的忙音——那個曾在雪夜跟她擠在一把傘下,指尖戳著積雪說“以後要一起考燕園、一起開‘棠雨集團’”的人,就這樣被一萬多公裏的距離,從她的生活裏生生抽走,連一點餘溫都沒來得及留下。

以前的課間從不是這樣的。姜時雨總會提前五分鐘到教室,把橘子剝得幹幹凈凈,白色的橘瓣裹在紙巾裏,悄悄塞進林晚棠的鉛筆盒——林晚棠總說“橘子皮會染黃指甲”,姜時雨就把這份細致藏在每天的晨光裏。晚自習結束後,兩人並肩走回雙人宿舍,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一起像分不開的棉線,能從教學樓聊到宿舍樓下:聊今天數學最後一道題的兩種解法,聊“棠雨集團”以後要做的文創產品,聊到宿管阿姨催著熄燈,才戀戀不舍地鉆進各自的被窩。可現在,連同桌劉婷借她的物理錯題本,她都只是低著頭,輕輕“嗯”一聲,手指把本子往對方那邊推時,都刻意避開了觸碰,眼底的光亮像被機場那場冷雪凍住,再也照不亮半分。

只有書桌右上角“燕園約定”四個字,還能拽著她不往下沈。那是用鉛筆寫的,筆畫裏藏著林晚棠的字跡——去年冬天,兩人趴在桌上一起描這四個字,林晚棠的筆尖總歪,姜時雨就握著她的手慢慢寫,說“這樣我們的約定就永遠不會散”。

一班的老師都在私下議論,說姜時雨怕是要垮,畢竟誰都知道,她和林晚棠以前好得像一個人。可沒人知道,姜時雨把所有空落落的時間,都填進了習題冊裏。每天清晨天沒亮,她就坐在別墅的飄窗上背單詞,晨光漫過書頁時,還能看見林晚棠以前幫她畫的重點符號,小小的星星標在單詞旁邊,像在替林晚棠提醒她“這個要重點記”;深夜臺燈下,她對著錯題本熬到指尖發僵,草稿紙邊緣偶爾會無意識畫出橘子,圓圓的輪廓帶著青澀,那是她們除夕在老巷摘的橘子,也是機場那天她揣在保溫袋裏,最終沒送出去的橘子。

期末榜貼在一班教學樓門口那天,紅底黑字的榜單前圍了好多人。劉婷拽著姜時雨擠進去時,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姜時雨年級第二”上,紅色的字跡格外紮眼,比上次月考前進了五名。姜母拿著班主任發來的成績單,指尖都在抖,紅著眼眶拉過她的手,輕輕揉著她的頭發:“我們時雨,沒辜負一班的牌子,沒白讓媽媽擔心。”姜母的聲音帶著哽咽,她知道女兒每晚臺燈亮到後半夜,知道她早餐只吃幾口就放下,知道她瘦了整整五斤。可姜母不知道,這份“爭氣”裏,藏著多少對林晚棠的想念——她想考去燕園,想站在她們約定好的地方,等那個說要一起走的人,等她們的“棠雨集團”能真正落地生根。

林晚棠走後,姜時雨就再也沒住過宿舍。那間雙人宿舍不大,兩張書桌並排靠窗,陽光剛好能灑在桌面上。林晚棠的書桌上,還留著沒帶走的薄荷香薰,是冬天她們一起在文具店挑的,林晚棠說“薄荷味能讓人清醒,以後我們熬夜改計劃書就不怕困了”,香薰的蓋子沒擰緊,偶爾飄出的淡香,像林晚棠還在身邊,輕輕說“時雨,這個方案我又有新想法了”。衣櫃裏掛著林晚棠常穿的白色衛衣,領口還留著她以前蹭上去的鋼筆墨漬——那天林晚棠對著鏡子抱怨“好好的衣服臟了”,姜時雨還笑著說“這是我們的小印記,別人想要都沒有”,現在再看那墨漬,卻覺得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枕頭下藏著兩人一起寫的創業計劃書,扉頁“棠雨集團”四個字還帶著剛寫時的墨香,裏面記著她們的夢想:“要做有溫度的影視,把校園的回憶、老巷的故事都裝進去”,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還貼著她們拍的照片,可姜時雨不敢碰,怕一碰到,那些溫暖的瞬間就會變成刀子,把她的心割得生疼。

