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精英（一）

桑青渾身都戰栗起來，回憶鋪天蓋地地將她擊垮，一敗塗地。她還以為她是那個什麽都知道的人呢，原來她什麽也不知道。 陳希曾對她說過，朱迪的算法不會有錯，如果她認為這個女孩應當加入，那請她務必相信朱迪。 桑青曾以為所謂的算法是因為這個小姑娘有著她還不了解的才能，原來是這樣，朱迪的算法來自她們的血緣，來自她們不可阻擋的親密關系，這樣的親密關系讓她必須解救她，或者她來解救她，總之，她們絕不能落下另一個。 但小艾怎麽會這麽巧就被朱迪撿到呢？ 桑青往後退了幾步，又向前走了幾步，她顫抖著手拿過那張早已發黃發皺的相片，上面大姐和她穿著相同的白底藍點的棉麻連衣裙，大姐比她高一些，他們手牽手，站在鄰居家的葡萄樹下，她還記得那天，鄰居家的姐姐買了當時最流行的拍立得，興致勃勃地要幫他們拍張照，快門摁下的時候，有一只蚊子正巧貼到她的眼角，被記錄下來，她的眼睛因此腫了好幾天，大姐也笑了她好幾天。 “我之前只是覺得像，畢竟你現在長這樣……”小艾擡手比劃道，“你和媽媽說的妹妹很不一樣，直到我聽到你的名字。” “她，我姐，是怎麽說我的呢？”桑青盯著小艾，陌生又熟悉，這是她在這個世上目前能見到的最親的親人了，按照電視劇裏的慣例，她應當撲上去同她抱頭痛哭，但她動彈不得。 “好學生，懂事，聽話，學習成績好，高材生。”小艾盤著指頭羅列著，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還有點嫉妒你，因為她沒辦法通過學習改變命運，所以只能去嫁人來逃離家庭，她不像你，是爸媽的驕傲。” 桑青一楞，曾經釘進母親後腦勺的子彈像是在此刻釘進了她的後腦勺，她想，那個驕傲早就死了，死於他們的漠視當中，在這個漠視中，她也曾恨過早早離開的大姐，因為同為無法“傳宗接代”的女兒，她卻沒有來拉她一把 可她的孩子竟然告訴自己，她也曾嫉妒她。 女人真可憐，做得多好都要對自己不滿意，男人真容易，只是呼吸就可以得到父母全部的愛。 “你怎麽不問問我？”小艾又往桑青面前挪了挪，有…

桑青渾身都戰栗起來，回憶鋪天蓋地地將她擊垮，一敗塗地。她還以為她是那個什麽都知道的人呢，原來她什麽也不知道。

陳希曾對她說過，朱迪的算法不會有錯，如果她認為這個女孩應當加入，那請她務必相信朱迪。

桑青曾以為所謂的算法是因為這個小姑娘有著她還不了解的才能，原來是這樣，朱迪的算法來自她們的血緣，來自她們不可阻擋的親密關系，這樣的親密關系讓她必須解救她，或者她來解救她，總之，她們絕不能落下另一個。

但小艾怎麽會這麽巧就被朱迪撿到呢？

桑青往後退了幾步，又向前走了幾步，她顫抖著手拿過那張早已發黃發皺的相片，上面大姐和她穿著相同的白底藍點的棉麻連衣裙，大姐比她高一些，他們手牽手，站在鄰居家的葡萄樹下，她還記得那天，鄰居家的姐姐買了當時最流行的拍立得，興致勃勃地要幫他們拍張照，快門摁下的時候，有一只蚊子正巧貼到她的眼角，被記錄下來，她的眼睛因此腫了好幾天，大姐也笑了她好幾天。

“我之前只是覺得像，畢竟你現在長這樣……”小艾擡手比劃道，“你和媽媽說的妹妹很不一樣，直到我聽到你的名字。”

“她，我姐，是怎麽說我的呢？”桑青盯著小艾，陌生又熟悉，這是她在這個世上目前能見到的最親的親人了，按照電視劇裏的慣例，她應當撲上去同她抱頭痛哭，但她動彈不得。

“好學生，懂事，聽話，學習成績好，高材生。”小艾盤著指頭羅列著，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還有點嫉妒你，因為她沒辦法通過學習改變命運，所以只能去嫁人來逃離家庭，她不像你，是爸媽的驕傲。”

桑青一楞，曾經釘進母親後腦勺的子彈像是在此刻釘進了她的後腦勺，她想，那個驕傲早就死了，死於他們的漠視當中，在這個漠視中，她也曾恨過早早離開的大姐，因為同為無法“傳宗接代”的女兒，她卻沒有來拉她一把

可她的孩子竟然告訴自己，她也曾嫉妒她。

女人真可憐，做得多好都要對自己不滿意，男人真容易，只是呼吸就可以得到父母全部的愛。

“你怎麽不問問我？”小艾又往桑青面前挪了挪，有些好奇且無畏地看向她，“小姨是該這麽當的嗎？”

