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知音”

關燈
“知音”

蟬鳴收了尾,熱浪裹著夏天最後一絲黏膩悄悄退場。秋風卷著桂香漫進校園,金黃的花瓣落在教室窗臺,被值日生掃進簸箕時,還留著淡淡的甜。

走廊上,往日裏追跑打鬧的身影少了許多,同學們臉上的青澀漸漸褪去,眉宇間多了幾分沈——初三,這個被老師用紅筆圈在日歷上的學期,終於踩著落葉的聲響來了。

當第一片桂花落在姜時雨的數學試卷上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夏天真的走了。金黃的花瓣沾著試卷上未幹的墨跡,暈開一小片淺黃,可這份秋日的甜,卻怎麽也沖不散她心裏的酸澀。

初三開學不過兩個月,她的名字就在月考排名表上滑了七位,從老師用熒光筆重點標註的“前三種子選手”,跌落到第十名的位置,紅筆圈住的分數像根細針,紮得她眼睛發疼。

走廊裏的喧鬧聲比初二時淡了不少。往日裏追著打鬧、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間的男生,如今都規規矩矩地坐在座位上刷題;女生們也不再課間分享新出的口紅,轉而討論著物理電路圖的畫法。

姜時雨把試卷塞進桌肚最深處,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練習冊的邊角,耳邊傳來後桌女生討論周末電影的聲音,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被隔絕在外的局外人——所有人好像都找準了初三的節奏,只有她還在原地打轉,連呼吸都帶著慌亂。

她開始失眠。每個深夜,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數羊,數到三百只還是清醒的,腦子裏反覆循環著“考不上重點高中怎麽辦”“奶奶會不會失望”“老師會不會覺得我沒救了”。明明白天把自己埋在題海裏,練習冊翻得卷了邊,演算紙寫滿了一張又一張,可成績偏偏不斷下滑,一點回升的跡象都沒有。

班主任李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那天,窗外飄著細細的雨絲,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李老師把成績單推到她面前,指腹在“姜時雨”名字後面的下降箭頭上反覆摩挲,語氣裏滿是急切:“時雨,你這狀態不對勁啊。上次月考還穩在第五,這次直接掉出前十了!是不是家裏有事兒分心了?還是和同學鬧矛盾了?跟老師說說,咱們一起想辦法。”

姜時雨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奶奶上周剛給她買的運動鞋,白色的鞋面上還沒沾一點灰。她想說“我覺得很累”,想說“我怕自己不行”,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輕飄飄的“我自己能解決,您放心,下次月考我會趕上來的”。她不敢說自己的迷茫,怕老師失望,更怕自己承認“其實我沒那麽堅強”。

回到教室,上課鈴剛好響了。語文老師在講臺上念著《岳陽樓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句子飄進耳朵裏,姜時雨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趴在桌上,側臉貼著冰涼的課本,目光無意識地飄向斜前方——林晚棠正坐得筆直,手裏的筆在課本上飛快地記著筆記,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隨著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

姜時雨忽然想起初二那個傍晚。那天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林晚棠幫同學撿被風吹散的筆記,蹲在地上,發梢沾著金色的光,連側臉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姜時雨遞過去一包紙巾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晚棠的手背,那點溫熱的觸感,讓她的心跳慢了半拍。只是那時她沒多想,只覺得這個總把“超過姜時雨”掛在嘴邊的女孩,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深夜的教學樓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初三的幾個教室還亮著燈,像黑夜裏孤零零的星星。姜時雨背著書包走在樓道裏,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亮了又滅,長長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推開家門,客廳的燈還亮著,奶奶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毛線球滾到了腳邊,看到她回來,連忙放下毛線針起身:“時雨回來啦?我燉了銀耳羹,在保溫箱裏溫著,快趁熱喝一碗,補補腦子。”

姜時雨“嗯”了一聲,把書包放在玄關,卻沒去廚房,徑直回了房間。她靠在床頭,拿出手機,手指漫無目的地劃過屏幕,朋友圈裏全是同學們分享的“刷題日常”“月考目標”,看得她心裏更慌了。

就在她準備鎖屏時,一條陌生人的動態突然跳了出來——“初三就像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晚上睡不著,成績往下掉,連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真的好難啊”。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姜時雨心裏的鎖。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微微發抖,忍不住在下面評論:“我也是這樣,明明每天都在努力,可還是看不到一點希望,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沒過幾分鐘,手機“叮咚”響了一聲,彈出一條好友申請,備註是“唐厭雨”。姜時雨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通過”。對方很快發來消息,語氣裏帶著點驚喜:“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麽難受啊!我還以為只有我成績掉得厲害,晚上偷偷哭呢。”

