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意外（下）

爸爸。 這個稱呼從有記憶開始，就伴隨著無窮盡的煩惱。 她不明白，為什麽家裏需要一個爸爸，爸爸總是不在家，在家的時候便要和媽媽吵架，於是房子裏一切都是亂七八糟的。爸爸不在家的時候，爺爺奶奶其實對媽媽也是很客氣的，對她也很客氣，甚至有時會很客氣地送她一塊糖吃。可爸爸一旦回來，他們便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歷數媽媽的不賢惠，歷數她的不聽話，歷數她那些嬌生慣養的小資習慣，於是爸爸便要生氣，生氣到同媽媽吵架，甚至向媽媽動手，再甩手而去。而她，只能偷偷地躲在一邊，等待憤怒的媽媽變得平靜，可每到那個時候，平靜的媽媽還要哀哀嘆氣：“要是你是個男孩，大約他就會喜歡了吧。” 男孩，像隔壁總是大吵大鬧的男孩嗎？還是班級裏總是調皮搗蛋的男孩？她想不明白。 直到媽媽離開，爸爸對她而言仍舊是一個相當陌生的“名詞”。 但也許是因為媽媽的離開，爸爸開始將目光投向她，有時也會對她很好，很關心，帶她出去玩，去游泳，去釣魚，去爬山，也去游樂園，甚至還會幫她過生日，像其他家庭的爸爸一樣。只是若遇上不愉快的事情，又或者聽到有人提起媽媽，他便又將怨氣撒在她的身上，他總要說她“跟你那個媽一樣”。 她不懂，如果爸爸那麽不喜歡媽媽，為什麽還要和她結婚呢？ 但媽媽再沒回來過，她也只能這麽忍著辱直到成年，然後飛快地離家而去。 愛從來於她都只是枷鎖，不是享受。 在大家肆意放縱情感的大學時代，她將自己緊緊封閉在實驗室，與電路，與機械，與一切冷冰冰的儀器建立起密不可分的關系，對她來說，這樣的關系剛剛好，不會傷害她，也不會讓她窒息。 但媽媽死了，但末日來了，她又被迫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應對。 爸爸得了病，像換了個人，他會乖乖聽她的吩咐，會乖乖照她說的去做，會順從地按照她要求的一切完美地扮演一個合格的爸爸，除了偶爾清醒的時候。她想，那就一直病下去吧，一直病下去，他就不會苛責她去做個完美女人，因為他也不完美。可隨著他的…

爸爸。

這個稱呼從有記憶開始，就伴隨著無窮盡的煩惱。

她不明白，為什麽家裏需要一個爸爸，爸爸總是不在家，在家的時候便要和媽媽吵架，於是房子裏一切都是亂七八糟的。爸爸不在家的時候，爺爺奶奶其實對媽媽也是很客氣的，對她也很客氣，甚至有時會很客氣地送她一塊糖吃。可爸爸一旦回來，他們便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歷數媽媽的不賢惠，歷數她的不聽話，歷數她那些嬌生慣養的小資習慣，於是爸爸便要生氣，生氣到同媽媽吵架，甚至向媽媽動手，再甩手而去。而她，只能偷偷地躲在一邊，等待憤怒的媽媽變得平靜，可每到那個時候，平靜的媽媽還要哀哀嘆氣：“要是你是個男孩，大約他就會喜歡了吧。”

男孩，像隔壁總是大吵大鬧的男孩嗎？還是班級裏總是調皮搗蛋的男孩？她想不明白。

直到媽媽離開，爸爸對她而言仍舊是一個相當陌生的“名詞”。

但也許是因為媽媽的離開，爸爸開始將目光投向她，有時也會對她很好，很關心，帶她出去玩，去游泳，去釣魚，去爬山，也去游樂園，甚至還會幫她過生日，像其他家庭的爸爸一樣。只是若遇上不愉快的事情，又或者聽到有人提起媽媽，他便又將怨氣撒在她的身上，他總要說她“跟你那個媽一樣”。

她不懂，如果爸爸那麽不喜歡媽媽，為什麽還要和她結婚呢？

但媽媽再沒回來過，她也只能這麽忍著辱直到成年，然後飛快地離家而去。

愛從來於她都只是枷鎖，不是享受。

在大家肆意放縱情感的大學時代，她將自己緊緊封閉在實驗室，與電路，與機械，與一切冷冰冰的儀器建立起密不可分的關系，對她來說，這樣的關系剛剛好，不會傷害她，也不會讓她窒息。

但媽媽死了，但末日來了，她又被迫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應對。

爸爸得了病，像換了個人，他會乖乖聽她的吩咐，會乖乖照她說的去做，會順從地按照她要求的一切完美地扮演一個合格的爸爸，除了偶爾清醒的時候。她想，那就一直病下去吧，一直病下去，他就不會苛責她去做個完美女人，因為他也不完美。可隨著他的病越來越重，他性格中的糟糕部分重新凸顯出來，他的身軀中似乎存在兩個人格，一個如孩童般善良純真，會關心她，也會聽她的話，像她理想中的父親模樣，而另一個則是她記憶中最糟糕的部分，永遠指責永遠不滿。

