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精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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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精英（七）
桑青立刻驚叫一聲捂著嘴幹嘔起來。 從前毛骨悚然的畫面在腦中閃現，勾得原本溫熱的腹腔像湧出什麽滑膩的東西，順著胃管喉管往上爬，張耳雅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可當那還飄著肉香的酸水泛到口腔時，她的心陡然一顫，即使是這麽可怕的東西，吃起來卻美味異常，甚至叫她舍不得浪費一星半點。 她看著臉色煞白的桑青，忽然體味到一點快樂，那種她終於有地方比她強的快樂。 見她倆似乎對剛剛下肚的食物已經接受，婦人讚許地點點頭：“我們馬上要往西走，如果你們暫時還找不到回去的路，可以先跟著我們，不過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人找到你們。”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婦人的眼睛在桑青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們為什麽往西走？”張耳雅問。 “傻孩子，當然是為了找條活路了，難道你以為我們一直要這樣像野人一樣生活？”婦人咯咯笑起來，然後解釋道：“就像爬山，有的人出於穩妥選擇大部分人都在走的人工階梯，但有的人就更願意探索未知全貌的山間小路，但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樣，都是為了活著登頂，難道冒險就錯了嗎？” “西邊有活路嗎？”張耳雅又問，她跟著主流走了太久，又叫李驛蠱惑了太久，幾乎已經忘記居然還有冒險這條道路。 “我不知道，已經有一批人去了，我們只有到了那裏才能知道他們是活著還是死去。”婦人說：“在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張耳雅晃了晃神，她想起李驛那個瘋狂的計劃。 “可是，我想爸爸媽媽。”桑青打斷了張耳雅的思緒，她輕輕拽拽張耳雅的胳膊，“我想回去。” “我們現在也回不去啊。”不知為何，張耳雅對桑青的發問生出點煩躁，她想，她太天真了，她生活得太好才不知道人們為了活著要經歷多少次思想的鬥爭和折磨。 “你這位朋友，似乎還不想回去。”婦人觀察著張耳雅的細微表情，篤定又溫柔地陳述。 “我沒有不想回去。”張耳雅反駁道，“是你們將我們留在這裏的。” 婦人彎著眉搖頭：“起初我們認為你們是來自塔內的探子才……我向你們道歉，但我看得出，你們不是普通人，為…
桑青立刻驚叫一聲捂著嘴幹嘔起來。
從前毛骨悚然的畫面在腦中閃現，勾得原本溫熱的腹腔像湧出什麽滑膩的東西，順著胃管喉管往上爬，張耳雅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可當那還飄著肉香的酸水泛到口腔時，她的心陡然一顫，即使是這麽可怕的東西，吃起來卻美味異常，甚至叫她舍不得浪費一星半點。
她看著臉色煞白的桑青，忽然體味到一點快樂，那種她終於有地方比她強的快樂。
見她倆似乎對剛剛下肚的食物已經接受，婦人讚許地點點頭：“我們馬上要往西走，如果你們暫時還找不到回去的路，可以先跟著我們，不過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人找到你們。”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婦人的眼睛在桑青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們為什麽往西走？”張耳雅問。
“傻孩子，當然是為了找條活路了，難道你以為我們一直要這樣像野人一樣生活？”婦人咯咯笑起來，然後解釋道：“就像爬山，有的人出於穩妥選擇大部分人都在走的人工階梯，但有的人就更願意探索未知全貌的山間小路，但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樣，都是為了活著登頂，難道冒險就錯了嗎？”
