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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故人
天亮了，塔裏的溫度已和外面沒什麽區別。 張耳雅和小艾整理了塔內可能用得上的物資，除了隨身攜帶的，她們往雪地車塞了滿滿一車廂，其他的則重新封存進最底層。 只是當小艾將最後一箱曾經屬於老吳的東西拖到這裏時，她瞥見那破爛的衣服夾層似乎有什麽東西，待她找出來，是一張手寫的地圖，上面用凸起的盲文標註著什麽，她和張耳雅看不太懂，但從方向和構造來看，大概是雲市留置塔的方位圖，在城市西郊的那個標記有一處掉落了，似乎被摩挲了很多次。 張耳雅思忖片刻說：“那裏距離這兒三百多公裏，曾經是一片火山風景區，難道說給老吳送補給的人就在那裏？” 小艾撫摸了一下那塊標記：“火山，我還沒有見過火山。” 張耳雅摸摸她的頭發：“那我們就去那裏，我會給文文他們留信息的。但離開這裏一切都不可控了，怕危險嗎？” 小艾聳聳肩：“我們現在還不夠危險嗎？其實你很清楚，死亡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解脫，之所以我們沒有選擇解脫是因為還不甘心。” 張耳雅一楞，失聲笑道：“小孩兒，還輪不上你來跟我上死亡教育課。” 滿油的雪地車空調吹得很足，原本冰涼刺骨的體感很快消散，小艾扒在車窗上看向那座塔，久久不願移開視線，直到車子在前方轉彎，她再也看不到。 “舍不得？”張耳雅問。 “這畢竟是我到地面住過的第一個地方，盡管只有短短幾天，盡管這幾天一點也不好。”小艾垂著眼輕聲說：“不知道媽媽過得好不好。” 張耳雅瞇著眼睛想了會兒：“想不想聽點媽媽的糗事？” 小艾坐直了身體，期待地看向張耳雅。 “其實也不算糗事，我正要上小學，按照學區劃分，我應該也是和姐姐一個學校，那會兒姐姐已經四年級了，我們那個時候獨生子女的家庭還是很多，所以姐姐為了和同學打成一片，一直也說自己家就自己一個寶貝千金，所以即使我和她進了同一個學校，她也不準我在學校叫她姐姐。但那時他們……”張耳雅頓了頓，有些不自在地撫了撫頭發，“我是指父母，上班太忙，所以就囑咐姐姐每天帶我上學放學，於是…
天亮了，塔裏的溫度已和外面沒什麽區別。
張耳雅和小艾整理了塔內可能用得上的物資，除了隨身攜帶的，她們往雪地車塞了滿滿一車廂，其他的則重新封存進最底層。
只是當小艾將最後一箱曾經屬於老吳的東西拖到這裏時，她瞥見那破爛的衣服夾層似乎有什麽東西，待她找出來，是一張手寫的地圖，上面用凸起的盲文標註著什麽，她和張耳雅看不太懂，但從方向和構造來看，大概是雲市留置塔的方位圖，在城市西郊的那個標記有一處掉落了，似乎被摩挲了很多次。
張耳雅思忖片刻說：“那裏距離這兒三百多公裏，曾經是一片火山風景區，難道說給老吳送補給的人就在那裏？”
小艾撫摸了一下那塊標記：“火山，我還沒有見過火山。”
張耳雅摸摸她的頭發：“那我們就去那裏，我會給文文他們留信息的。但離開這裏一切都不可控了，怕危險嗎？”
小艾聳聳肩：“我們現在還不夠危險嗎？其實你很清楚，死亡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解脫，之所以我們沒有選擇解脫是因為還不甘心。”
張耳雅一楞，失聲笑道：“小孩兒，還輪不上你來跟我上死亡教育課。”
滿油的雪地車空調吹得很足，原本冰涼刺骨的體感很快消散，小艾扒在車窗上看向那座塔，久久不願移開視線，直到車子在前方轉彎，她再也看不到。
“舍不得？”張耳雅問。
“這畢竟是我到地面住過的第一個地方，盡管只有短短幾天，盡管這幾天一點也不好。”小艾垂著眼輕聲說：“不知道媽媽過得好不好。”
張耳雅瞇著眼睛想了會兒：“想不想聽點媽媽的糗事？”
小艾坐直了身體，期待地看向張耳雅。
