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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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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饑餓

bug頻出的程序,電量告急的助理機器人,帶著威脅信號的病毒信號,一切都亂套了,桑青想。 但她來不及多想,匆匆穿過一間套一間的辦公室,掃過一個又一個的權限門禁,走到了她的目的地——一扇還是上個世紀使用的機械門鎖,她從兜裏摸出鑰匙,準備開門,又略一猶豫,敲了敲,裏面傳來哢嗒一聲,伴隨著帶著倦意的蒼老應答,於是她扭動鑰匙,走了進去。 一個七旬有餘的幹瘦老頭,胡子很長,坐在一張棕紅色的太師椅上,他面前也是棕紅色的,很過時的那種風格,整個辦公室沒有電腦、可視屏幕、機器助理、ai管家,一切帶著先進科技元素的物件都沒有,卻擺滿各種上個世紀的老物件,連記錄時間的工具都是懸掛於墻面一張花裏胡哨的財神紙歷。 這個房間與外面一層又一層牢不可破的保護屏障相比,簡直是反差得像上個世紀的小型博物館,實在很難想象那外面的一切努力成果都屬於他。老頭名叫陳希,在災難伊始,因其研究所頂尖的數據處理能力為地下城市的開發貢獻了卓越力量,從而成為東三區頗有話語權的一位人物。 “所以是怎麽回事?”桑青沒怎麽拐彎抹角,直接發問。 陳希帶著怨氣地瞪她:“我剛吃了兩顆安眠藥準備睡覺,你這是虐待老人。” 桑青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回歸正題。 “你不是去看過了嗎?”陳希慢騰騰地回她,“桑青,你的人脈可比我廣多了,我都只能看到一些遲來的報告呢。” “那不是因為你老得動彈不得嗎?”桑青似乎沒打算跟這個有些任性的老頭講禮貌,雖然出於道義,她還是耐著性子將自己有限的收獲覆述了一遍。 那是東三區相對高檔的居住點,居住者多為有一定財力的中產階級,於是即使仍是統一規劃的房子,每家都多了一層“花園”,說是“花園”,在當下,也只能是人造加全息的仿真觀景區。事情發生後,那裏為中心向外輻射百米的區域都被拉起了警戒線,所有居住者被帶去醫院進行醫學觀察。 即使有李墻的手牌,桑青也只隔著防爆玻璃見到了那對已經瘋癲的父母,他們的臉上露出野獸一般的饑餓神色,虎…

bug 頻出的程序,電量告急的助理機器人,帶著威脅信號的病毒信號,一切都亂套了,桑青想。

但她來不及多想,匆匆穿過一間套一間的辦公室,掃過一個又一個的權限門禁,走到了她的目的地——一扇還是上個世紀使用的機械門鎖,她從兜裏摸出鑰匙,準備開門,又略一猶豫,敲了敲,裏面傳來哢嗒一聲,伴隨著帶著倦意的蒼老應答,於是她扭動鑰匙,走了進去。

一個七旬有餘的幹瘦老頭,胡子很長,坐在一張棕紅色的太師椅上,他面前也是棕紅色的,很過時的那種風格,整個辦公室沒有電腦、可視屏幕、機器助理、ai 管家,一切帶著先進科技元素的物件都沒有,卻擺滿各種上個世紀的老物件,連記錄時間的工具都是懸掛於墻面一張花裏胡哨的財神紙歷。

這個房間與外面一層又一層牢不可破的保護屏障相比,簡直是反差得像上個世紀的小型博物館,實在很難想象那外面的一切努力成果都屬於他。老頭名叫陳希,在災難伊始,因其研究所頂尖的數據處理能力為地下城市的開發貢獻了卓越力量,從而成為東三區頗有話語權的一位人物。

“所以是怎麽回事?”桑青沒怎麽拐彎抹角,直接發問。

陳希帶著怨氣地瞪她:“我剛吃了兩顆安眠藥準備睡覺,你這是虐待老人。”

桑青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回歸正題。

“你不是去看過了嗎?”陳希慢騰騰地回她,“桑青,你的人脈可比我廣多了,我都只能看到一些遲來的報告呢。”

“那不是因為你老得動彈不得嗎?”桑青似乎沒打算跟這個有些任性的老頭講禮貌,雖然出於道義,她還是耐著性子將自己有限的收獲覆述了一遍。

那是東三區相對高檔的居住點,居住者多為有一定財力的中產階級,於是即使仍是統一規劃的房子,每家都多了一層“花園”,說是“花園”,在當下,也只能是人造加全息的仿真觀景區。事情發生後,那裏為中心向外輻射百米的區域都被拉起了警戒線,所有居住者被帶去醫院進行醫學觀察。

即使有李墻的手牌,桑青也只隔著防爆玻璃見到了那對已經瘋癲的父母,他們的臉上露出野獸一般的饑餓神色,虎視眈眈地看向門外,嘴角流著涎水,已絲毫沒有人該有的樣子。

“這種一線的目擊,不看也罷。”桑青面無表情地看向陳希,“這麽蹊蹺的事情就算你下一秒就要死掉,這一秒也得把該說的吐露清楚,不然咱們的交易就此泡湯。我是無所謂,但你最好想想朱迪。”

陳希原本避重就輕的樣子收斂了些,他從抽屜拿出一份文件——當然是紙質的,朝桑青所在的方向推過去:

“死者名叫劉餘杭,男,15 歲,東三區的一名學生。監護人為其親生父母,哦,也許現在應該定義為嫌疑人,或者恐怖分子。東三區中學觀摩中出現意外,劉餘杭受傷,被監護人接回家,一個小時後,鄰居報警,聲稱聞到很香的烹煮味道,懷疑有人違法私藏炊具,警察到的時候,劉餘杭躺在廚房,已經死亡,左小腿上已經可以看見骨頭,腿上的肉被其父親切成片,被其母親煎炸。現在這片區域已經封鎖,並進行全區域排查,上面懷疑有人在東三區私藏‘違禁品’,才會出現這種失控。”

說到這裏,陳希沈沈地看了眼桑青,桑青覺得自己的胃像是送進了攪拌機中一樣翻天覆地,她皺著眉努力錘了一錘胸膛,試圖將那些反胃的酸水威逼回去,盡量耐著性子說:“我來不是讓你念新聞小報的,我想問的是,為什麽朱迪會將小艾引去我那裏?劉餘杭又偏偏是欺負過小艾的人,這怎麽想都想不通吧!”

