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啟明 1.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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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啟明 1.尋人
暴雨連下了三天，整座城市像是泡了水的鐘表，在銹蝕中勉強運轉。已是早晨六點，雨小了，但烏雲卻絲毫未散，天色晦暗，好像要將清晨重新拽回夜晚。 男人將車熄火，額頭抵著車窗左右觀察，確認了路上無人，才快速下車。車裏有一把傘，但他沒有拿，打傘目標太大。他快步走在滿是泥水的街道上，潮濕粘膩的襯衫緊貼著他的皮膚，被束縛的感覺從皮膚傳至五臟六腑。而越是束縛，就越是刺激著他要掙脫出去。 但眼下的路並不好走。剛才廣播裏說，這是這座城市百年一遇的降雨。路上積的不僅是雨水，河水也裹著黃沙湧到地面上，滿是粘稠的河泥。他想要走得更快，可是每走一步，泥水都會吸著鞋底，拖住他的步伐。 腳下愈發沈重，身體似乎在警告他，他再不趕緊進食，隨時會倒地。 從大路拐進小巷，是一排低矮的自建房，黑漆漆一片，僅有一間亮著微弱的光，那是一家包子鋪。他環顧四周，確認巷內無人，才低著頭走過去。 他不知道臉上的血汙是否已經擦拭幹凈，管它有沒有，權當是有，他用手攏成碗狀接著雨水，一把一把地抹臉。 包子鋪堂內無人，四張桌子緊湊地擺著，椅子扣在桌子上，僅有後廚亮著燈，蒸汽透過傳菜口彌漫出來，看樣子是剛剛開店。他走過去，把錢從窗口遞入，“我要四個包子，咳，六個吧。” “要六個啥餡的？”老板背對窗口，忙碌地一層層卸下蒸籠，一時間，蒸氣更濃，油膩的肉香味朝他鋪灑過來，令他有些反胃。他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身體必然是饑餓的，但大腦卻不停地發出嘔吐的指令。 他按著胃部，忍著惡心，說，“素的。” “有青菜香菇，韭菜雞蛋，有酸菜……” “青菜。”他打斷老板有條不紊的介紹。 “好嘞。”老板從墻上扯下一只塑料袋，裝袋，收錢。“收您正好。” 男人拿過塑料袋，攬在懷裏。包子貼在胸口，灼燒的感覺傳來，他麻木的身體微微一顫。繼續將包子在胸口壓緊，他需要這種痛感。痛，有助於清醒。一夜奔波，他早已疲憊不堪，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他還有件事一定要做。 上班上學的高峰…
暴雨連下了三天，整座城市像是泡了水的鐘表，在銹蝕中勉強運轉。已是早晨六點，雨小了，但烏雲卻絲毫未散，天色晦暗，好像要將清晨重新拽回夜晚。
男人將車熄火，額頭抵著車窗左右觀察，確認了路上無人，才快速下車。車裏有一把傘，但他沒有拿，打傘目標太大。他快步走在滿是泥水的街道上，潮濕粘膩的襯衫緊貼著他的皮膚，被束縛的感覺從皮膚傳至五臟六腑。而越是束縛，就越是刺激著他要掙脫出去。
但眼下的路並不好走。剛才廣播裏說，這是這座城市百年一遇的降雨。路上積的不僅是雨水，河水也裹著黃沙湧到地面上，滿是粘稠的河泥。他想要走得更快，可是每走一步，泥水都會吸著鞋底，拖住他的步伐。
腳下愈發沈重，身體似乎在警告他，他再不趕緊進食，隨時會倒地。
從大路拐進小巷，是一排低矮的自建房，黑漆漆一片，僅有一間亮著微弱的光，那是一家包子鋪。他環顧四周，確認巷內無人，才低著頭走過去。
他不知道臉上的血汙是否已經擦拭幹凈，管它有沒有，權當是有，他用手攏成碗狀接著雨水，一把一把地抹臉。
包子鋪堂內無人，四張桌子緊湊地擺著，椅子扣在桌子上，僅有後廚亮著燈，蒸汽透過傳菜口彌漫出來，看樣子是剛剛開店。他走過去，把錢從窗口遞入，“我要四個包子，咳，六個吧。”
“要六個啥餡的？”老板背對窗口，忙碌地一層層卸下蒸籠，一時間，蒸氣更濃，油膩的肉香味朝他鋪灑過來，令他有些反胃。他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身體必然是饑餓的，但大腦卻不停地發出嘔吐的指令。
他按著胃部，忍著惡心，說，“素的。”
“有青菜香菇，韭菜雞蛋，有酸菜……”
“青菜。”他打斷老板有條不紊的介紹。
“好嘞。”老板從墻上扯下一只塑料袋，裝袋，收錢。“收您正好。”
男人拿過塑料袋，攬在懷裏。包子貼在胸口，灼燒的感覺傳來，他麻木的身體微微一顫。繼續將包子在胸口壓緊，他需要這種痛感。痛，有助於清醒。一夜奔波，他早已疲憊不堪，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他還有件事一定要做。
上班上學的高峰已經過去，包子鋪裏的生意逐漸冷清，老板用抹布擦了手，走出廚房，把電視的聲音旋鈕調大，從靠近門口的桌子開始收拾。
“觀眾朋友們早上好，今天是 1999 年 9 月 9 日，今晨，中央氣象臺發布消息，黃河中下游大部分城市暴雨有所減弱，但雨水天氣仍會持續……”電視上正在播放天氣預報。
