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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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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驕傲

他昂首走在空蕩的街道上,甩開試圖攙扶的手,艱難地走在這個陌生的故鄉,他的步履緩慢,於是身後的人也不敢太過迅疾,他打量著那些被封印在雪中的過去,似乎想弄清楚在一切停滯之前都發生過什麽。 於是他開始回想自己在這場災難來臨前的生活,混沌不清的記憶中,他試圖挑選出最意氣風發的時刻,湧入腦中的卻是熱氣騰騰的澡堂子,他那樣舒坦地趴在臺子上,將自己當做一塊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無比地放松,放松地享受那松弛毛孔所給予的快樂,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冷得人整個人都緊繃無比。 只需要花三十塊,搓澡工便能力度適當給予他一場相當愉悅的享受,那種愉悅與性愛、與升職無關,而只關乎他對他身體的絕對掌握權,毛孔打開,汙穢掉落,當他走出澡堂,他可以自信地聲稱自己是世上最潔凈的人。 但妻子是個嬌小的南方姑娘,她當然出於愛意和禮貌去體驗過他的這般愛好,可或許是由於她從小養成的驕傲品性,也或許是她出自天然的嬌嫩皮膚,她勉強迎合丈夫提出幾個無關痛癢的優點,但很快安排人在家裏裝上幹濕分離的、方便快捷的淋浴器,即使他再熱愛澡堂那種松弛的快樂,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實惠又合理的安排,他沒理由不服從。 再後來,他們有了女兒,女兒長得同妻子幾乎脫了模子一般,生活習慣也與妻子一樣有著嚴格的要求和規範,於是他在日覆一日的局促中——他散漫慣了的,對妻子和女兒的要求向來不甚理解——開始壓抑不住那長久以往的煩躁,於是妻子愈精致,他便偏要愈邋遢,妻子愈嚴苛,他便偏要愈反叛,最終這場婚姻終究走到了盡頭。 出於對她小資情調的不滿,他強行搶過了女兒的撫養權,認定自己可以將女兒改造得松弛又自然。 而當妻子離開,他的松弛便失去了控制,開始變成糟糕的無度。 女兒開始還憤怒地質問,質問那些牌桌的吸引力,質問酒精究竟有什麽妙處,也質問他到底是不是父親,再後來,女兒不再質問,只是跑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別人若是向他打聽他的女兒,他能迷茫很久她究竟去了哪。 不過…

他昂首走在空蕩的街道上,甩開試圖攙扶的手,艱難地走在這個陌生的故鄉,他的步履緩慢,於是身後的人也不敢太過迅疾,他打量著那些被封印在雪中的過去,似乎想弄清楚在一切停滯之前都發生過什麽。

於是他開始回想自己在這場災難來臨前的生活,混沌不清的記憶中,他試圖挑選出最意氣風發的時刻,湧入腦中的卻是熱氣騰騰的澡堂子,他那樣舒坦地趴在臺子上,將自己當做一塊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無比地放松,放松地享受那松弛毛孔所給予的快樂,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冷得人整個人都緊繃無比。

只需要花三十塊,搓澡工便能力度適當給予他一場相當愉悅的享受,那種愉悅與性愛、與升職無關,而只關乎他對他身體的絕對掌握權,毛孔打開,汙穢掉落,當他走出澡堂,他可以自信地聲稱自己是世上最潔凈的人。

但妻子是個嬌小的南方姑娘,她當然出於愛意和禮貌去體驗過他的這般愛好,可或許是由於她從小養成的驕傲品性,也或許是她出自天然的嬌嫩皮膚,她勉強迎合丈夫提出幾個無關痛癢的優點,但很快安排人在家裏裝上幹濕分離的、方便快捷的淋浴器,即使他再熱愛澡堂那種松弛的快樂,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實惠又合理的安排,他沒理由不服從。

再後來,他們有了女兒,女兒長得同妻子幾乎脫了模子一般,生活習慣也與妻子一樣有著嚴格的要求和規範,於是他在日覆一日的局促中——他散漫慣了的,對妻子和女兒的要求向來不甚理解——開始壓抑不住那長久以往的煩躁,於是妻子愈精致,他便偏要愈邋遢,妻子愈嚴苛,他便偏要愈反叛,最終這場婚姻終究走到了盡頭。

出於對她小資情調的不滿,他強行搶過了女兒的撫養權,認定自己可以將女兒改造得松弛又自然。

而當妻子離開,他的松弛便失去了控制,開始變成糟糕的無度。

女兒開始還憤怒地質問,質問那些牌桌的吸引力,質問酒精究竟有什麽妙處,也質問他到底是不是父親,再後來,女兒不再質問,只是跑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別人若是向他打聽他的女兒,他能迷茫很久她究竟去了哪。

不過不要緊,他的父母貼心地對外解釋,這只怪那個嬌貴的前妻沒有用,生不出兒子,只生得出與其一樣沒心沒肺的女兒,女兒嘛,總歸是外人,這怎麽能怪他呢?久而久之,他也接納了這種說法,他並不是不愛自己的女兒,只是若是個兒子,或許整個局面會與現在截然不同。

