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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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偽裝
“奔奔，往下坐一點，媽夠不到。”付燕艱難地舉著剃須刀，向馬奔的下巴湊近。輪椅限制了她伸手可觸及的高度，她不得不再一次將自己推向床尾，搖低馬奔的病床。再一次，床頭被搖低了，卻也遠了些，付燕的輪椅被床頭櫃擋著，無法靠近。 額頭的汗水沿著臉頰下淌，付燕朝著馬奔的大腿捶了一下，下手不輕，她雙眼潮濕，怨懟與心疼糾纏在一起，“臭小子，臭小子，你往下坐點！” 馬奔的清醒在醫生的預料之外，付燕因此認為這是上天眷顧而重拾希望，但兒子卻變得木頭人似的，不說話也不給任何反應，只會在吃喝拉撒時點頭搖頭回應，看似是醒了，卻不知把魂丟在了哪裏。 看著無動於衷的馬奔，付燕眼裏的仇怨卻逐漸消退，轉為憐愛。她半輩子被困在輪椅上，丈夫早死，兒子不聽她的，一頭紮進父親的舊案裏，每天瘋了一樣到處奔波，如今，總算消停了。她總算能把他拴在眼前了。 床頭櫃被輕輕移開，付燕擡頭，是王野茉。一周前她給她發過信息，並沒有得到回覆，付燕以為她不會來了。 “來了”付燕看看她。 王野茉點頭，“現在沒請護工？” 電動刮胡刀的聲音響起，付燕擺弄著馬奔的臉，高聲回答她，“有護工，這周末請假了。”她需得極小心，以避開尚在結痂的傷口，但還是因為說話分了心，馬奔悶哼了一聲。 “馬奔怎麽了？”王野茉站在床尾，自進門起，她便察覺到馬奔的異常。 “不說話了。”付燕垂著眼，掀開剃須刀，將細碎的胡渣磕進垃圾桶。 馬奔的眼珠轉向王野茉，兩人對視，馬奔很快將眼珠轉向旁邊。 隔壁床十三四歲的少年抵觸做覆健，在病床上哭鬧，護士和家屬哄了許久也不起作用，於是開始上強硬手段，一時間，病房中被吵鬧聲填滿。 “你坐吧。”付燕指著身旁的小板凳，似乎已經習慣了隔壁床的動靜。 王野茉坐下，兩人沈默著，不知是在等隔壁床安靜下來，還是因為兩人都不知如何開啟對話。 付燕用手扣著右手食指指尖處的老繭，那是她多年縫紉留下的痕跡。她清了清嗓子，“奔奔的性格在他爸死後變了很多。小時候…
“奔奔，往下坐一點，媽夠不到。”付燕艱難地舉著剃須刀，向馬奔的下巴湊近。輪椅限制了她伸手可觸及的高度，她不得不再一次將自己推向床尾，搖低馬奔的病床。再一次，床頭被搖低了，卻也遠了些，付燕的輪椅被床頭櫃擋著，無法靠近。
額頭的汗水沿著臉頰下淌，付燕朝著馬奔的大腿捶了一下，下手不輕，她雙眼潮濕，怨懟與心疼糾纏在一起，“臭小子，臭小子，你往下坐點！”
馬奔的清醒在醫生的預料之外，付燕因此認為這是上天眷顧而重拾希望，但兒子卻變得木頭人似的，不說話也不給任何反應，只會在吃喝拉撒時點頭搖頭回應，看似是醒了，卻不知把魂丟在了哪裏。
看著無動於衷的馬奔，付燕眼裏的仇怨卻逐漸消退，轉為憐愛。她半輩子被困在輪椅上，丈夫早死，兒子不聽她的，一頭紮進父親的舊案裏，每天瘋了一樣到處奔波，如今，總算消停了。她總算能把他拴在眼前了。
床頭櫃被輕輕移開，付燕擡頭，是王野茉。一周前她給她發過信息，並沒有得到回覆，付燕以為她不會來了。
“來了”付燕看看她。