“其實也不算糗事，我正要上小學，按照學區劃分，我應該也是和姐姐一個學校，那會兒姐姐已經四年級了，我們那個時候獨生子女的家庭還是很多，所以姐姐為了和同學打成一片，一直也說自己家就自己一個寶貝千金，所以即使我和她進了同一個學校，她也不準我在學校叫她姐姐。但那時他們……”張耳雅頓了頓，有些不自在地撫了撫頭發，“我是指父母，上班太忙，所以就囑咐姐姐每天帶我上學放學，於是她每天將我送到小學隔壁一個小巷子，然後我們各自進學校，放學了再在那裏會合。一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流鼻血，班主任給他們打電話，他們上班走不開，就告訴班主任去讓姐姐照顧我，姐姐班裏的同學便都知道她有個妹妹了。你猜怎麽著？”
小艾正認真聽著，見張耳雅停下，斟酌著說：“媽媽一定不高興了吧？”
張耳雅促笑一聲：“姐姐為了強調她獨生子女的身份，第二天在班裏講我是我爸撿回來的，不是她親妹妹。最好笑的是，這個說辭傳到最後，變成了我是我爸的私生子，一時間議論紛紛，我還被同學因此欺負了。他們也知道了，來學校一通解釋，回去又將姐姐痛罵一頓，罰她不許吃飯，還是我偷偷給她塞了一包幹脆面。第二天，姐姐回學校就去揍了欺負我的同學，於是姐姐又被他們痛罵一頓。不過從那以後，我在學校，有姐姐罩著，誰也不敢再來惹我。”
“真好啊，我都不知道媽媽以前這樣厲害。”小艾感嘆歪頭去看張耳雅，“所以你現在這麽兇也是媽媽影響的吧！”
張耳雅大笑：“好啊，原來你覺得她兇！”
“我哪有！”小艾手舞足蹈地抗議：“只是東三區太多眼睛了，媽媽對我總是欲言又止的，我們中間像隔著什麽一樣，她不肯說她的苦，我也不敢說我的苦，只能每天幹巴巴地講些有用沒用的東西，直到……”
小艾的聲音低下去，張耳雅飛快用手揉了一下她的頭發又放回方向盤，說：“不要緊，等下次和姐姐見面，你把這些跟我說的，都再重新告訴她，即使你不敢說也沒關系，我會幫你告訴她。”
“好。”小艾揉揉眼角，問道：“我們真的能再見面嗎？”
“我也是弟弟出生後才知道姐姐從前有多隱忍，她是個堅韌又強大的的女人，她可以在那樣的環境下一直護著你，可以從那樣的境況中幫你找到一條出路，甚至可以……明明知道我就在，但卻藏在心裏始終沒有來介入我的生活，她什麽都能做到。”張耳雅又重覆一句：“她什麽都能做到。”
“你記得我說過自己夢到過一個味道吧？”小艾問。
“嗯。”張耳雅傾耳聽著，“是想起來了嗎？”
“沒有，但是你那天給我的那顆糖，和那個味道很像，不，我無數次比對，幾乎一模一樣。”小艾皺著眉回憶，“但我出生後就一直在東三區，東三區會有真正的食物供給嗎？會有哈密瓜嗎？”
張耳雅搖搖頭：“黑市的東西只流通到劉餘杭家裏過，姐姐不可能拿到，除非……”
“除非什麽？”小艾問。
張耳雅的眼神變得溫柔，她溫柔地看向小艾：“世上有一種食物是東三區永遠禁不了的，那就是母親的乳汁，你曾經嘗過的、記憶中的那個味道，是姐姐的乳汁。”
“啊！”小艾輕呼一聲，低頭嗚咽起來。
天開始變成陰沈，太陽也消失不見了，雪珠零零散散地往下落，張耳雅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境況，零星有幾座被雪封死的塔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前面隱約開始出現一些山丘一樣的東西，距離目的地大概已經不遠了。
方向盤一轉，雪地車駛入了狹窄的盤山路，雪勢突然增大，嘩啦啦地，毫無道理地向下傾倒，將原本就不怎麽清晰的前路遮蔽得愈發昏暗，張耳雅被迫將車速降下來，小心翼翼地前行，而前路愈窄，風雪不息，似乎有無限兇惡就在眼前，就像當年一樣。
張耳雅心頭一震，想起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的林姐。
小艾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輕聲說：“要不我們停下等一會兒？”
張耳雅正要安慰她沒事，忽然她看到前面突然鉆出幾個人，她臉色煞白，一個急剎車踩下去，車子在那行人面前三米處停下，他們穿著厚重的恒溫服，像是地下早幾年的款式。小艾下意識抓住了張耳雅的手，卻發現她在顫抖。還沒來得及問什麽，為首的那個人蹣跚著走過來，敲了敲駕駛座的玻璃窗——
張耳雅抖著手將窗子降下來，那個笨重的氧氣頭罩下面露出一張秀美的臉龐，與張耳雅年齡相仿。
