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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審訊
靜謐空蕩的街上多了三兩個清潔工，焦阿蓮知道，她不能再在街道上逗留了。天說亮就亮，而她是見不得光的。她低著頭，將臉埋在衣領裏。 事情已經過去一整天了，她一直躲在一座廢棄的水泥管道廠裏，夜間出來覓食，順便探探風聲。只要路過一個告示欄，她就會停下，等左右無人才敢上前去看。 當她在第三處告示欄前停留時，她看見了自己的面孔。那面孔並非是倒影在玻璃上的映像，而是位於協查通報的右上角的照片。視線往右，是江大龍的協查通報。諷刺的是，通告中兩人的證件照，與結婚證上的一寸照片出自一版。焦阿蓮不會想到，兩人的照片再次並排而立，竟是這樣的情景。 她趴在告示欄上睜大了眼睛，緊挨著協查通報的，是案情通報。她讀得極認真，完全忽視了紙上的膠水的痕跡還未幹透，貼告示的人可能才剛剛離去。 已是深夜，審訊室的兩盞吊燈將房間內照得宛若白晝，女人的臉色被映得更加蒼白。趙永攀起身倒了杯水，走到她面前遞過去。她用帶著手銬的雙手捧住，急迫地將杯子往嘴邊送。 杯中的水見底，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向後仰去，想要靠著椅背。但她太過瘦小，又被手銬拘在小桌板上，向後的動作停在一半。 趙永攀將水杯收回，坐回楊鵬身邊。 “焦阿蓮，水也喝了，該交代了吧。”以楊鵬的經驗，男人要煙抽，女人要水喝，就是該開口交代了。 9月10日清晨，焦阿蓮在某個公交車站附近的告示欄前被捕，被捕時，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協查通報。據實施抓捕的派出所民警描述，她當時的掙紮並不像是為了逃脫，直到戴上手銬，她仍然扭曲著身體，睜大眼睛盯著告示欄。好像但凡將她放開，她就會貼到玻璃上，勢要將通報中的內容讀清楚才肯離開。 焦阿蓮擡眸看了一眼對面的兩人，點了頭。“我交代。” “江大龍在哪？” 焦阿蓮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楊鵬皺眉，“焦阿蓮，你剛才是怎麽說的？”從進入審訊室到現在，四個小時，焦阿蓮一直沈默不語，直到剛才松了口，說喝杯水就交代。 “我只能交代我知道的事情呀。”…
靜謐空蕩的街上多了三兩個清潔工，焦阿蓮知道，她不能再在街道上逗留了。天說亮就亮，而她是見不得光的。她低著頭，將臉埋在衣領裏。
事情已經過去一整天了，她一直躲在一座廢棄的水泥管道廠裏，夜間出來覓食，順便探探風聲。只要路過一個告示欄，她就會停下，等左右無人才敢上前去看。
當她在第三處告示欄前停留時，她看見了自己的面孔。那面孔並非是倒影在玻璃上的映像，而是位於協查通報的右上角的照片。視線往右，是江大龍的協查通報。諷刺的是，通告中兩人的證件照，與結婚證上的一寸照片出自一版。焦阿蓮不會想到，兩人的照片再次並排而立，竟是這樣的情景。
她趴在告示欄上睜大了眼睛，緊挨著協查通報的，是案情通報。她讀得極認真，完全忽視了紙上的膠水的痕跡還未幹透，貼告示的人可能才剛剛離去。
已是深夜，審訊室的兩盞吊燈將房間內照得宛若白晝，女人的臉色被映得更加蒼白。趙永攀起身倒了杯水，走到她面前遞過去。她用帶著手銬的雙手捧住，急迫地將杯子往嘴邊送。