“西邊有活路嗎？”張耳雅又問，她跟著主流走了太久，又叫李驛蠱惑了太久，幾乎已經忘記居然還有冒險這條道路。
“我不知道，已經有一批人去了，我們只有到了那裏才能知道他們是活著還是死去。”婦人說：“在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張耳雅晃了晃神，她想起李驛那個瘋狂的計劃。
“可是，我想爸爸媽媽。”桑青打斷了張耳雅的思緒，她輕輕拽拽張耳雅的胳膊，“我想回去。”
“我們現在也回不去啊。”不知為何，張耳雅對桑青的發問生出點煩躁，她想，她太天真了，她生活得太好才不知道人們為了活著要經歷多少次思想的鬥爭和折磨。
“你這位朋友，似乎還不想回去。”婦人觀察著張耳雅的細微表情，篤定又溫柔地陳述。
“我沒有不想回去。”張耳雅反駁道，“是你們將我們留在這裏的。”
婦人彎著眉搖頭：“起初我們認為你們是來自塔內的探子才……我向你們道歉，但我看得出，你們不是普通人，為了防止我們被發現，現在有兩條路，一是你們先和我們一起走，畢竟我們人多，可以相互照應，等到你們搞清楚自己怎麽回去，可以自行離開。二是你們留在這裏，我們可以提供一些生存物資，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很快你們就可以得到塔裏的救援。當然，這兩者的前提是，你們絕不能暴露我們的去向。”
張耳雅將選擇權給了桑青，她知道，無論自己做什麽選擇，最後都會以桑青的選擇為選擇，她的路實在太窄，她得為自己留許多條後路。
桑青猶豫了很久，說：“我不喜歡這個地方，總感覺這裏有很多蛇的屍體，我想離開這裏。”
張耳雅捏捏她的手，說：“好。”
婦人沒再說什麽，而是給她們遞了睡袋，一夜無話，到底是兩個小姑娘，她們頭靠著頭沈沈睡過去。
等到她倆哆嗦著醒來，這個地下車庫幾乎被搬空了，連那個火爐也不見了，車庫門大開著，出去右轉是樓梯間，她們手忙腳亂攀上去，先叫外面刺骨的寒凍了個激靈，這才看到這夥人不知道從哪裏弄了兩輛很舊的那種皮卡車，所有的東西都裝置妥當，大家正在有條不紊地組裝防滑鏈。
桑青怯怯地挽住了張耳雅的胳膊：“我們真要跟他們走嗎？”
張耳雅看看周圍，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小雪，天陰沈得像下一秒就要將整個世界吞沒。她皺著眉回答：“這種天氣，我們倆孤身活不過明天，不如先跟著他們靜觀其變。”
她們被婦人安排給一個年輕女人照顧，這個女人比婦人少了幾分威嚴，顯出直率和忠厚來。她讓她們叫她林姐，她還絮絮叨叨地告訴她們地上可能存在的危險，她說：“我是從家裏跑出來的，我丈夫有本事把孩子養大，但我不行，我沒本事，我不喜歡孩子，他們都說生了就會喜歡，可我生了也不喜歡，我就跑了，快死了的時候是他們收留了我，我想，那就這麽著吧，也挺好玩的，到哪算哪吧，我就喜歡到處玩。”
張耳雅問：“你孩子不會恨你嗎？你這樣拋下了他。”
林姐深深地看她一眼：“我選擇了逃跑，就得承受他的怨恨，這是我應得的，但即使如此，我也得直面我自己，我得先是我自己。”
張耳雅忽然想起媽媽剛懷上弟弟的時候，那會兒張耳雅為了逃避市一中令人窒息的壓力，短暫地喜歡過一個歌手，那段時間，她攢下所有的零用錢去看那個歌手，去買他的專輯，甚至也逃過課，可奇怪的是，盡管那時家裏所有的期待已經投向她那未出生的弟弟，可媽媽，至少媽媽從來沒有對她這樣離經叛道的揮霍提出任何質疑。
後來她因為歌手的失德而迅速脫粉，媽媽才在她整理丟棄那些物料時輕輕說了句：“我以前也很喜歡聽歌，還喜歡去看演唱會，可惜現在再沒時間嘍。”
張耳雅後知後覺地理解了去世多年的、她怨恨過的媽媽，至少在她傷害自己之前，她的時間全部給了女兒，這是她虧欠媽媽的部分。
一路顛簸，風雪越來越大，桑青顯露出對這糟糕狀況的不適應來，僅僅兩三天的時間，她一個家財萬貫衣食無憂的大小姐，甚至要開始吃陌生人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田鼠肉，更要命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居然相當迅速地適應了這種可怕的生活，這讓她感到自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背叛。她一以貫之被優渥生活和良好教育養起來的乖順、善良和天真全都沒了，崩潰和絕望占據了她的腦子，讓她無法思考。