王野茉點頭，“現在沒請護工？”
電動刮胡刀的聲音響起，付燕擺弄著馬奔的臉，高聲回答她，“有護工，這周末請假了。”她需得極小心，以避開尚在結痂的傷口，但還是因為說話分了心，馬奔悶哼了一聲。
“馬奔怎麽了？”王野茉站在床尾，自進門起，她便察覺到馬奔的異常。
“不說話了。”付燕垂著眼，掀開剃須刀，將細碎的胡渣磕進垃圾桶。
馬奔的眼珠轉向王野茉，兩人對視，馬奔很快將眼珠轉向旁邊。
隔壁床十三四歲的少年抵觸做覆健，在病床上哭鬧，護士和家屬哄了許久也不起作用，於是開始上強硬手段，一時間，病房中被吵鬧聲填滿。
“你坐吧。”付燕指著身旁的小板凳，似乎已經習慣了隔壁床的動靜。
王野茉坐下，兩人沈默著，不知是在等隔壁床安靜下來，還是因為兩人都不知如何開啟對話。
付燕用手扣著右手食指指尖處的老繭，那是她多年縫紉留下的痕跡。她清了清嗓子，“奔奔的性格在他爸死後變了很多。小時候，他膽子很小，很乖，特別崇拜他爸，父子倆的感情很深。”
長時間的停頓後，付燕繼續說道，“他把自己的小半生都鎖在這一件事情裏了。現在他這個樣子也好，至少，我能看住他。”她擡眼，看向王野茉，欲言又止。
氣氛微妙。兩人知悉彼此最為隱秘的傷痛，卻不可能相互安慰。付燕比馬奔理智，但王野茉依然能感受到她言行中對自己的介懷，除此之外，還有一層刻意掩飾的愧意。付燕的這種態度，王野茉在學生時期被馬奔霸淩時，就已有體會。付燕在老師面前不斷地認錯，承諾回家後一定嚴加管教，但她不曾對王野茉道歉，只是在經過她身邊時躲避著目光，然後當著她的面，在馬奔的背上狠狠錘擊。
十幾年過去，付燕對王野茉的態度裏又多了一層討好，“奔奔沒有朋友，他把身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是咎由自取。”
隔壁床的戰爭終於結束，男孩被簇擁著帶走。房間裏安靜下來，馬奔也得以聽清付燕的話。他劇烈咳嗽著，似乎想要打斷母親。
付燕看向馬奔，為他順著胸口，“謝謝你來看他，出事以後，親戚都知道我們欠債，不跟我們來往了，我們這兒沒人氣，有的護士看人下菜碟，覺得我們孤兒寡母沒有親戚朋友，就擺臉色，不上心。”
馬奔咳到沒有力氣，擡起手，指向窗臺。
窗臺上擺著一排空可樂罐，付燕看了一眼，對馬奔說，“又想喝可樂了？”
馬奔眨眼。
“行，媽下樓給你買。”付燕推動輪椅，眼裏流露溺愛。她又轉向王野茉，神情莫名嚴肅，“現在這樣，其實是最好的結果。你也不要在這件事情上費神了，都過去了，往前走吧。”
付燕離開後，馬奔的目光在病房門上停留了一陣，看向王野茉。
王野茉也在盯著他。
馬奔用力掀動嘴皮，幹裂粘連的雙唇開啟，發出一聲嘶啞，“把門反鎖。”
王野茉看著他，並未立即動身並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在思索對方的用意。片刻後，她起身，將門反鎖。
“你要幹什麽？”
“沒時間解釋那麽多。筆記本和鑰匙扣你拿到了嗎？”
“拿到了。”
“你腦子還不算笨。”馬奔話中含酸，“一定要保存好。現在，我說一個地址，你記住。”
馬奔說出一個產業園區的地址，“我在這裏做了黃昭陽和焦阿蓮的親子鑒定。這是個小機構，沒那麽正規，便宜，就是周期長，15 天後出結果，到時候你去拿。”
“黃昭陽不是死了嗎？你拿的什麽樣本？”王野茉問。