杯中的水見底，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向後仰去，想要靠著椅背。但她太過瘦小，又被手銬拘在小桌板上，向後的動作停在一半。
趙永攀將水杯收回，坐回楊鵬身邊。
“焦阿蓮，水也喝了，該交代了吧。”以楊鵬的經驗，男人要煙抽，女人要水喝，就是該開口交代了。
9 月 10 日清晨，焦阿蓮在某個公交車站附近的告示欄前被捕，被捕時，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協查通報。據實施抓捕的派出所民警描述，她當時的掙紮並不像是為了逃脫，直到戴上手銬，她仍然扭曲著身體，睜大眼睛盯著告示欄。好像但凡將她放開，她就會貼到玻璃上，勢要將通報中的內容讀清楚才肯離開。
焦阿蓮擡眸看了一眼對面的兩人，點了頭。“我交代。”
“江大龍在哪？”
焦阿蓮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楊鵬皺眉，“焦阿蓮，你剛才是怎麽說的？”從進入審訊室到現在，四個小時，焦阿蓮一直沈默不語，直到剛才松了口，說喝杯水就交代。
“我只能交代我知道的事情呀。”焦阿蓮垂著眼，一副可憐相。
“我勸你別想包庇江大龍，協查通報和案情通報你不是也看到了？我們對你和江大龍的犯罪事實已經基本掌握，你別覺得這是能蒙混過去的事。”
焦阿蓮狠狠抿嘴，再欲開口，嘴皮卻粘連在一起，她扭動下巴，嘴唇艱難開啟，聲音嘶啞，“三，三條人命，要判多久……”她在案情通報中看到，這個案子中有三人死亡。魏夢雲死了，馬團結死了，還有一個出租車司機死了。
“我再問你一遍，江大龍在哪？”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搖頭，發絲勾住嘴角，她用手去夠。
“好，那我問點兒你知道的。這是不是你買的車票？”楊鵬拿舉起兩張火車票。這是二次搜查魏夢雲家中時，在焦阿蓮的枕頭芯裏發現的。兩張從亭陽開往省會的火車票，發車時間是 9 月 9 日，也就是昨天上午。
“是不是我買的車票？”她借著重覆問話，拖延了幾秒。“是的，車票，是，是我買的。”嘴上笨拙地打著磕巴，低垂的眼眸卻隱隱閃爍。
楊鵬顯然發現了她的伎倆，“不要重覆我的問題。”他將兩張車票分別拿在兩只手上，票面面朝焦阿蓮，“兩張，給誰買的？”
“我和江大龍的。”她偷瞄著楊鵬，像是被老師批評的學生，一邊承認錯誤，一邊觀察老師的反應。
“哪一天買的？”
“可能是……6、7 號吧。”
“6 號，還是 7 號？說準確。”
焦阿蓮想了想，答道，“7 號。”
“逃去省城是誰的主意？”
“他的。”
“之後去哪？”
“不知道。”
“焦阿蓮，想好再說。”楊鵬敲了敲桌子。
“真的，沒打算那麽長遠，就想著到了省城，有哪趟坐哪趟，去哪都行。”焦阿蓮坐直身子，上身前傾，眼神空洞。
“你覺得江大龍會去哪？”
焦阿蓮搖頭，“我真不知道。”
“行。”楊鵬拿起一個證物袋，“這把鑰匙你見過嗎？”那是一把銅制鑰匙，鑰匙環上掛著一條橘紅色的塑料編織小金魚。
焦阿蓮盯著鑰匙，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這是你的鑰匙嗎？”楊鵬再次提問。
“不是。”焦阿蓮否認。
“但你認得這把鑰匙，對嗎？”楊鵬從焦阿蓮的反應得出結論。
焦阿蓮深深呼吸，嘴唇微張卻沒有說話。