姜時雨看著這條消息,眼眶突然有點發熱。她抱著手機,飛快地敲著鍵盤,把憋了很久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說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永遠算不對,說物理老師的板書潦草得像鬼畫符,說爸媽總拿她和親戚家的孩子比,說自己怕考不上重點高中會讓奶奶失望。她甚至沒敢用自己的真名,只說“你可以叫我姜橦”,好像這樣,就能在網絡上藏起自己的脆弱。

屏幕那頭的林晚棠,看著“姜橦”發來的消息,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她盯著“姜橦”這個名字,心裏嘀咕:“居然也姓姜?連怕物理老師提問、數學大題算不對都一樣,也太巧了吧!”她剛才發那條動態,本來只是想發洩一下——上次數學周測,她錯了兩道基礎選擇題,被媽媽說了一頓,心裏委屈得很,沒想到真的有人跟她一樣。

林晚棠抱著手機,指尖飛快地敲著字,把自己的煩惱也全說了出來——說自己總被物理老師點名“公開處刑”,說體訓跑八百米時差點岔氣,說每次看到姜時雨的成績比自己高,就覺得特別不甘心。她沒說自己和姜時雨是同桌,也沒說那個讓她“不甘心”的人就在身邊,只把“姜橦”當成了能放心吐槽的“知音”。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學習上的難題聊到生活裏的小事,從喜歡的零食口味聊到小區裏的流浪貓,不知不覺就聊到了淩晨三點。姜時雨看著手機屏幕,覺得心裏的空落落好像被填滿了一些,連困意都淡了。直到“唐厭雨”發來“天快亮了,明天還要早讀,得睡了”,她才戀戀不舍地回覆:“晚安,明天我們再聊,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晚安,姜橦。”“唐厭雨”回覆,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的貓咪表情包,“明天也要加油呀,我們一起努力,肯定能趕上來的!”

姜時雨看著那個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裏不再是“考不上怎麽辦”,而是“唐厭雨會不會也在自己的學校”“她長什麽樣子”“會不會也是個像林晚棠一樣,有點別扭卻很可愛的女孩”。她完全沒把“唐厭雨”和林晚棠聯系到一起——畢竟現實裏的林晚棠,每次看到她,眼神裏都帶著點不服氣,怎麽會在網絡上對她這麽溫柔呢?

第二天清晨,陽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透過玻璃窗灑在課桌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林晚棠拖著灌了鉛的腳步走進教室,書包往桌角一扔,“咚”的一聲輕響,驚飛了窗臺上停著的麻雀。她沒顧上周圍同學的目光,徑直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數學課本——課本上還留著昨晚和“姜橦”聊天時,不小心灑的半滴奶茶印,淺褐色的痕跡像個小小的月亮。

“晚棠,快交英語作業!組長都在催了!”同桌小琪戳了戳她的胳膊,晚棠含糊地應了一聲,往書包方向指了指,聲音悶在胳膊裏:“在側兜呢,你幫我拿一下吧,我實在沒力氣動了。”昨晚聊到太晚,她只睡了三個小時,現在眼皮重得像掛了鉛,連擡一下都覺得費勁。

姜時雨早就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攤著一本英語完形填空練習冊,筆尖在選項上猶豫了片刻,又輕輕劃掉,重新選了一個答案。可她的目光總像有自己的主意,忍不住往旁邊的林晚棠那邊飄——看她把腦袋埋在胳膊彎裏,後頸的碎發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發梢還沾著一點沒梳順的小絨毛,像只縮在窩裏沒睡醒的小貓,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第一次偷瞄時,林晚棠的肩膀只是輕輕起伏;第二次偷瞄時,她換了個姿勢,側臉貼著課本,露出半只泛紅的耳朵,看起來軟軟的;第三次偷瞄時,林晚棠剛好擡起頭揉眼睛,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了個正著。

林晚棠看到姜時雨盯著自己笑,心裏頓時冒起一股不服氣的小情緒——這家夥難道在笑自己沒精神?明明上次月考她也掉了排名,憑什麽還能這麽從容?她故意清了清嗓子,等姜時雨重新擡頭時,飛快地皺了皺鼻子、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立刻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笑了起來,連紮得整齊的馬尾都跟著晃來晃去。