“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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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塔裏的溫度已和外面沒什麽區別。 張耳雅和小艾整理了塔內可能用得上的物資，除了隨身攜帶的，她們往雪地車塞了滿滿一車廂，其他的則重新封存進最底層。 只是當小艾將最後一箱曾經屬於老吳的東西拖到這裏時，她瞥見那破爛的衣服夾層似乎有什麽東西，待她找出來，是一張手寫的地圖，上面用凸起的盲文標註著什麽，她和張耳雅看不太懂，但從方向和構造來看，大概是雲市留置塔的方位圖，在城市西郊的那個標記有一處掉落了，似乎被摩挲了很多次。 張耳雅思忖片刻說：“那裏距離這兒三百多公裏，曾經是一片火山風景區，難道說給老吳送補給的人就在那裏？” 小艾撫摸了一下那塊標記：“火山，我還沒有見過火山。” 張耳雅摸摸她的頭發：“那我們就去那裏，我會給文文他們留信息的。但離開這裏一切都不可控了，怕危險嗎？” 小艾聳聳肩：“我們現在還不夠危險嗎？其實你很清楚，死亡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解脫，之所以我們沒有選擇解脫是因為還不甘心。” 張耳雅一楞，失聲笑道：“小孩兒，還輪不上你來跟我上死亡教育課。” 滿油的雪地車空調吹得很足，原本冰涼刺骨的體感很快消散，小艾扒在車窗上看向那座塔，久久不願移開視線，直到車子在前方轉彎，她再也看不到。 “舍不得？”張耳雅問。 “這畢竟是我到地面住過的第一個地方，盡管只有短短幾天，盡管這幾天一點也不好。”小艾垂著眼輕聲說：“不知道媽媽過得好不好。” 張耳雅瞇著眼睛想了會兒：“想不想聽點媽媽的糗事？” 小艾坐直了身體，期待地看向張耳雅。 “其實也不算糗事，我正要上小學，按照學區劃分，我應該也是和姐姐一個學校，那會兒姐姐已經四年級了，我們那個時候獨生子女的家庭還是很多，所以姐姐為了和同學打成一片，一直也說自己家就自己一個寶貝千金，所以即使我和她進了同一個學校，她也不準我在學校叫她姐姐。但那時他們……”張耳雅頓了頓，有些不自在地撫了撫頭發，“我是指父母，上班太忙，所以就囑咐姐姐每天帶我上學放學，於是…
天亮了，塔裏的溫度已和外面沒什麽區別。
張耳雅和小艾整理了塔內可能用得上的物資，除了隨身攜帶的，她們往雪地車塞了滿滿一車廂，其他的則重新封存進最底層。
只是當小艾將最後一箱曾經屬於老吳的東西拖到這裏時，她瞥見那破爛的衣服夾層似乎有什麽東西，待她找出來，是一張手寫的地圖，上面用凸起的盲文標註著什麽，她和張耳雅看不太懂，但從方向和構造來看，大概是雲市留置塔的方位圖，在城市西郊的那個標記有一處掉落了，似乎被摩挲了很多次。
張耳雅思忖片刻說：“那裏距離這兒三百多公裏，曾經是一片火山風景區，難道說給老吳送補給的人就在那裏？”
小艾撫摸了一下那塊標記：“火山，我還沒有見過火山。”
張耳雅摸摸她的頭發：“那我們就去那裏，我會給文文他們留信息的。但離開這裏一切都不可控了，怕危險嗎？”
小艾聳聳肩：“我們現在還不夠危險嗎？其實你很清楚，死亡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解脫，之所以我們沒有選擇解脫是因為還不甘心。”
張耳雅一楞，失聲笑道：“小孩兒，還輪不上你來跟我上死亡教育課。”
滿油的雪地車空調吹得很足，原本冰涼刺骨的體感很快消散，小艾扒在車窗上看向那座塔，久久不願移開視線，直到車子在前方轉彎，她再也看不到。
“舍不得？”張耳雅問。
“這畢竟是我到地面住過的第一個地方，盡管只有短短幾天，盡管這幾天一點也不好。”小艾垂著眼輕聲說：“不知道媽媽過得好不好。”
張耳雅瞇著眼睛想了會兒：“想不想聽點媽媽的糗事？”
小艾坐直了身體，期待地看向張耳雅。
“其實也不算糗事，我正要上小學，按照學區劃分，我應該也是和姐姐一個學校，那會兒姐姐已經四年級了，我們那個時候獨生子女的家庭還是很多，所以姐姐為了和同學打成一片，一直也說自己家就自己一個寶貝千金，所以即使我和她進了同一個學校，她也不準我在學校叫她姐姐。但那時他們……”張耳雅頓了頓，有些不自在地撫了撫頭發，“我是指父母，上班太忙，所以就囑咐姐姐每天帶我上學放學，於是她每天將我送到小學隔壁一個小巷子，然後我們各自進學校，放學了再在那裏會合。一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流鼻血，班主任給他們打電話，他們上班走不開，就告訴班主任去讓姐姐照顧我，姐姐班裏的同學便都知道她有個妹妹了。你猜怎麽著？”