“焦阿蓮，回答問題。”趙永攀學著楊鵬的樣子，在桌上敲了敲。
“是，認得。”
“江大龍是不是拿這把鑰匙開了魏夢雲家的門？”
焦阿蓮的眼睛直直盯著鑰匙，好像透過鑰匙，看向什麽更深的東西，她沈默良久，點了頭。
“這是你配的鑰匙？”
“不是，這是家裏的備用鑰匙。是我拿給江大龍的，但他說好偷了錢就走，不會傷人……”她低著頭，指頭絞在一起。
“所以，你承認你和江大龍一塊兒謀劃了入室盜竊？”
“不是的。”焦阿蓮連忙擡頭否認，“是他逼我的。”
她壓著眉，表情略不自然。似乎只要如此用力，就能防住心事從表情中洩流，“他犯事坐牢以後，我就從老家跑了，我們沒有聯系。他坐牢的時候，我在外面和別人生了孩子，他因為這事兒記恨我，打聽到我在亭陽，就找過來了。他管我要錢，我手裏頭只有五百，全給他了，他還是不走，嫌少。我實在是沒辦法，他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我告訴他，房東有錢，我把鑰匙給他，讓他自己去偷。”
“你知道魏夢雲家的錢財在哪放著？”楊鵬問。
“她在收拾櫃子的時候我看到過，挺多首飾，還有一點兒現金。應該是她的嫁妝，和給她小孩攢的錢。”
“你不覺得你的說法很矛盾嗎？你說是他逼你的，但我看你挺積極啊，踩點兒的是你，偷鑰匙的也是你，買車票的還是你。”
她眨著眼，擠出了眼淚，“是，是他逼我，但是，我承認，我確實也參與犯罪了。警官，我現在真的悔過了，我是一時財迷心竅，實在是沒想到事情會成這樣呀。我和他說，等半夜人都睡熟了再開門進去偷東西。但那天太湊巧了，雨特別大，我進貨回來得晚，魏夢雲有事不在家，孩子們也被送到樓上去了。他一看家裏沒人了，就著急開門進去，可沒想到，後來魏夢雲又回來了，這兩人就對上了。我回去的時候，江大龍正在跟魏夢雲動刀子。”
“什麽樣的刀？”楊鵬打斷她。
“就是這麽長的，彎彎的。”她用手比劃著，“刀鞘挺花哨的，像是少數民族用的那種。”
“他是怎麽跟魏夢雲動刀子的？”
“其實就是比劃著嚇唬她，刀子都紮在沙發上了。”她的眼淚連成了線，“但是魏夢雲，她，唉，這個傻女人，要錢不要命。江大龍就朝著她懷裏踢了一腳，那一腳太重了，把人從客廳踹到了院子裏。”
“然後呢？”
“然後。”焦阿蓮吸了吸鼻子，“江大龍去探了她呼吸，說人已經死了，還說要埋起來。我當時根本不敢反對，他拿著刀子，他說什麽我只能跟著做，就，就稀裏糊塗地跟著他把人擡車上了。”
“去了哪？”
“京江路。他說他看到河那邊的山上有很多野墳，把人埋進去，沒人發現。”
“在京江路上發生了什麽？”
“我能再喝杯水嗎？”焦阿蓮不停地抿著幹裂的唇，好像剛才喝進去的一杯水早已被她焦灼的內心蒸發幹了。
問話中斷，楊鵬繃著臉，拒絕了她的要求，他已經註意到焦阿蓮在用盡心思拖延，用以斟酌每一句話。
她舔了舔幹澀的唇，悻悻道，“其實出門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順手從茶幾上拿了一個鐵盤藏在三輪車上，那是魏夢雲從廠裏拿回來的零件，說是叫那個，噢，叫齒輪，她拿來腌鹹菜壓蓋用的，這麽大。”
她用被束著的雙手比了一個燒餅大小的形狀。
“你帶著它幹什麽？”
“防著江大龍滅口。他能殺一個，就能殺兩個。我怕他利用完了我，就把我殺了，那我，我也得有所準備啊，可是後來……”
她停在這裏，失神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地面。
“後來怎麽了？”楊鵬催促。