張耳雅不是沒覺察到桑青的反常，但就目前而言——塔已經變得遙遠，甚至連前不久與李驛圖謀的大業也變得遙遠——這樣活一天算一天未嘗不可。從某種角度，張耳雅喜歡這些人，他們有著和她一樣的狼狽和窘迫，但他們卻沒有塔裏那樣的算計和籌謀，她在這裏感到輕松。
但桑青將紅薯塊掀翻在地上時，張耳雅終於受不了，這是什麽年月，是什麽狀況，這個已經和她一樣的人居然還要耍孩子脾氣，簡直愚蠢。她摘掉一直哄著勸著桑青、一直以她為中心的面具，冷著臉說：“不想走就滾。”
雖然這句話脫口而出她就意識到，自己在此時此刻也和桑青一樣是耍小孩脾氣，但她憋悶了太久，她喜歡桑青，同時又在她面前飽受不能說出口的煎熬，那些本能自卑和嫉妒帶來的煎熬，這樣的情況下，發洩出來也無可厚非。
桑青噙著淚遠遠地坐向遠處，她倆一天都沒有再說話，直到夜裏，林姐驚呼一聲：“那個小姑娘怎麽不見了，就那個乖乖的，呆呆的小姑娘！”
而雪已經開始顯露危險的攻勢，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必須馬上抵達下一個庇護點，不然所有人都會被雪掩埋。
婦人聽到了林姐的報告，沈思片刻，做出了繼續前行的決定，張耳雅看著她平靜的眼眸，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在李驛辦公室一面之緣的陳希，他們像一類人，無法轉圜的那類人。於是在車重新啟動的那一瞬，她猛地一拉車門，跳了下去，拼了命地朝回跑，只是風雪實在太大，沒跑幾步，她就絕望地被這種惡劣狀況所擊退。
她回頭，看到車子在遠處停了，有個人從車上下來，費勁地朝她這個方向走來，一直到她身邊。
林姐瞪著眼說：“也不等等我！”
見她沒說話，林姐舉起探照燈，晃晃：“這麽大雪，她肯定沒走遠，別亂跑，他們會在前面等我們，我們仔仔細細找。”
於是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舉著燈尋覓，走到某處的時候，張耳雅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林姐手疾眼快扶住她，她們低頭去看，才看到，那是一塊類似廣告牌的東西，撫去上面的積雪，寫著雲湖飯店。
張耳雅沈默片刻，說：“原來已經被埋得這麽厚了嗎？雲湖飯店不是在雲山的半山腰嗎？”
林姐一錘掌心：“我們在雲山地界啊，那趕緊找，這裏原來沒事的時候就險峻得不得了，這些年的積雪，不定留下多少坑呢，你跟著我，踩我的腳印走，別亂跑。”
張耳雅的心臟攪成一團，若是桑青出什麽事，桑青對她那麽好，她要怎麽辦？
而世事從來難料，漫天大雪中，她看見了桑青留下的記號，那是她們之前商量過的記號。她忙追著過去，大喊桑青的名字，企圖找到一點她還活著的痕跡。
忽然，她聽到遠處似乎傳來一點哭聲，她欣喜地對林姐說：“一定是她，她還活著！”
她越過林姐，朝聲音所在之處沖過去，而就在腳踏下去的一瞬間，堅硬的冰面變得松軟，隨著她重量的落下，那腳底的雪也簌簌落下，她身子一傾就要往下墜，那一瞬間，她想，哦，原來我要解脫了。就在這時，她被一雙有力的手牢牢拽住，墜落就在那時停止，她猛一擡頭，林姐咬緊牙關甚至稱得上是面目猙獰地用全身力量撈住她，拼了命地往上拉，終於將她漏在外面的半個身子拖了上去，她又重新站在安穩的地面上了。
林姐指著她氣急敗壞：“說了讓你跟著我，跑什麽跑？”
張耳雅遲鈍地體會到一絲後怕，她打了個哆嗦，指指側後方：“我聽到了哭聲，像桑青的。”
林姐將她往安全的地方扯了扯，自己探身去看：“好，那我們去找……”
啪！
林姐的話還沒說完，不知從哪裏被狂風卷來的巨大樹杈從側面斜劈過來，打在林姐的肩膀上，她一個趔趄往前一撲，在呼嘯的風聲中，永遠消失在了張耳雅的眼前。
張耳雅當場呆住，這個不喜歡孩子，喜歡自由的女人，現下因為她和桑青這樣的孩子，死去了。
“小雅……林姐，林姐她？”
桑青細如蚊吶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張耳雅木著臉扭頭，才發現，原來那裏有個洞，桑青剛剛就是躲在那裏面。