這兩個人格反覆切換，一會兒將她打入深淵，一會兒又將她托向雲端。

她飽受折磨。

李墻像一束光，這話說起來矯情，但他像一束光，既不過分耀眼，又不閃爍不定，他擁有她最羨慕的那種家庭環境給予的底氣。他有著關系和諧的父母，有著雷厲風行的哥哥，而他在他們的呵護下，既不需要承擔家庭的責任，也不需要收斂自己的個性，他像她見過的最健康的樹，成長得自然又茁壯。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吸引了這束光，但那是光啊，即使再過冷靜理性的人，即使再怎麽恐懼親密，她也放縱自我，將自己投入於和李墻的交往中，抱著總有一天光會難以忍受她無法擺脫的陰暗惡劣離她而去的心思，用以忘卻只要一回家就會遭遇的折磨。

直到李墻開始對這段關系開展進一步的謀劃，她忽然警覺，抱頭鼠竄，毫不留情地提了分手，幸福的東西她握著太不踏實，那不是她該有的，何況她已經夠沈迷了，如果再這樣沈迷下去，萬一有一天這束光離開，她將萬劫不覆，她不能忍受另一個人像她的父親一樣，擁有賜予和收回她快樂的生殺大權。

只要她重新對一切冷淡，她就會獲得平靜，她應當關閉心房，以確保自己存活。

何況李墻對她也講過他的心事，即使是他，也想要做出成就來贏得自己在家裏做“大人”的權力。連他也有自己的抱負，若是他未來為了抱負放棄她呢？她的占有欲從來比表現出來的強很多，那麽與其註定失去，不如從一開始就切斷一切。

這樣，這個世界唯一能帶給她麻煩的關系就只有爸爸，如果爸爸死了，她就可以永遠解脫了，她抱著這樣的念頭活著。

直到他一意孤行地提出愈發難搞的要求，她對父親的幻想一次次被澆滅，終於到了此刻，即使她想要用自損來喚起來自父親的肯定，他卻仍舊從不妥協，她對愛，對家的期待完全破滅，她一直強撐著、假裝著的灑脫爽朗被徹底擊潰，像有什麽來自地獄的魔鬼纏上她的心房，將她越纏越緊，最後吞滅最後一絲快樂的記憶，她終於承認，自己這輩子也無法與父親和解。

如果這樣，不如就此徹底解脫，她來做那個無情自私的人就好。

媽媽也在這裏，媽媽會接住她，因為那是媽媽啊。

她毫無眷戀地任由自己往下墜去，只覺輕松又自在，而僅僅愉悅了幾秒，只覺手臂生疼，哦，有人不叫她輕松，於是她怨恨地睜開眼，先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剛剛斥責她的、名叫“爸爸”的人。

他鐵青著臉，氣喘籲籲地，整個人都匍匐在地上，陷入積雪中，由著寒意順著骨髓往裏滲，一直滲進眼底，讓她無端端打了個哆嗦，一種做錯事的愧疚於是順著脊柱攀爬上臉龐，與那不得解脫的怨恨融在一體，讓她湧出從未有過的悲傷——像他那樣孱弱的老頭，如何能拽住想要沈入深淵的她，可他臉上繃出青筋，用那以往總是抖個不停的手，牢牢鉗住她，幾乎將她的腕骨捏斷。

他連救她都顯得只有蠻力而毫無道理，甚至她能感受到她在拽著他往下滑，她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一種充滿報覆的笑。

以至於當朱迪的機械支架將她托住，李墻連拖帶拽地將父女倆從危險邊緣撈回來，她仍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羅文強沒說話，一直到她終於止住笑，他掄起手掌，狠狠地打了自己幾個耳光。

羅文文看著他，心中生起悲涼的暢快之感，她站起來，不再鬧，也不再哭，她擁住朱迪，朝李墻輕聲道了句：“對不起。”

狂風刮起來了，雪卷著冰碴子朝他們劈頭蓋臉地打來，也打在積雪鑄就的螢山之上，整座山都搖晃起來，就像那埋在腳下的、屬於無數人的親人的亡靈跳起舞來一樣，松軟的地面驟然向山崖傾斜而去，雪地車瘋了一般朝著崖邊沖過來，李墻眼疾手快地將一動不動的羅文強拖到安全位置，只聽一聲巨響，濃煙從崖底浮升而上，再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

盡管朱迪第一時間啟動了破冰車，好叫它不被摧枯拉朽的自然之力拖拽成雪地車一樣的下場，但風暴已“兵臨城下”，只一時的猶豫，羅文文沖上去協助李墻，拖著羅文強就往車裏塞。

只是等到他們全部坐穩，羅文強突然掙脫他倆的束縛，大力將門推開跳下去，毫不畏懼地站在風雪之中，說：“我不走了，我陪秀芬。”

羅文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抓著車門就要跟著下去，她大喊：“你到底要我怎麽樣！”

“抓住她。”羅文強朝李墻命令，他的口氣太過強硬，李墻幾乎下意識做出了相應的反應。

羅文強又看向羅文文：“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文文，是我太笨拙，也太自私，不知道怎去照料一個女兒，也不知道怎麽去表達，但文文，不要害怕，我一直以你為豪，只是我從不敢說出口，因為我有著最糟糕的自尊心，李墻是個好孩子，我去跟秀芬贖罪。”

“那就不要離開我！”羅文文尖叫著，哭泣著，她覺得一切都太過可笑，在這樣的情境下，他居然又認可她了。

羅文強用全身的力氣將破冰車的車門用力合上，狂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將他的外套吹得振振作響，而他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裏，他揮揮手，“文文，我不能再叫你為難，你是個好孩子，永遠只會為難自己。”

羅文文想，原來他都懂，原來他全知道。

而羅文強大踏步朝著陷落的方向走去，意氣風發，像趕赴一場甘之若飴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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