“他的毛巾，毛巾上有血。他朋友說，那毛巾他從來不洗，洗完手用它擦，刮胡子刮破了，也用它擦。至於焦阿蓮的樣本，那更容易，她擺攤的時候，我把她的水杯偷走了。”他喘了口氣，休息幾秒，繼續道，“但畢竟黃昭陽死了有段時間了，樣本還有沒有效果，我也沒把握。你拿手機出來，給我錄像。”
他雖虛弱，卻語速很快。命令的口吻令王野茉很不舒服，但她無暇計較，也不問原因，一切都是因為時間緊迫。她拿出手機，手指點擊紅色錄像鍵，“說吧。”
馬奔從枕頭下拿出身份證，舉在臉側，擺正脖子，看向鏡頭，“我叫馬奔，是 1999 年亭陽市九零八案受害者馬團結的兒子。2018 年 6 月 27 日，我在南連市黃昭陽的遺物中發現了我父親的鑰匙扣。”他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相冊，對著鏡頭展示鑰匙扣的細節圖片，“我父親生前，這串鑰匙扣從不離身，但被殺害後卻不見了。黃昭陽在案發當天失蹤，如今已經在南連死亡，我認為黃昭陽被拐案和九零八案存在聯系。”
“這視頻你打算怎麽用？”王野茉收起手機。
馬奔咧嘴，露出一個極難看的笑，他答非所問，“你覺得，債主為了要錢，會把人打死嗎？幸好我爸在上面保佑我，讓我撿回來一條命。”
“你是說，這些人和以前催債的，不是同一幫人？”
“是同一幫人，但這次很不一樣，我能感覺得到。那些人打我絕不是逼我還錢，他們想要我死。”
王野茉身子往後仰了仰，雙臂環繞，她不知這是不是又是馬奔的臆想。
“你不信我？”馬奔擰眉，“收買放高利貸的人太容易了，他們本來就是唯利是圖，給錢就辦事的人。我們的敵人很強大，這些人能把你的熱搜打下來，能瞞過警察，絕對不是一般人。但是，”他鼻翼翕動，笑容逐漸擴大，“他們急了，人急了就會漏出破綻。我能感覺到，他們離我們很近，也許就在我們的身邊。”他左右張望著，好像病房裏還有什麽人存在。
“所以，我得偽裝。”他將纏滿紗布的手搭在床邊的護欄上，看向窗外，面部抽動，神經質地笑出聲來，“哈哈，我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從內到外都是個廢人，才能保住這條殘命。”
他收回目光，面色陰沈，“如果我沒能活到案子破了的那天，這條錄像就有用了。我死了，就沒人能證明這個鑰匙扣是我爸的了，呵，你別覺得我媽會作證，她不會，她只會逃避。還有，我的筆記本上有黃昭陽家的地址，你可以繼續去查，我當時錢不夠，只能在那邊待兩天。我聽說那邊的人很多都是被拐賣來的，說明買賣人口在當地是有產業鏈的，找到賣黃昭陽的人，就能找到當年接觸江大龍的人。這事，我是辦不了了，你會繼續查的，對吧？”他睜大眼睛，巴望著。
王野茉不語，這條線索太薄弱了，如果拐賣案和殺人案之間的關系在案發當下就被發現，那必定是條明確且重要的線索。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那些人與事之間的聯系，可能早就隨著時間被風化剝落。
“你會查下去的，不然你今天不會來看我。”遲遲等不到王野茉的回應，馬奔替她回答道，“我看得出來，你不一樣了。”
少見的，馬奔在這件事肯定了她。
王野茉眼底微沈，她被馬奔說中了心事。她開始相信那些事不是馬奔的臆想，當她置身事內，熱搜被壓，馬奔遇險，種種跡象表明，二十年前兇案的背後潛藏著秘密，她得找到那捂著秘密的人。趙永攀傳遞出的消極信息並沒有使她退縮，相反，這讓她更加篤定疑團如濃霧，連警察都被蒙蔽。