“當然想不通,違禁品怎麽會進東三區?你是不是在篩選客人的過程中不嚴謹?總不會真的是你……”陳希有些嚴肅地陳述自己的疑問,並沒有註意桑青的話。

“這不用你管,反正馬上要走了,而且,所有的客人名單都是你簽過字的,反正大家也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桑青毫不心虛地打斷他的話,“所以你最好先回答我的問題。”

陳希的臉上露出些困惑,他在自己的椅把手上摁了一下,太師椅下方出現四個輪子,他的身軀終於從桌子裏移出來,緩緩地滑行至桑青面前:“小艾是誰?”

桑青支著頭沈吟道:“……所以你不認識小艾,你以為劉餘杭是怎麽受的傷,因為他欺負小艾,朱迪將他推出去,才撞傷的……”

“噢……”陳希摸了摸胡子,“那我,是不是應該,負點責任……畢竟孩子犯錯老子受罰。”

聽到這樣的俏皮話桑青蒙住眼睛嘆氣,她很清楚,她也罷,陳希也罷,也許是早就知道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對這個案件並不那麽關心,可出於某種面子上的責任,他們又必須讓旁人看起來自己在拼盡全力去尋找真相。其實真相是什麽?對他們的生存來說,毫無意義,每個普通人在災難面前都渺小得如同一顆砂礫,這樣的砂礫有太豐富的情感是絕對錯誤的,何況他們還是有必須要做的事情的砂礫,他們不能去想,去同情,去感慨這變幻莫測的時代。

他們沒有時間。

他們都是已經死過的人,已經死過的人不需要對相似的事件共情。

桑青轉身靠在沙發上,說:“小艾的事之後再說,目前上面對劉餘杭這事到底是什麽意見?自從遷徙到地下,那位一意孤行實行片劑代餐,所有的餐飲炊具全部沒收銷毀,禁令嚴苛得和未成年人管理法一樣,十幾年了,新生代們雖然習慣了這種生活,可……”

陳希臉上的玩笑神色消失,他平靜地看著桑青說:“你想說苛政猛於虎是嗎?沒有人想這樣,人類有沒有未來都是未知數,那位當然有那位的考慮,末世面前活下來的人,欲望都是最不要緊的東西,只有一步一個腳印的規劃和理性才是長久之道。”

桑青冷笑一聲:“我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只是偶發的烹人行為?不會誘發大的危機?你想這樣反饋?”

“不,這很嚴重。”陳希側身用手指點點那份文件的上方,一行紅色的字浮了上來——雖然這一瞬間桑青很想吐槽這個老頭裝逼到非要浪費科技力量去搞覆古——但 5 個通紅的 A 讓她放棄了調侃,最高級別的危險。她凝重地看向陳希,老頭嘆了很長的一口氣,說:“以前在地上,我們想吃紅燒肉,便買肉,買生抽,買老抽,買丁香,還要挑油,挑哪口鍋合適,再想有了紅燒肉,再做個什麽菜配著,於是順帶又買點生菜,西藍花,亂七八糟地堆滿廚房,再選鍋,最後做出來,拌著米飯甭提多香對吧?後來我們遷徙到地下,代餐很好啊,想吃紅燒肉,片劑能給你紅燒肉的口感,還能讓你飽腹,更重要的是,省了買菜做飯洗碗收拾的這個步驟,大家可以把精力投入於生存和建設當中,你看是不是這個理?”

桑青低低地答了一聲:“是……”

“可大家還是餓啊,不是生理性的餓,是心裏像有什麽撓著一樣不得勁兒,難受,憋屈。”陳希接著說:“我很清楚,我還算是有特權的那類人,你算是有能力的那類人,我們要是餓了,我們能想法子找辦法去叫自己忘記那種餓,或者用其他東西去填補那深不見底的窟窿,但我知道,普通人沒辦法,不僅沒辦法還得為了生活由著那窟窿越來越大,最後收不住了。就會是今天這種局面。但我既然協助著造就了這個地下城市,就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走向無序和混亂,所以我才會拜托你去完成那件事,因為你不僅有能力,你還有放不下的執念,你會做到底。”

“那那個女孩小艾……”桑青又問。

“那是朱迪選擇的人,也許會有我一時想不起來的原因。朱迪是我傾註所有心血的好孩子,她的算法不會有錯,如果她認為這個女孩應當加入,那請你相信朱迪,就像朱迪相信你一樣相信她,她的能力遠超你的想象,她從來不會讓 1+1 小於 2。”

“加入?”桑青重覆道,“你知道我們此行意味著什麽,她只是個小孩,一個或許還有著熠熠未來的小孩,你認為她的監護人會同意這件事嗎?”

“可是東三區想拿走監護人的什麽東西,從來也不需要他們的同意,不是嗎?”

桑青看著陳希的臉,不知為何,想給他一拳。

桑青離開後,陳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相框,相框中嵌著一張動態合影,他用樹皮般的手在上面摩挲著,輕聲說:“就快了,就快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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