所有的情緒在此刻爆發，張耳雅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將桑青推到在地，騎在她身上用力掐住她的脖子，聲嘶力竭地大喊：“她死了，她死了，你滿意了！你滿意了！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不是你要出來，我不會被他們弄走，我不會陷入這種境地，她不會死！都是你的錯！你去死！你去死！”
桑青起初還掙紮，後來就沒了動靜，張耳雅松開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她盯著桑青的臉，她一生那麽順遂，卻在這時狼狽成這樣，而張耳雅自己呢？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願意分給她一丁點好運。
她尖叫一聲，抱著頭順著原路往回跑，不知跑了多久，她又回到了剛剛發現記號的地方，她滑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裏，望著漆黑無星的夜，那漫天飄散的雪似乎要將此地作為她的墳墓。
她的意識逐漸模糊，這樣也好，她早該下地獄。
然後她看到了一雙腳，裁剪利落的皮質長靴被血染成邋遢的豬肝色，疲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是魔鬼的聲音：“找到你了。”
她想，看上去魔鬼也經歷了一場惡戰。
“桑青呢？”李驛問。
張耳雅用力讓自己坐起來，仰著頭看向他，她這才看到這位人中精英如今簡直一片狼藉，血從他的額邊往下流，糊了半個臉頰，衣服上也全是血，分不出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混雜著塵土和雪水，他一貫的一絲不茍完全被毀了。
“小傷而已。”李驛覺察到她的審視，簡單解釋後又重新問：“桑青呢？”
張耳雅看向他，平靜地問：“我來做桑青怎麽樣？”
李驛很從容地笑：“很不錯，我可以讓今晚的爆炸再多增加幾個遇難人員。”
作者的話
如峨生
作者
07-03
超長一章，終於把李驛和桑青的過往寫完了（一部分），接下來回歸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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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青立刻驚叫一聲捂著嘴幹嘔起來。 從前毛骨悚然的畫面在腦中閃現，勾得原本溫熱的腹腔像湧出什麽滑膩的東西，順著胃管喉管往上爬，張耳雅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可當那還飄著肉香的酸水泛到口腔時，她的心陡然一顫，即使是這麽可怕的東西，吃起來卻美味異常，甚至叫她舍不得浪費一星半點。 她看著臉色煞白的桑青，忽然體味到一點快樂，那種她終於有地方比她強的快樂。 見她倆似乎對剛剛下肚的食物已經接受，婦人讚許地點點頭：“我們馬上要往西走，如果你們暫時還找不到回去的路，可以先跟著我們，不過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人找到你們。”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婦人的眼睛在桑青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們為什麽往西走？”張耳雅問。 “傻孩子，當然是為了找條活路了，難道你以為我們一直要這樣像野人一樣生活？”婦人咯咯笑起來，然後解釋道：“就像爬山，有的人出於穩妥選擇大部分人都在走的人工階梯，但有的人就更願意探索未知全貌的山間小路，但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樣，都是為了活著登頂，難道冒險就錯了嗎？” “西邊有活路嗎？”張耳雅又問，她跟著主流走了太久，又叫李驛蠱惑了太久，幾乎已經忘記居然還有冒險這條道路。 “我不知道，已經有一批人去了，我們只有到了那裏才能知道他們是活著還是死去。”婦人說：“在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張耳雅晃了晃神，她想起李驛那個瘋狂的計劃。 “可是，我想爸爸媽媽。”桑青打斷了張耳雅的思緒，她輕輕拽拽張耳雅的胳膊，“我想回去。” “我們現在也回不去啊。”不知為何，張耳雅對桑青的發問生出點煩躁，她想，她太天真了，她生活得太好才不知道人們為了活著要經歷多少次思想的鬥爭和折磨。 “你這位朋友，似乎還不想回去。”婦人觀察著張耳雅的細微表情，篤定又溫柔地陳述。 “我沒有不想回去。”張耳雅反駁道，“是你們將我們留在這裏的。” 婦人彎著眉搖頭：“起初我們認為你們是來自塔內的探子才……我向你們道歉，但我看得出，你們不是普通人，為…