小艾正認真聽著，見張耳雅停下，斟酌著說：“媽媽一定不高興了吧？”
張耳雅促笑一聲：“姐姐為了強調她獨生子女的身份，第二天在班裏講我是我爸撿回來的，不是她親妹妹。最好笑的是，這個說辭傳到最後，變成了我是我爸的私生子，一時間議論紛紛，我還被同學因此欺負了。他們也知道了，來學校一通解釋，回去又將姐姐痛罵一頓，罰她不許吃飯，還是我偷偷給她塞了一包幹脆面。第二天，姐姐回學校就去揍了欺負我的同學，於是姐姐又被他們痛罵一頓。不過從那以後，我在學校，有姐姐罩著，誰也不敢再來惹我。”
“真好啊，我都不知道媽媽以前這樣厲害。”小艾感嘆歪頭去看張耳雅，“所以你現在這麽兇也是媽媽影響的吧！”
張耳雅大笑：“好啊，原來你覺得她兇！”
“我哪有！”小艾手舞足蹈地抗議：“只是東三區太多眼睛了，媽媽對我總是欲言又止的，我們中間像隔著什麽一樣，她不肯說她的苦，我也不敢說我的苦，只能每天幹巴巴地講些有用沒用的東西，直到……”
小艾的聲音低下去，張耳雅飛快用手揉了一下她的頭發又放回方向盤，說：“不要緊，等下次和姐姐見面，你把這些跟我說的，都再重新告訴她，即使你不敢說也沒關系，我會幫你告訴她。”
“好。”小艾揉揉眼角，問道：“我們真的能再見面嗎？”
“我也是弟弟出生後才知道姐姐從前有多隱忍，她是個堅韌又強大的的女人，她可以在那樣的環境下一直護著你，可以從那樣的境況中幫你找到一條出路，甚至可以……明明知道我就在，但卻藏在心裏始終沒有來介入我的生活，她什麽都能做到。”張耳雅又重覆一句：“她什麽都能做到。”
“你記得我說過自己夢到過一個味道吧？”小艾問。
“嗯。”張耳雅傾耳聽著，“是想起來了嗎？”
“沒有，但是你那天給我的那顆糖，和那個味道很像，不，我無數次比對，幾乎一模一樣。”小艾皺著眉回憶，“但我出生後就一直在東三區，東三區會有真正的食物供給嗎？會有哈密瓜嗎？”
張耳雅搖搖頭：“黑市的東西只流通到劉餘杭家裏過，姐姐不可能拿到，除非……”
“除非什麽？”小艾問。
張耳雅的眼神變得溫柔，她溫柔地看向小艾：“世上有一種食物是東三區永遠禁不了的，那就是母親的乳汁，你曾經嘗過的、記憶中的那個味道，是姐姐的乳汁。”
“啊！”小艾輕呼一聲，低頭嗚咽起來。
天開始變成陰沈，太陽也消失不見了，雪珠零零散散地往下落，張耳雅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境況，零星有幾座被雪封死的塔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前面隱約開始出現一些山丘一樣的東西，距離目的地大概已經不遠了。
方向盤一轉，雪地車駛入了狹窄的盤山路，雪勢突然增大，嘩啦啦地，毫無道理地向下傾倒，將原本就不怎麽清晰的前路遮蔽得愈發昏暗，張耳雅被迫將車速降下來，小心翼翼地前行，而前路愈窄，風雪不息，似乎有無限兇惡就在眼前，就像當年一樣。
張耳雅心頭一震，想起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的林姐。
小艾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輕聲說：“要不我們停下等一會兒？”
張耳雅正要安慰她沒事，忽然她看到前面突然鉆出幾個人，她臉色煞白，一個急剎車踩下去，車子在那行人面前三米處停下，他們穿著厚重的恒溫服，像是地下早幾年的款式。小艾下意識抓住了張耳雅的手，卻發現她在顫抖。還沒來得及問什麽，為首的那個人蹣跚著走過來，敲了敲駕駛座的玻璃窗——
張耳雅抖著手將窗子降下來，那個笨重的氧氣頭罩下面露出一張秀美的臉龐，與張耳雅年齡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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