他無意識地做了比較,也無意識地將女兒推得更遠。

直到傳來妻子病逝的消息,他曾經對這個女孩的洶湧愛意又泛上心頭,他想起來,自己喜歡澡堂子的原因,是因為妻子那樣清麗動人,而他卻只是個邋遢無能的傻小子,他原本就是為了她才要將自己洗涮得幹幹凈凈,可後來他卻將這個念頭忘記了。

他開始在家裏養鳶尾花,那是妻子最喜歡的,他還記得她的名字,秀芬,秀芬,秀麗又芬芳。

再後來,災難無可阻擋地降臨,失蹤已久的女兒在這時回到他的身邊,女兒,女兒叫什麽來著,他又想起一個很大的游樂園,那時妻子已經離開,他疲憊不堪地養育著女兒,也養育著幼稚的自己,那是什麽日子來著,但那天,煩躁的他和憂愁的女兒都綻出快樂的笑容,他帶著她坐上超高超大的摩天輪,摩天輪上掛著拙劣廉價的小彩燈,在黑夜中映出五顏六色的天空,女兒開心又興奮,在摩天輪的頂端,小小的蠟燭冒著小小的火苗,女兒握著雙手鼓著腮幫,將那點亮吹滅,說:“我希望爸爸能為我驕傲。”

他哈哈大笑,而後將女兒攬在身邊,很鄭重地答應:“我一直會為文文驕傲。”

哦,文文,女兒叫文文。

他扭頭,一個瘦瘦的小女孩和他一樣穿著厚重的隔溫服,關切地看向他,周圍還站著好幾個路人,他們的眼中都透出焦急,他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什麽,隔著手套點點小女孩的頭,說:“文文,我們要趕快找地方躲起來,暴風雪就要來了,如果我們不照顧好自己,秀芬會生氣的。”

“文文”怯怯地看了眼旁邊的人,隔著厚厚的面罩他也看得出,那人在哭,他於是善心大發地問:“這個小姑娘也被嚇壞了吧,不要緊,大家跟著我,我以前參加過抗震救災,我知道怎麽樣能活著。”

於是他牽住“文文”的手,大踏步地朝著前方的高塔走去,他從前沒能做女兒的英雄,這會兒了,他定要做女兒的英雄。

看著義無反顧的羅父和頻繁回頭求救的小艾,李墻忍不住去握住了羅文文的手,輕聲安慰道:“他也許只是……”

羅文文垂著眼將手抽出來,很輕地揮了一下:“我沒事,他反正一直都是這樣,奇了怪了,從前他好著的時候,看不慣我媽,也看不慣我,又受爺爺奶奶的慫恿,自己沒出息還天天發表神經言論,等得了病,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明明把自己忘了,卻又總是記起媽媽的要求,記得我小時候同他還好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也許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為了通過這種方式讓我拋不下他,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我像恨我自己一樣恨他。”

李墻總是看不得她這種樣子,從他們認識開始,她就總是那樣大笑大叫的開朗模樣,只是一遇上她的家庭,她的過去,她就偏要厭棄起一切,特別是厭棄起自己,叫李墻的心不知不覺就像被誰的手擰住一樣難受,他在其樂融融的家庭環境待久了,心早就嬌生慣養了,唯獨在羅文文這裏要一次次地反覆歷練。於是這種時候,他就要急急地喚她:“羅文文,不是這樣!”

羅文文擡起頭,臉上的淚痕已經幹掉,隔著面罩她重新顯出那種無所謂的表情,但並不看李墻,而是轉向一直心事重重的桑青,說:“我還是去陪著小艾吧,我爸那樣得嚇著她。”

朱迪擔憂地瞅一眼小艾的背影,又擔憂地看看羅文文,幾步上前陪著羅文文一同去追羅父。

桑青則終於從剛剛恍惚的狀態回過神來,扭頭就看到李墻魂不守舍的樣子,她嘆口氣,說:“文文心思比我們想象得要重得多,不要逼迫她,多等等她。”

李墻苦笑一聲:“我第一次見到文文,是在地下房屋登記所,她那會兒正同工作人員吵架,憤怒得像只鬥雞,你知道的,除了東三區外,其他地區出於空間限制,只要證明有直系血緣關系的原則上必須同住一個屋檐下。只是吵完,發現木已成舟,無從改變,她便立刻提起精神,像之前的崩潰和脆弱從未有過一樣,她說得對,我的家庭過於和諧,所以像這樣會為了不和家裏人在一起而歇斯底裏,對我來說實在新鮮,你知道的,新鮮就會好奇,好奇就會吸引,我便老是想著她。”

“那你們為什麽會……”桑青斟酌著口吻問,“分開?”

“文文看起來很強大,但她其實是個超級膽小鬼。”李墻說到這裏,像想起什麽似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他搖搖頭道,“沒關系,只要她覺得舒服就好。”

作者的話

如峨生

作者

05-21

文文,我們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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