桑青立刻驚叫一聲捂著嘴幹嘔起來。
從前毛骨悚然的畫面在腦中閃現，勾得原本溫熱的腹腔像湧出什麽滑膩的東西，順著胃管喉管往上爬，張耳雅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可當那還飄著肉香的酸水泛到口腔時，她的心陡然一顫，即使是這麽可怕的東西，吃起來卻美味異常，甚至叫她舍不得浪費一星半點。
她看著臉色煞白的桑青，忽然體味到一點快樂，那種她終於有地方比她強的快樂。
見她倆似乎對剛剛下肚的食物已經接受，婦人讚許地點點頭：“我們馬上要往西走，如果你們暫時還找不到回去的路，可以先跟著我們，不過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人找到你們。”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婦人的眼睛在桑青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們為什麽往西走？”張耳雅問。
“傻孩子，當然是為了找條活路了，難道你以為我們一直要這樣像野人一樣生活？”婦人咯咯笑起來，然後解釋道：“就像爬山，有的人出於穩妥選擇大部分人都在走的人工階梯，但有的人就更願意探索未知全貌的山間小路，但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樣，都是為了活著登頂，難道冒險就錯了嗎？”
“西邊有活路嗎？”張耳雅又問，她跟著主流走了太久，又叫李驛蠱惑了太久，幾乎已經忘記居然還有冒險這條道路。
“我不知道，已經有一批人去了，我們只有到了那裏才能知道他們是活著還是死去。”婦人說：“在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張耳雅晃了晃神，她想起李驛那個瘋狂的計劃。
“可是，我想爸爸媽媽。”桑青打斷了張耳雅的思緒，她輕輕拽拽張耳雅的胳膊，“我想回去。”
“我們現在也回不去啊。”不知為何，張耳雅對桑青的發問生出點煩躁，她想，她太天真了，她生活得太好才不知道人們為了活著要經歷多少次思想的鬥爭和折磨。
“你這位朋友，似乎還不想回去。”婦人觀察著張耳雅的細微表情，篤定又溫柔地陳述。
“我沒有不想回去。”張耳雅反駁道，“是你們將我們留在這裏的。”
婦人彎著眉搖頭：“起初我們認為你們是來自塔內的探子才……我向你們道歉，但我看得出，你們不是普通人，為了防止我們被發現，現在有兩條路，一是你們先和我們一起走，畢竟我們人多，可以相互照應，等到你們搞清楚自己怎麽回去，可以自行離開。二是你們留在這裏，我們可以提供一些生存物資，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很快你們就可以得到塔裏的救援。當然，這兩者的前提是，你們絕不能暴露我們的去向。”
張耳雅將選擇權給了桑青，她知道，無論自己做什麽選擇，最後都會以桑青的選擇為選擇，她的路實在太窄，她得為自己留許多條後路。
桑青猶豫了很久，說：“我不喜歡這個地方，總感覺這裏有很多蛇的屍體，我想離開這裏。”
張耳雅捏捏她的手，說：“好。”
婦人沒再說什麽，而是給她們遞了睡袋，一夜無話，到底是兩個小姑娘，她們頭靠著頭沈沈睡過去。
等到她倆哆嗦著醒來，這個地下車庫幾乎被搬空了，連那個火爐也不見了，車庫門大開著，出去右轉是樓梯間，她們手忙腳亂攀上去，先叫外面刺骨的寒凍了個激靈，這才看到這夥人不知道從哪裏弄了兩輛很舊的那種皮卡車，所有的東西都裝置妥當，大家正在有條不紊地組裝防滑鏈。
桑青怯怯地挽住了張耳雅的胳膊：“我們真要跟他們走嗎？”
張耳雅看看周圍，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小雪，天陰沈得像下一秒就要將整個世界吞沒。她皺著眉回答：“這種天氣，我們倆孤身活不過明天，不如先跟著他們靜觀其變。”