“我這些天一直在想，他們還能用什麽方法對付我。”馬奔將頭歪在枕頭上，“他們很會使陰招，躲在暗處，就能把我弄成這樣。這次有高利貸那幫人幫他們擋槍，下次，會用什麽辦法呢？”他看向王野茉，瞳仁晃動，很是緊張。
他的頭因咬緊後槽牙而微顫，“你記住，我不會自殺。如果有天我自殺了，那就是他們害的。”他看向王野茉，狠厲而決絕，“如果我死了，把案子的結果燒給我。”他面頰抽搐，像是在笑，“這你總能答應吧，又不是跟你要錢。”
馬奔是否自知他已經處於瘋癲的邊緣了呢？王野茉看著他，心情覆雜，憐憫與憎惡交織在一起。
房門外響起門把手旋轉的聲音，王野茉連忙跨步過去，將反鎖解開，打開房門。付燕沒有懷疑，向王野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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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奔，往下坐一點，媽夠不到。”付燕艱難地舉著剃須刀，向馬奔的下巴湊近。輪椅限制了她伸手可觸及的高度，她不得不再一次將自己推向床尾，搖低馬奔的病床。再一次，床頭被搖低了，卻也遠了些，付燕的輪椅被床頭櫃擋著，無法靠近。
額頭的汗水沿著臉頰下淌，付燕朝著馬奔的大腿捶了一下，下手不輕，她雙眼潮濕，怨懟與心疼糾纏在一起，“臭小子，臭小子，你往下坐點！”
馬奔的清醒在醫生的預料之外，付燕因此認為這是上天眷顧而重拾希望，但兒子卻變得木頭人似的，不說話也不給任何反應，只會在吃喝拉撒時點頭搖頭回應，看似是醒了，卻不知把魂丟在了哪裏。
看著無動於衷的馬奔，付燕眼裏的仇怨卻逐漸消退，轉為憐愛。她半輩子被困在輪椅上，丈夫早死，兒子不聽她的，一頭紮進父親的舊案裏，每天瘋了一樣到處奔波，如今，總算消停了。她總算能把他拴在眼前了。
床頭櫃被輕輕移開，付燕擡頭，是王野茉。一周前她給她發過信息，並沒有得到回覆，付燕以為她不會來了。
“來了”付燕看看她。
王野茉點頭，“現在沒請護工？”
電動刮胡刀的聲音響起，付燕擺弄著馬奔的臉，高聲回答她，“有護工，這周末請假了。”她需得極小心，以避開尚在結痂的傷口，但還是因為說話分了心，馬奔悶哼了一聲。
“馬奔怎麽了？”王野茉站在床尾，自進門起，她便察覺到馬奔的異常。
“不說話了。”付燕垂著眼，掀開剃須刀，將細碎的胡渣磕進垃圾桶。
馬奔的眼珠轉向王野茉，兩人對視，馬奔很快將眼珠轉向旁邊。
隔壁床十三四歲的少年抵觸做覆健，在病床上哭鬧，護士和家屬哄了許久也不起作用，於是開始上強硬手段，一時間，病房中被吵鬧聲填滿。
“你坐吧。”付燕指著身旁的小板凳，似乎已經習慣了隔壁床的動靜。
王野茉坐下，兩人沈默著，不知是在等隔壁床安靜下來，還是因為兩人都不知如何開啟對話。
付燕用手扣著右手食指指尖處的老繭，那是她多年縫紉留下的痕跡。她清了清嗓子，“奔奔的性格在他爸死後變了很多。小時候，他膽子很小，很乖，特別崇拜他爸，父子倆的感情很深。”
長時間的停頓後，付燕繼續說道，“他把自己的小半生都鎖在這一件事情裏了。現在他這個樣子也好，至少，我能看住他。”她擡眼，看向王野茉，欲言又止。