姜母看她總繞著宿舍樓走,知道她放不下,沒多問就拍板搬家。一中附近的房價是市區的兩倍,姜母卻沒猶豫,直接在學校對面買了套帶小花園的別墅,只輕描淡寫說“住得近,你早上不用趕早班車,能多背會兒書”。可這偌大的房子,少了人在清晨幫她擠好牙膏,少了人在早餐時跟她搶煎蛋,少了人在睡前跟她聊“明天要查文創行業的最新數據”,連陽光灑在地板上,都比雙人宿舍的小臺燈冷得多。有時候姜時雨坐在書房裏做題,聽到樓下傳來鄰居家的笑聲,會忍不住想起以前在宿舍裏,她和林晚棠一起笑的樣子,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最重要的拼圖。

這天放學,姜時雨又在校園裏晃。香樟葉被曬得打卷,蟬鳴聒噪得讓人發慌,像要把整個夏天的熱氣都喊出來。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腦子裏全是機場那天的畫面:那天的雪下得很小,卻很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衣領,凍得人骨頭疼。她攥著保溫袋,裏面裝著洗幹凈的橘子,在候機廳裏跑了很久,才看到林晚棠的身影——米白色羊絨衫,領口別著她們一起挑的橘子胸針,正被林母拽著往值機口走。林晚棠回頭喊“我一定會回來的”,聲音被風刮得支離破碎,她想追,卻被林母推開,“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嘴角的血滴在深灰色沖鋒衣上,像一朵綻開的紅梅,連追上去的力氣都沒有。風裹著熱氣吹過來,卻吹不散心裏的涼——她後來才從林晚棠表姐那知道,林母早就發現了她們的事,那次的合同是林母設下的局,她知道林晚棠一定不會讓姜時雨簽,就是要借著這個由頭,把林晚棠強行帶走。

“姜時雨!你還不回家啊?”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劉婷跑過來時手裏攥著半根草莓冰棍,甜香飄過來,像極了以前林晚棠愛吃的味道。劉婷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連說話的調子都跟林晚棠有幾分像——可姜時雨知道,再像也不是同一個人。林晚棠知道她解不出題時要捏捏她的手才能平靜,知道她口袋裏總裝著橘子糖,是兩人一起愛吃的;林晚棠會在她熬夜做題時,悄悄遞一杯熱牛奶,會在她難過時,把肩膀借給她靠。而劉婷不會懂,她每次路過機場方向,都會忍不住放慢腳步,總覺得下一秒就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嗯。”她低頭應了聲,指尖無意識摳著書包帶,書包裏裝著一班的隨堂測試卷,有幾道題是她們以前常湊在一起討論的類型。當時林晚棠總說“這道題的輔助線我畫了三次才對”,還會把草稿紙推給姜時雨,說“等我們一起考上燕園,還要這樣一起做題,一起改方案”。現在看著那些題,姜時雨的指尖輕輕拂過卷面,像在觸摸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劉婷咬著冰棍嘆氣,草莓汁沾在嘴角,像極了以前林晚棠吃草莓時的模樣:“自從你那前同桌走了,你就天天這樣。放學都半小時了,一班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你媽該擔心了。”話出口又覺得語氣太直,趕緊補充,“我不是說她不好,就是你別總自己憋著,一班還有我們呢。”

劉婷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前同桌”,是她曾想一起走很久的人,是她寫在“燕園約定”裏的人,是她的“棠雨集團”裏,唯一的合夥人。姜時雨沒接話,她曾抱有僥幸心理去找林晚棠:去對方以前的家,只看見“房屋出售”的紙條,字跡冰冷得像林母的眼神;托人問國外的聯系方式,得到的只有“林母把她的手機換了,不讓跟國內聯系”。她只能對著空蕩的微信對話框發呆,把“我想你”“你還好嗎”“今天一班學了新的知識點”這些話,都寫進了帶鎖的筆記本裏,鎖上的圖案是橘子,和她們一起摘的那棵橘子樹上的橘子,一模一樣。