她們被婦人安排給一個年輕女人照顧，這個女人比婦人少了幾分威嚴，顯出直率和忠厚來。她讓她們叫她林姐，她還絮絮叨叨地告訴她們地上可能存在的危險，她說：“我是從家裏跑出來的，我丈夫有本事把孩子養大，但我不行，我沒本事，我不喜歡孩子，他們都說生了就會喜歡，可我生了也不喜歡，我就跑了，快死了的時候是他們收留了我，我想，那就這麽著吧，也挺好玩的，到哪算哪吧，我就喜歡到處玩。”
張耳雅問：“你孩子不會恨你嗎？你這樣拋下了他。”
林姐深深地看她一眼：“我選擇了逃跑，就得承受他的怨恨，這是我應得的，但即使如此，我也得直面我自己，我得先是我自己。”
張耳雅忽然想起媽媽剛懷上弟弟的時候，那會兒張耳雅為了逃避市一中令人窒息的壓力，短暫地喜歡過一個歌手，那段時間，她攢下所有的零用錢去看那個歌手，去買他的專輯，甚至也逃過課，可奇怪的是，盡管那時家裏所有的期待已經投向她那未出生的弟弟，可媽媽，至少媽媽從來沒有對她這樣離經叛道的揮霍提出任何質疑。
後來她因為歌手的失德而迅速脫粉，媽媽才在她整理丟棄那些物料時輕輕說了句：“我以前也很喜歡聽歌，還喜歡去看演唱會，可惜現在再沒時間嘍。”
張耳雅後知後覺地理解了去世多年的、她怨恨過的媽媽，至少在她傷害自己之前，她的時間全部給了女兒，這是她虧欠媽媽的部分。
一路顛簸，風雪越來越大，桑青顯露出對這糟糕狀況的不適應來，僅僅兩三天的時間，她一個家財萬貫衣食無憂的大小姐，甚至要開始吃陌生人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田鼠肉，更要命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居然相當迅速地適應了這種可怕的生活，這讓她感到自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背叛。她一以貫之被優渥生活和良好教育養起來的乖順、善良和天真全都沒了，崩潰和絕望占據了她的腦子，讓她無法思考。
張耳雅不是沒覺察到桑青的反常，但就目前而言——塔已經變得遙遠，甚至連前不久與李驛圖謀的大業也變得遙遠——這樣活一天算一天未嘗不可。從某種角度，張耳雅喜歡這些人，他們有著和她一樣的狼狽和窘迫，但他們卻沒有塔裏那樣的算計和籌謀，她在這裏感到輕松。
但桑青將紅薯塊掀翻在地上時，張耳雅終於受不了，這是什麽年月，是什麽狀況，這個已經和她一樣的人居然還要耍孩子脾氣，簡直愚蠢。她摘掉一直哄著勸著桑青、一直以她為中心的面具，冷著臉說：“不想走就滾。”
雖然這句話脫口而出她就意識到，自己在此時此刻也和桑青一樣是耍小孩脾氣，但她憋悶了太久，她喜歡桑青，同時又在她面前飽受不能說出口的煎熬，那些本能自卑和嫉妒帶來的煎熬，這樣的情況下，發洩出來也無可厚非。
桑青噙著淚遠遠地坐向遠處，她倆一天都沒有再說話，直到夜裏，林姐驚呼一聲：“那個小姑娘怎麽不見了，就那個乖乖的，呆呆的小姑娘！”
而雪已經開始顯露危險的攻勢，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必須馬上抵達下一個庇護點，不然所有人都會被雪掩埋。
婦人聽到了林姐的報告，沈思片刻，做出了繼續前行的決定，張耳雅看著她平靜的眼眸，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在李驛辦公室一面之緣的陳希，他們像一類人，無法轉圜的那類人。於是在車重新啟動的那一瞬，她猛地一拉車門，跳了下去，拼了命地朝回跑，只是風雪實在太大，沒跑幾步，她就絕望地被這種惡劣狀況所擊退。
她回頭，看到車子在遠處停了，有個人從車上下來，費勁地朝她這個方向走來，一直到她身邊。
林姐瞪著眼說：“也不等等我！”
見她沒說話，林姐舉起探照燈，晃晃：“這麽大雪，她肯定沒走遠，別亂跑，他們會在前面等我們，我們仔仔細細找。”
於是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舉著燈尋覓，走到某處的時候，張耳雅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林姐手疾眼快扶住她，她們低頭去看，才看到，那是一塊類似廣告牌的東西，撫去上面的積雪，寫著雲湖飯店。
張耳雅沈默片刻，說：“原來已經被埋得這麽厚了嗎？雲湖飯店不是在雲山的半山腰嗎？”