桑青想了想，很堅決地搖搖頭：“我已經不是張耳雅了，我沒有親人。”

“那你不喜歡我了嗎？之前我叫你桑青姐的時候你還對我很好。”小艾的聲音聽上去低了些，“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繼續把你當做桑青。”

桑青深深地看向小艾，與第一次見面時的羞怯相比，她現在眼底已經洇出她所看不透的東西，而這種東西並不咄咄逼人，反倒有些得意和興奮，她是該得意和興奮，她攥著這樣的王牌這麽久，只有一個人會給予她這樣的王牌——“是李驛嗎？”

李驛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當然，他的父母也是別人家的父母。

高知的父母從開始孕育這個新生命就將培養他的每一步都計算的妥妥帖帖，多久學會翻身，多久學會走路，什麽時候開始說話，什麽時候開始識字，甚至被精確到天，如何讓他們第一個兒子不浪費成長中的任何一分鐘是他們孜孜不倦的課題，可喜可賀的是，李驛的大腦完美繼承了父母的一切優質品性，讓他成長為一個聰明而不失謙遜、圓滑而不失真誠、活泛而不失穩重、進取而不失反思、何況各項成績總是輕而易舉拿到第一的佼佼者。

即使如此，這些真實存在的溢美之詞並沒有讓他變得高高在上，或是孤立無援，他不僅贏得了與他同頻精英們的尊重，還籠絡了一批調皮搗蛋的壞孩子，甚至那些中的幾個在他的影響下走出原本泥濘的道路，而徹底改變了自己的階層。

沒有人不喜歡他。

於是在同齡人還在為上個時代決定命運的高考而努力時，他已經成成為陳希最後一位關門弟子——陳希當然不僅僅只是一個致力於研究先進“科技”的商人，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六月的飄雪開啟了一切變革。

所有的秩序分崩離析後，遷徙還是硬扛成為每一處掌權者最重要的抉擇。

李驛向來善於揣度人心，但即使陳希看上去實在是個徹底的遷徙派，他仍舊從他的言行舉止中品出一點不怎麽堅定的東西，於是他自作主張地提出了東三區的計劃。完美的空氣，完美的食物，完美的環境，完美的居住，完美的教育造就出完美的“鼴鼠”，當然，這片試驗田只是為了未來美好生活提供充足的樣本，至於“鼴鼠”們究竟怎麽樣，那不是他要考慮的內容，他將此認定為自己對世界最偉大的憐憫和愛，具體的個人不是他該考慮的內容。

陳希最開始否定了這個計劃，並嚴厲地批評了這位青年枉顧人權的行為，但隨著資源進一步緊張，矛盾不斷激化，生活質量一降再降，安穩時代所宣稱的共同富裕終於成為一句空話。人們為了曾經不屑一顧的各類資源大打出手，終於釀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暴亂。

暴亂過後，陳希終於松口，並著手修改了李驛尚顯稚嫩的草稿，並在項目責任人一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沒給李驛一丁點露臉的機會。項目經過層層審批，從下到上，又從上到下，可行性論證始終懸而未決，即使是這樣全球皆災的年月，也沒人敢做這樣毫無道理的試驗。

一輪又一輪，一輪又一輪，直到發生權力更疊，一位新晉的大人物以此作為籌碼，投下重註，東三區終於趕在新生代懂事前建立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李驛讀懂了陳希的用意，巧妙地將自己摘除出他的控制範圍，成為明面上徹徹底底的中立派。

東三區有著最優渥的供給——當然是相較其他區域，與此同時，自然配套最嚴苛的規則，當然，嚴苛也具有對比性，但如果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那這裏理論上應當是無憂無慮的烏托邦。從陳希的團隊退出後，李驛以觀察者的角度來審視他想要制造的一切，漏洞和風險於是呈現在他的眼前。看上去，這是模擬人類沒有退路以後的生存之路，實質上，根本是逃亡主義，是軟弱，也是退化。如果一切都要靠科技來造夢，那麽人就是失去了與世界抗爭的所有勇氣，人不再為人，而為羔羊。

但東三區會只出產羔羊嗎？即使新生代們還屬於大數據的可控範圍，他們的監護人呢？品嘗過食物、享受過自由的成年人們會接受這樣全是科技感的生活嗎？甚至連一碗真實的熱面湯都沒有，甚至連個人作為自己而活的身份都沒有，甚至只是那最珍貴樣本的“監護人”而已。

而一直到劉餘杭事件之前，被懲戒剝奪權利的監護人並不多，成年人早在日覆一日的上班中鍛煉出銅墻鐵壁的意志。

破綻，最重要的是破綻，還有摧毀。

不過不要緊，他早早地拿到了兩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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