氣氛微妙。兩人知悉彼此最為隱秘的傷痛，卻不可能相互安慰。付燕比馬奔理智，但王野茉依然能感受到她言行中對自己的介懷，除此之外，還有一層刻意掩飾的愧意。付燕的這種態度，王野茉在學生時期被馬奔霸淩時，就已有體會。付燕在老師面前不斷地認錯，承諾回家後一定嚴加管教，但她不曾對王野茉道歉，只是在經過她身邊時躲避著目光，然後當著她的面，在馬奔的背上狠狠錘擊。
十幾年過去，付燕對王野茉的態度裏又多了一層討好，“奔奔沒有朋友，他把身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是咎由自取。”
隔壁床的戰爭終於結束，男孩被簇擁著帶走。房間裏安靜下來，馬奔也得以聽清付燕的話。他劇烈咳嗽著，似乎想要打斷母親。
付燕看向馬奔，為他順著胸口，“謝謝你來看他，出事以後，親戚都知道我們欠債，不跟我們來往了，我們這兒沒人氣，有的護士看人下菜碟，覺得我們孤兒寡母沒有親戚朋友，就擺臉色，不上心。”
馬奔咳到沒有力氣，擡起手，指向窗臺。
窗臺上擺著一排空可樂罐，付燕看了一眼，對馬奔說，“又想喝可樂了？”
馬奔眨眼。
“行，媽下樓給你買。”付燕推動輪椅，眼裏流露溺愛。她又轉向王野茉，神情莫名嚴肅，“現在這樣，其實是最好的結果。你也不要在這件事情上費神了，都過去了，往前走吧。”
付燕離開後，馬奔的目光在病房門上停留了一陣，看向王野茉。
王野茉也在盯著他。
馬奔用力掀動嘴皮，幹裂粘連的雙唇開啟，發出一聲嘶啞，“把門反鎖。”
王野茉看著他，並未立即動身並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在思索對方的用意。片刻後，她起身，將門反鎖。
“你要幹什麽？”
“沒時間解釋那麽多。筆記本和鑰匙扣你拿到了嗎？”
“拿到了。”
“你腦子還不算笨。”馬奔話中含酸，“一定要保存好。現在，我說一個地址，你記住。”
馬奔說出一個產業園區的地址，“我在這裏做了黃昭陽和焦阿蓮的親子鑒定。這是個小機構，沒那麽正規，便宜，就是周期長，15 天後出結果，到時候你去拿。”
“黃昭陽不是死了嗎？你拿的什麽樣本？”王野茉問。
“他的毛巾，毛巾上有血。他朋友說，那毛巾他從來不洗，洗完手用它擦，刮胡子刮破了，也用它擦。至於焦阿蓮的樣本，那更容易，她擺攤的時候，我把她的水杯偷走了。”他喘了口氣，休息幾秒，繼續道，“但畢竟黃昭陽死了有段時間了，樣本還有沒有效果，我也沒把握。你拿手機出來，給我錄像。”
他雖虛弱，卻語速很快。命令的口吻令王野茉很不舒服，但她無暇計較，也不問原因，一切都是因為時間緊迫。她拿出手機，手指點擊紅色錄像鍵，“說吧。”
馬奔從枕頭下拿出身份證，舉在臉側，擺正脖子，看向鏡頭，“我叫馬奔，是 1999 年亭陽市九零八案受害者馬團結的兒子。2018 年 6 月 27 日，我在南連市黃昭陽的遺物中發現了我父親的鑰匙扣。”他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相冊，對著鏡頭展示鑰匙扣的細節圖片，“我父親生前，這串鑰匙扣從不離身，但被殺害後卻不見了。黃昭陽在案發當天失蹤，如今已經在南連死亡，我認為黃昭陽被拐案和九零八案存在聯系。”
“這視頻你打算怎麽用？”王野茉收起手機。