焦阿蓮吞咽了一下口水，繼續道，“我剛騎到京江路，江大龍發現那包首飾和錢沒帶上，嚷著要回去拿。其實，我是故意的，出門的時候我趁他不註意，把錢和首飾調換成了一包饅頭。”
“為什麽這麽做？”
“我原本也沒想著事情會變得這麽嚴重。本來只是偷錢，變成了又是殺人，又要埋屍，這事也太大了。所以我就把錢偷偷放回去了，想著能彌補點兒過錯兒。警察同志，我真的就只參與了盜竊，埋屍的事，我完全是被迫的，而且我也沒拿走錢財。後來江大龍殺的那兩個人，我都不知情。您看，我這種情況能輕判吧？”
“之後呢？江大龍發現沒拿錢之後發生了什麽？”楊鵬未理會她的問題。
“他發現了以後非要回去拿錢，讓我自己先去埋人。我表面順從著，趁著他背過身的時候，用那個齒輪朝著他後背砸了一下，他疼得在地上打滾。”
她說得斷斷續續，而每一次間斷，她便合上眼睛，好像需要黑暗的環境，才能將記憶帶回當時的場景。“那時候，我發現車鬥裏的魏夢雲好像動了動，我趕緊騎著車往回，想著她要是還有救那就太好了。”
“你騎車離開的時候，江大龍是什麽狀態？”
“他捂著背追了我好一陣，後來看追不上，就沒再追了。”
“然後呢？你騎車帶著魏夢雲去了哪裏？”
“當時也就騎了不到一裏地吧，那會兒雨越來越大，看不清路，好像是壓到了石頭，車翻了，我摔到了路邊的土坡下面。我在坡下面暈了好一會兒，醒過來的時候，魏夢雲在我旁邊躺著。我仔細搭她的脈，發現她還是活著的，就把她背到車上，往醫院騎。警察同志，她那時候真的是活著的，我是真的想救她。”
楊鵬不再問話，一臉嚴肅地回顧著筆錄，不時擡眼看一下焦阿蓮。
漫長的沈默最比問訊時更為煎熬，焦阿蓮的額頭浮著一層汗。
終於，對方再度提問。
“焦阿蓮，你一上午都不開口，現在才交代，是為了給江大龍逃跑爭取時間嗎？”
“不是，真的不是。”焦阿蓮把頭搖得及其鄭重，“我就是嚇懵了，腦子一片空白。現在我緩過來了，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你真的不知道江大龍去哪了嗎？或者，他可能去哪？”
“真的不知道。”焦阿蓮加重“真的”二字。
“認識這個嗎？”楊鵬拿起一個證物袋，裏面放著一枚戒指。這是馬團結死亡時，手裏攥著的金戒指。
看到戒指，焦阿蓮明顯楞了一瞬，“這是江大龍的戒指，你們抓到他了？”
楊鵬依舊不理會她的問題，“焦阿蓮，等我們把事情調查清楚了，再想翻供可就晚了。”楊鵬舉著她的筆錄，提醒道。
焦阿蓮繃著下巴，“嗯”了一聲。
在筆錄上簽了字，焦阿蓮擡頭問道：“警察同志，我的孩子該怎麽辦？還有……魏夢雲的孩子，也是沒有爸爸媽媽了，她要怎麽辦？”
“有人管。”楊鵬站起身，沒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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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空蕩的街上多了三兩個清潔工，焦阿蓮知道，她不能再在街道上逗留了。天說亮就亮，而她是見不得光的。她低著頭，將臉埋在衣領裏。
事情已經過去一整天了，她一直躲在一座廢棄的水泥管道廠裏，夜間出來覓食，順便探探風聲。只要路過一個告示欄，她就會停下，等左右無人才敢上前去看。