姜時雨沒明白她突然的小動作,只覺得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了月牙,連教室裏的晨光都好像被烘得更暖了。她也跟著彎了彎嘴角,低頭繼續在練習冊上寫答案,只是筆尖劃過紙面的速度,不知不覺慢了半拍。

早讀課的鈴聲準時響起,像一串急促的小錘子,敲碎了教室裏的散漫。班主任李老師抱著語文課本走進來,往常她只會把課本往講臺上一放,說句“自主早讀,聲音大一點”,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批改作業。可今天,她卻站在講臺中央,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今天要大調座位,按上次月考的排名選座,同時兼顧文理互補——成績好的帶帶成績稍弱的,偏文科的跟偏理科的坐一起,互相幫襯著進步。現在開始搬桌子,十分鐘內必須搞定,超時的同學,罰抄《岳陽樓記》一遍!”

“啊?怎麽突然調座位啊?我剛和同桌研究好化學方程式的配平技巧!”“不要啊老師,我不想跟數學課代表坐一起,他太能卷了!”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滿是不情願的抱怨。後排的男生甚至哀嚎著“求放過”,結果被李老師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立刻閉了嘴。

“別抱怨了,趕緊動起來!”李老師敲了敲講桌,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都初三了,要以學習為重,別總想著舒服!互相幫助才能一起進步,難道你們想明年中考完了再後悔嗎?”

抱怨歸抱怨,同學們還是不情不願地開始收拾書包。筆袋、練習冊、保溫杯在課桌上堆成了小山,椅子拖動的“刺啦”聲、書本碰撞的“嘩啦”聲、還有同學們的小聲嘀咕聲混在一起,教室裏亂得像剛散場的集市。

“姜時雨,靠窗第三排左邊的位置。”李老師率先念出第一個名字,目光落在姜時雨身上,帶著點期待。姜時雨抱著書包走過去,剛把文具盒放在靠窗的桌角,就聽見老師接著說:“林晚棠,坐姜時雨旁邊。”

林晚棠手裏的黑色水筆“啪嗒”一聲,差點掉在地上。她盯著姜時雨的方向,心裏滿是不樂意——怎麽會這麽巧?跟自己的“死對頭”坐同桌,以後上課都沒法偷偷摸魚了!而且姜時雨成績比她好,說不定老師是想讓姜時雨“監督”她,想想都覺得不自在。可她不敢跟李老師反駁,只好扯出一個勉強的笑臉,抱著堆得高高的練習冊走過去,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刻意拉開了一拳的距離,像是在兩人之間劃了一道無形的線。

姜時雨的心裏卻藏著難以言說的喜悅。她的指尖悄悄攥緊了校服的衣角,連耳尖都悄悄泛紅,表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往日的冷淡模樣,只是默默把自己桌上的空間往林晚棠那邊推了推,讓她能放下更多的書本。

她對林晚棠的在意,其實比自己以為的更深。初二運動會那天,林晚棠跑八百米時不小心摔在跑道上,膝蓋蹭破了皮,滲出了血,卻還是咬著牙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沖過了終點線。姜時雨跑過去扶她時,林晚棠額頭上的汗蹭到了她的校服袖子,卻還笑著說“沒事,就是有點疼,不影響”;還有一次,姜時雨忘帶了語文課本,林晚棠發現後,沒說什麽,只是悄悄把自己的課本往她那邊推了推,兩人共用一本書,頭挨著頭聽老師講《桃花源記》,林晚棠輕聲念課文的聲音,像落在耳邊的小羽毛,輕輕的,軟軟的。

可姜時雨太內向了,每次想跟林晚棠說“我們做朋友吧”,話到嘴邊都像被卡住了一樣,最後只變成了簡單的“借支筆”“謝謝”。現在能和林晚棠坐同桌,對她來說,已經是意外的驚喜了。

只是林晚棠完全誤會了這份在意。她總覺得姜時雨“很奇怪”——上課的時候會偷偷往她這邊看,發作業的時候會把她的那本放在最上面,可真跟她說話,又總是淡淡的,連笑容都帶著點疏離。更讓她不服氣的是,每次考試,姜時雨的總分都能比她高幾分,不多不少,剛好壓她一名,像是故意的一樣。在林晚棠眼裏,這就是“挑釁”,是姜時雨故意讓她難堪。

她甚至特意用“唐厭雨”當自己的網名——“厭雨”,就是“厭惡姜時雨”的意思。每次跟“姜橦”吐槽姜時雨的時候,都覺得特別解氣,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網絡上傾訴心事的“知音”,其實就是現實裏讓她又氣又不服氣的同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