馬奔咧嘴，露出一個極難看的笑，他答非所問，“你覺得，債主為了要錢，會把人打死嗎？幸好我爸在上面保佑我，讓我撿回來一條命。”
“你是說，這些人和以前催債的，不是同一幫人？”
“是同一幫人，但這次很不一樣，我能感覺得到。那些人打我絕不是逼我還錢，他們想要我死。”
王野茉身子往後仰了仰，雙臂環繞，她不知這是不是又是馬奔的臆想。
“你不信我？”馬奔擰眉，“收買放高利貸的人太容易了，他們本來就是唯利是圖，給錢就辦事的人。我們的敵人很強大，這些人能把你的熱搜打下來，能瞞過警察，絕對不是一般人。但是，”他鼻翼翕動，笑容逐漸擴大，“他們急了，人急了就會漏出破綻。我能感覺到，他們離我們很近，也許就在我們的身邊。”他左右張望著，好像病房裏還有什麽人存在。
“所以，我得偽裝。”他將纏滿紗布的手搭在床邊的護欄上，看向窗外，面部抽動，神經質地笑出聲來，“哈哈，我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從內到外都是個廢人，才能保住這條殘命。”
他收回目光，面色陰沈，“如果我沒能活到案子破了的那天，這條錄像就有用了。我死了，就沒人能證明這個鑰匙扣是我爸的了，呵，你別覺得我媽會作證，她不會，她只會逃避。還有，我的筆記本上有黃昭陽家的地址，你可以繼續去查，我當時錢不夠，只能在那邊待兩天。我聽說那邊的人很多都是被拐賣來的，說明買賣人口在當地是有產業鏈的，找到賣黃昭陽的人，就能找到當年接觸江大龍的人。這事，我是辦不了了，你會繼續查的，對吧？”他睜大眼睛，巴望著。
王野茉不語，這條線索太薄弱了，如果拐賣案和殺人案之間的關系在案發當下就被發現，那必定是條明確且重要的線索。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那些人與事之間的聯系，可能早就隨著時間被風化剝落。
“你會查下去的，不然你今天不會來看我。”遲遲等不到王野茉的回應，馬奔替她回答道，“我看得出來，你不一樣了。”
少見的，馬奔在這件事肯定了她。
王野茉眼底微沈，她被馬奔說中了心事。她開始相信那些事不是馬奔的臆想，當她置身事內，熱搜被壓，馬奔遇險，種種跡象表明，二十年前兇案的背後潛藏著秘密，她得找到那捂著秘密的人。趙永攀傳遞出的消極信息並沒有使她退縮，相反，這讓她更加篤定疑團如濃霧，連警察都被蒙蔽。
“我這些天一直在想，他們還能用什麽方法對付我。”馬奔將頭歪在枕頭上，“他們很會使陰招，躲在暗處，就能把我弄成這樣。這次有高利貸那幫人幫他們擋槍，下次，會用什麽辦法呢？”他看向王野茉，瞳仁晃動，很是緊張。
他的頭因咬緊後槽牙而微顫，“你記住，我不會自殺。如果有天我自殺了，那就是他們害的。”他看向王野茉，狠厲而決絕，“如果我死了，把案子的結果燒給我。”他面頰抽搐，像是在笑，“這你總能答應吧，又不是跟你要錢。”
馬奔是否自知他已經處於瘋癲的邊緣了呢？王野茉看著他，心情覆雜，憐憫與憎惡交織在一起。
房門外響起門把手旋轉的聲音，王野茉連忙跨步過去，將反鎖解開，打開房門。付燕沒有懷疑，向王野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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