當她在第三處告示欄前停留時，她看見了自己的面孔。那面孔並非是倒影在玻璃上的映像，而是位於協查通報的右上角的照片。視線往右，是江大龍的協查通報。諷刺的是，通告中兩人的證件照，與結婚證上的一寸照片出自一版。焦阿蓮不會想到，兩人的照片再次並排而立，竟是這樣的情景。
她趴在告示欄上睜大了眼睛，緊挨著協查通報的，是案情通報。她讀得極認真，完全忽視了紙上的膠水的痕跡還未幹透，貼告示的人可能才剛剛離去。
已是深夜，審訊室的兩盞吊燈將房間內照得宛若白晝，女人的臉色被映得更加蒼白。趙永攀起身倒了杯水，走到她面前遞過去。她用帶著手銬的雙手捧住，急迫地將杯子往嘴邊送。
杯中的水見底，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向後仰去，想要靠著椅背。但她太過瘦小，又被手銬拘在小桌板上，向後的動作停在一半。
趙永攀將水杯收回，坐回楊鵬身邊。
“焦阿蓮，水也喝了，該交代了吧。”以楊鵬的經驗，男人要煙抽，女人要水喝，就是該開口交代了。
9 月 10 日清晨，焦阿蓮在某個公交車站附近的告示欄前被捕，被捕時，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協查通報。據實施抓捕的派出所民警描述，她當時的掙紮並不像是為了逃脫，直到戴上手銬，她仍然扭曲著身體，睜大眼睛盯著告示欄。好像但凡將她放開，她就會貼到玻璃上，勢要將通報中的內容讀清楚才肯離開。
焦阿蓮擡眸看了一眼對面的兩人，點了頭。“我交代。”
“江大龍在哪？”
焦阿蓮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楊鵬皺眉，“焦阿蓮，你剛才是怎麽說的？”從進入審訊室到現在，四個小時，焦阿蓮一直沈默不語，直到剛才松了口，說喝杯水就交代。
“我只能交代我知道的事情呀。”焦阿蓮垂著眼，一副可憐相。
“我勸你別想包庇江大龍，協查通報和案情通報你不是也看到了？我們對你和江大龍的犯罪事實已經基本掌握，你別覺得這是能蒙混過去的事。”
焦阿蓮狠狠抿嘴，再欲開口，嘴皮卻粘連在一起，她扭動下巴，嘴唇艱難開啟，聲音嘶啞，“三，三條人命，要判多久……”她在案情通報中看到，這個案子中有三人死亡。魏夢雲死了，馬團結死了，還有一個出租車司機死了。
“我再問你一遍，江大龍在哪？”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搖頭，發絲勾住嘴角，她用手去夠。
“好，那我問點兒你知道的。這是不是你買的車票？”楊鵬拿舉起兩張火車票。這是二次搜查魏夢雲家中時，在焦阿蓮的枕頭芯裏發現的。兩張從亭陽開往省會的火車票，發車時間是 9 月 9 日，也就是昨天上午。
“是不是我買的車票？”她借著重覆問話，拖延了幾秒。“是的，車票，是，是我買的。”嘴上笨拙地打著磕巴，低垂的眼眸卻隱隱閃爍。
楊鵬顯然發現了她的伎倆，“不要重覆我的問題。”他將兩張車票分別拿在兩只手上，票面面朝焦阿蓮，“兩張，給誰買的？”
“我和江大龍的。”她偷瞄著楊鵬，像是被老師批評的學生，一邊承認錯誤，一邊觀察老師的反應。
“哪一天買的？”
“可能是……6、7 號吧。”
“6 號，還是 7 號？說準確。”
焦阿蓮想了想，答道，“7 號。”
“逃去省城是誰的主意？”
“他的。”
“之後去哪？”
“不知道。”
“焦阿蓮，想好再說。”楊鵬敲了敲桌子。
“真的，沒打算那麽長遠，就想著到了省城，有哪趟坐哪趟，去哪都行。”焦阿蓮坐直身子，上身前傾，眼神空洞。