前幾天晚飯,姜時雨終於跟姜母說“想出國”。當時姜母正在剝橘子,手指頓了頓,橘瓣上的汁水順著指尖滴在桌布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姜母擡眼時,眼底藏著試探:“去英國怎麽樣?那邊學校好,環境也安全。”姜時雨心裏一沈——她知道母親的心思,英國離林晚棠在的洛杉磯隔著整個大西洋,母親是怕她再去找林晚棠,怕她再受機場那天的委屈,怕她再為了那個約定,把自己逼到絕境。她攥著桌布,指尖把布料捏出褶皺,沈默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不去了,媽,我想留在一班,等高考。”等和林晚棠約定好的、要一起抵達的未來,等那個能讓“棠雨集團”重新開始的夏天。

而此刻的洛杉磯,正是正午。陽光透過餐廳的落地窗,把白色餐桌曬得發燙,連空氣都帶著燥熱。葉璃拿著銀質叉子,把切好的牛排遞到林晚棠嘴邊,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尾音裹著甜膩的壓迫感:“張嘴,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棠往後縮了縮,臉頰發燙,像被陽光曬得灼人,心裏卻全是姜時雨的影子——她想起機場那天,姜時雨跪在地上的樣子,深灰色沖鋒衣上的血跡像一道疤,刻在她的心裏;想起兩人在雙人宿舍裹著同一條毛毯的夜晚,林晚棠靠在姜時雨肩上,說“以後我們的家也要有這樣的毛毯”;想起一班教室裏,她們偷偷傳過的紙條,上面寫著“下課後去香樟樹下摘葉子當書簽”。這個時候,姜時雨應該剛放學,會不會又站在那棵香樟樹下?會不會也在想她?會不會也在對著“燕園約定”的字跡,偷偷掉眼淚?

“你在和我吃飯,腦子裏又在想誰?”葉璃的聲音冷了幾分,像被陽光曬化的冰,瞬間沒了溫度。她的指尖捏住林晚棠的下巴,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強硬,強迫她擡頭,眼底的占有欲像潮水般湧來:“林晚棠,你該認清現實,這裏才是你以後的生活,而我,也才是你以後的羈絆!”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想反駁,想喊出“我只想回去找姜時雨”,想告訴葉璃“我的羈絆從來都不是你”,可話到嘴邊,卻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知道,林母還在盯著她,手機裏連一張姜時雨的照片都不敢存,連提起“燕園”兩個字,都要小心翼翼。那個能跟她一起吃橘子、一起聊未來的人,那個在機場拼盡全力想留住她的人,早就被一萬多公裏的距離,隔在了看不見的地方,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抓不住。

葉璃的性子本就帶著幾分乖戾,平日裏的溫柔都是裝出來的假面,此刻見林晚棠魂不守舍的模樣,那點耐心徹底耗盡,心裏像竄起一簇火苗,有一瞬間竟想把這人狠狠攥在手裏,讓她再也不敢想起別人。她盯著林晚棠的唇,那是姜時雨曾吻過的地方,嫉妒像藤蔓般纏上心頭,語氣裏帶著嘲諷的挑釁:“你是喜歡強吻是嗎?我也可以啊,姐姐。”

說著,葉璃就俯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掃過林晚棠的臉頰,帶著牛排的油脂味,讓她生理性地反胃。林晚棠實在看不慣她這副掠奪般的模樣,更受不了她把自己和姜時雨相提並論,擡手就扇了葉璃一巴掌——力道不重也不輕,剛好能讓葉璃清醒,也剛好能讓自己擺脫這份令人窒息的糾纏。

葉璃的臉頰瞬間紅了一片,她楞了楞,隨即低笑出聲,眼底卻沒了半分溫度。她擡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指尖劃過泛紅的皮膚,不得不承認,林晚棠這一點倒是和姜時雨有點像——都帶著骨子裏的倔強,都不肯輕易低頭,可這份倔強,卻讓她更加煩躁,更加想把這份不屬於自己的心思,徹底掐滅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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