林姐一錘掌心：“我們在雲山地界啊，那趕緊找，這裏原來沒事的時候就險峻得不得了，這些年的積雪，不定留下多少坑呢，你跟著我，踩我的腳印走，別亂跑。”
張耳雅的心臟攪成一團，若是桑青出什麽事，桑青對她那麽好，她要怎麽辦？
而世事從來難料，漫天大雪中，她看見了桑青留下的記號，那是她們之前商量過的記號。她忙追著過去，大喊桑青的名字，企圖找到一點她還活著的痕跡。
忽然，她聽到遠處似乎傳來一點哭聲，她欣喜地對林姐說：“一定是她，她還活著！”
她越過林姐，朝聲音所在之處沖過去，而就在腳踏下去的一瞬間，堅硬的冰面變得松軟，隨著她重量的落下，那腳底的雪也簌簌落下，她身子一傾就要往下墜，那一瞬間，她想，哦，原來我要解脫了。就在這時，她被一雙有力的手牢牢拽住，墜落就在那時停止，她猛一擡頭，林姐咬緊牙關甚至稱得上是面目猙獰地用全身力量撈住她，拼了命地往上拉，終於將她漏在外面的半個身子拖了上去，她又重新站在安穩的地面上了。
林姐指著她氣急敗壞：“說了讓你跟著我，跑什麽跑？”
張耳雅遲鈍地體會到一絲後怕，她打了個哆嗦，指指側後方：“我聽到了哭聲，像桑青的。”
林姐將她往安全的地方扯了扯，自己探身去看：“好，那我們去找……”
啪！
林姐的話還沒說完，不知從哪裏被狂風卷來的巨大樹杈從側面斜劈過來，打在林姐的肩膀上，她一個趔趄往前一撲，在呼嘯的風聲中，永遠消失在了張耳雅的眼前。
張耳雅當場呆住，這個不喜歡孩子，喜歡自由的女人，現下因為她和桑青這樣的孩子，死去了。
“小雅……林姐，林姐她？”
桑青細如蚊吶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張耳雅木著臉扭頭，才發現，原來那裏有個洞，桑青剛剛就是躲在那裏面。
所有的情緒在此刻爆發，張耳雅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將桑青推到在地，騎在她身上用力掐住她的脖子，聲嘶力竭地大喊：“她死了，她死了，你滿意了！你滿意了！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不是你要出來，我不會被他們弄走，我不會陷入這種境地，她不會死！都是你的錯！你去死！你去死！”
桑青起初還掙紮，後來就沒了動靜，張耳雅松開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她盯著桑青的臉，她一生那麽順遂，卻在這時狼狽成這樣，而張耳雅自己呢？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願意分給她一丁點好運。
她尖叫一聲，抱著頭順著原路往回跑，不知跑了多久，她又回到了剛剛發現記號的地方，她滑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裏，望著漆黑無星的夜，那漫天飄散的雪似乎要將此地作為她的墳墓。
她的意識逐漸模糊，這樣也好，她早該下地獄。
然後她看到了一雙腳，裁剪利落的皮質長靴被血染成邋遢的豬肝色，疲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是魔鬼的聲音：“找到你了。”
她想，看上去魔鬼也經歷了一場惡戰。
“桑青呢？”李驛問。
張耳雅用力讓自己坐起來，仰著頭看向他，她這才看到這位人中精英如今簡直一片狼藉，血從他的額邊往下流，糊了半個臉頰，衣服上也全是血，分不出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混雜著塵土和雪水，他一貫的一絲不茍完全被毀了。
“小傷而已。”李驛覺察到她的審視，簡單解釋後又重新問：“桑青呢？”
張耳雅看向他，平靜地問：“我來做桑青怎麽樣？”
李驛很從容地笑：“很不錯，我可以讓今晚的爆炸再多增加幾個遇難人員。”
作者的話
如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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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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