“你覺得江大龍會去哪？”
焦阿蓮搖頭，“我真不知道。”
“行。”楊鵬拿起一個證物袋，“這把鑰匙你見過嗎？”那是一把銅制鑰匙，鑰匙環上掛著一條橘紅色的塑料編織小金魚。
焦阿蓮盯著鑰匙，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這是你的鑰匙嗎？”楊鵬再次提問。
“不是。”焦阿蓮否認。
“但你認得這把鑰匙，對嗎？”楊鵬從焦阿蓮的反應得出結論。
焦阿蓮深深呼吸，嘴唇微張卻沒有說話。
“焦阿蓮，回答問題。”趙永攀學著楊鵬的樣子，在桌上敲了敲。
“是，認得。”
“江大龍是不是拿這把鑰匙開了魏夢雲家的門？”
焦阿蓮的眼睛直直盯著鑰匙，好像透過鑰匙，看向什麽更深的東西，她沈默良久，點了頭。
“這是你配的鑰匙？”
“不是，這是家裏的備用鑰匙。是我拿給江大龍的，但他說好偷了錢就走，不會傷人……”她低著頭，指頭絞在一起。
“所以，你承認你和江大龍一塊兒謀劃了入室盜竊？”
“不是的。”焦阿蓮連忙擡頭否認，“是他逼我的。”
她壓著眉，表情略不自然。似乎只要如此用力，就能防住心事從表情中洩流，“他犯事坐牢以後，我就從老家跑了，我們沒有聯系。他坐牢的時候，我在外面和別人生了孩子，他因為這事兒記恨我，打聽到我在亭陽，就找過來了。他管我要錢，我手裏頭只有五百，全給他了，他還是不走，嫌少。我實在是沒辦法，他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我告訴他，房東有錢，我把鑰匙給他，讓他自己去偷。”
“你知道魏夢雲家的錢財在哪放著？”楊鵬問。
“她在收拾櫃子的時候我看到過，挺多首飾，還有一點兒現金。應該是她的嫁妝，和給她小孩攢的錢。”
“你不覺得你的說法很矛盾嗎？你說是他逼你的，但我看你挺積極啊，踩點兒的是你，偷鑰匙的也是你，買車票的還是你。”
她眨著眼，擠出了眼淚，“是，是他逼我，但是，我承認，我確實也參與犯罪了。警官，我現在真的悔過了，我是一時財迷心竅，實在是沒想到事情會成這樣呀。我和他說，等半夜人都睡熟了再開門進去偷東西。但那天太湊巧了，雨特別大，我進貨回來得晚，魏夢雲有事不在家，孩子們也被送到樓上去了。他一看家裏沒人了，就著急開門進去，可沒想到，後來魏夢雲又回來了，這兩人就對上了。我回去的時候，江大龍正在跟魏夢雲動刀子。”
“什麽樣的刀？”楊鵬打斷她。
“就是這麽長的，彎彎的。”她用手比劃著，“刀鞘挺花哨的，像是少數民族用的那種。”
“他是怎麽跟魏夢雲動刀子的？”
“其實就是比劃著嚇唬她，刀子都紮在沙發上了。”她的眼淚連成了線，“但是魏夢雲，她，唉，這個傻女人，要錢不要命。江大龍就朝著她懷裏踢了一腳，那一腳太重了，把人從客廳踹到了院子裏。”
“然後呢？”
“然後。”焦阿蓮吸了吸鼻子，“江大龍去探了她呼吸，說人已經死了，還說要埋起來。我當時根本不敢反對，他拿著刀子，他說什麽我只能跟著做，就，就稀裏糊塗地跟著他把人擡車上了。”
“去了哪？”
“京江路。他說他看到河那邊的山上有很多野墳，把人埋進去，沒人發現。”
“在京江路上發生了什麽？”
“我能再喝杯水嗎？”焦阿蓮不停地抿著幹裂的唇，好像剛才喝進去的一杯水早已被她焦灼的內心蒸發幹了。
問話中斷，楊鵬繃著臉，拒絕了她的要求，他已經註意到焦阿蓮在用盡心思拖延，用以斟酌每一句話。
她舔了舔幹澀的唇，悻悻道，“其實出門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順手從茶幾上拿了一個鐵盤藏在三輪車上，那是魏夢雲從廠裏拿回來的零件，說是叫那個，噢，叫齒輪，她拿來腌鹹菜壓蓋用的，這麽大。”
她用被束著的雙手比了一個燒餅大小的形狀。
“你帶著它幹什麽？”
“防著江大龍滅口。他能殺一個，就能殺兩個。我怕他利用完了我，就把我殺了，那我，我也得有所準備啊，可是後來……”
她停在這裏，失神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地面。
“後來怎麽了？”楊鵬催促。
焦阿蓮吞咽了一下口水，繼續道，“我剛騎到京江路，江大龍發現那包首飾和錢沒帶上，嚷著要回去拿。其實，我是故意的，出門的時候我趁他不註意，把錢和首飾調換成了一包饅頭。”
“為什麽這麽做？”
“我原本也沒想著事情會變得這麽嚴重。本來只是偷錢，變成了又是殺人，又要埋屍，這事也太大了。所以我就把錢偷偷放回去了，想著能彌補點兒過錯兒。警察同志，我真的就只參與了盜竊，埋屍的事，我完全是被迫的，而且我也沒拿走錢財。後來江大龍殺的那兩個人，我都不知情。您看，我這種情況能輕判吧？”
“之後呢？江大龍發現沒拿錢之後發生了什麽？”楊鵬未理會她的問題。
“他發現了以後非要回去拿錢，讓我自己先去埋人。我表面順從著，趁著他背過身的時候，用那個齒輪朝著他後背砸了一下，他疼得在地上打滾。”
她說得斷斷續續，而每一次間斷，她便合上眼睛，好像需要黑暗的環境，才能將記憶帶回當時的場景。“那時候，我發現車鬥裏的魏夢雲好像動了動，我趕緊騎著車往回，想著她要是還有救那就太好了。”
“你騎車離開的時候，江大龍是什麽狀態？”
“他捂著背追了我好一陣，後來看追不上，就沒再追了。”
“然後呢？你騎車帶著魏夢雲去了哪裏？”
“當時也就騎了不到一裏地吧，那會兒雨越來越大，看不清路，好像是壓到了石頭，車翻了，我摔到了路邊的土坡下面。我在坡下面暈了好一會兒，醒過來的時候，魏夢雲在我旁邊躺著。我仔細搭她的脈，發現她還是活著的，就把她背到車上，往醫院騎。警察同志，她那時候真的是活著的，我是真的想救她。”
楊鵬不再問話，一臉嚴肅地回顧著筆錄，不時擡眼看一下焦阿蓮。
漫長的沈默最比問訊時更為煎熬，焦阿蓮的額頭浮著一層汗。
終於，對方再度提問。
“焦阿蓮，你一上午都不開口，現在才交代，是為了給江大龍逃跑爭取時間嗎？”
“不是，真的不是。”焦阿蓮把頭搖得及其鄭重，“我就是嚇懵了，腦子一片空白。現在我緩過來了，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你真的不知道江大龍去哪了嗎？或者，他可能去哪？”
“真的不知道。”焦阿蓮加重“真的”二字。
“認識這個嗎？”楊鵬拿起一個證物袋，裏面放著一枚戒指。這是馬團結死亡時，手裏攥著的金戒指。
看到戒指，焦阿蓮明顯楞了一瞬，“這是江大龍的戒指，你們抓到他了？”
楊鵬依舊不理會她的問題，“焦阿蓮，等我們把事情調查清楚了，再想翻供可就晚了。”楊鵬舉著她的筆錄，提醒道。
焦阿蓮繃著下巴，“嗯”了一聲。
在筆錄上簽了字，焦阿蓮擡頭問道：“警察同志，我的孩子該怎麽辦？還有……魏夢雲的孩子，也是沒有爸爸媽媽了，她要怎麽辦？”
“有人管。”楊鵬站起身，沒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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