老板收拾著桌上的碗碟，嘴裏嘟囔著“這破天，下個沒完了。”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撂，走到電視旁換著臺，想找昨天早上看過的武俠劇，找了半天沒找到，來回切換的畫面最後停在了當地的新聞臺。
“……農機廠家屬院內發生了一起性質惡劣的兇殺案。據群眾反應，有一名經常在家屬院外游蕩的外地人行跡可疑。此人為中年男性，身著花襯衫，短卷發……”
包子鋪老板楞楞地盯著屏幕，一股涼氣從脊背竄入脖頸。今早天未亮時，那個來店裏買包子的男人，似乎就是穿著一件花襯衫。
當王野茉看到馬奔伸著脖子，坐在肯德基的沙發吸食可樂時，心底升起一股厭惡。她此刻有點後悔前來赴約。
或許是王野茉怨懟的目光產生了無形壓力，馬奔擡頭，咧了咧嘴，皮笑肉不笑，算是打了招呼。
火中取栗，王野茉覺得這個詞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她現在的心情，但馬奔於她，比火更危險。
王野茉走過去，拉開椅子，此時一個尖叫的男孩跑過，撞到了她的後背，她身體前傾，連忙用雙手撐住桌子，避免與馬奔湊近。
“有話快說。”王野茉坐下。環境太過喧鬧，她提高了聲音，更顯不耐煩。
“好久不見，老同學。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同盟，你不該態度好點嗎？”馬奔的目光像是一只油膩的手，在王野茉身上游走。他一邊咬著吸管一邊說話，呈現出一種有意為之的無理，講完話，他將吸管從口中抽出，扯出的一絲口水掛在下巴上。
王野茉嫌惡，移開目光。
馬奔不說話，做出高深的微笑，手指玩弄著杯子上凝結的水珠，然後將沾濕的手指在皺巴巴的城管制服上擦拭著。
“你找到了什麽線索？”王野茉催促，她只想在最短的時間獲得自己想要的信息，然後離開。
昨天下午，她接了一組景區古風跟拍，客戶是一對情侶。一路上兩人爭吵不停，幾乎每拍兩三張，他們就會產生一個新的分歧，然後爭論上三五分鐘，再甜蜜和好。這種時候，王野茉自是不會多嘴，她在旁邊坐下，一邊調整相機，一邊等他們自行解決矛盾，反正她是按時間收費。
馬奔通過班級群添加好友的消息就是那時候發過來的，王野茉本不打算理會，但馬奔的第二條打招呼信息緊接著出現，“我有兇手的線索，殺你媽和我爸的兇手。”
王野茉的母親魏夢雲和馬奔的父親馬團結死於同一場兇殺案，兇手至今未能歸案，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焦阿蓮在南街夜市上擺攤，生意還挺火，我估摸著掙得比你我都多。你說她怎麽好意思還待在亭陽的？”馬奔用捏過薯條食指在嘴裏嗦了幾下，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停下後將手機放在小桌上，推了過去。
王野茉沒有碰他那布滿油膩指紋的手機。
她掃了一眼，人潮湧動的夜市中，一個清瘦的女人站在小吃車後，正向對面的顧客雙手遞上炸雞柳。
王野茉對這面孔再熟悉不過，她是焦阿蓮，是馬奔口中他們共同的仇人。即使二十年未見，王野茉的腦海裏從未將此人的形象抹滅。
那幾年，每當農機廠家屬院的大人向自家小孩講起農夫與蛇的典故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魏夢雲與焦阿蓮。
焦阿蓮是魏夢雲家的租客，在她租住的第三年，夥同她的丈夫江大龍搶劫了魏夢雲的家，魏夢雲在反抗中被殺害。而她們的鄰居馬團結，撞見了返回兇案現場的江大龍，也慘遭毒手。
小時候，王野茉見到馬奔都要躲著走。馬奔瞪著她的目光像是含了毒的刀子，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王野茉早已被馬奔殺死千萬次了。
都怪你媽，如果你媽不把房子租給那個女人，我爸爸就不會死！
這是馬奔的邏輯。
幼年喪父，小小的世界轟然倒塌，他的恨意只能傾瀉在與他同齡，也同樣弱小的王野茉身上。
當時，人們對於馬團結的評價分為兩種，有人說他是英勇就義，死得其所。有人說他就是個莽夫，心裏沒數，一個普通人天天做警察夢，把命交代出去是早晚的事。
馬團結的警察夢在農機廠人盡皆知，他是農機廠保衛科科長，哪裏有治安問題，他總是第一個趕到，維持秩序，搜集證據，調解糾紛，抓小偷，逮流氓。職責內外，他全都樂意為之。
他最莽的一次，就是在燴面館與一波小流氓一對四。小流氓醉酒鬧事，與面館老板生口角。為首那人酒精上腦，從面館門口的水果攤上搶了一把小刀，叫囂著要殺人。這情形正好被路過的馬團結撞見，他沖進來擋在面館老板面前，對著小流氓好言相勸未果，便要徒手奪刀。小流氓人多，但遇見這種不要命的，還是生了怯，撂句狠話就要溜，馬團結卻不讓，非要按住他們，交由警察處理。馬團結年輕時跟少林寺武僧學過一年功夫，這些年雖不至日夜習武，但也時常溫習，算是有功夫傍身。以一敵四，再加上周圍群眾幫忙，最終四人全被制服。因為這件事，街道上還給他頒了一面見義勇為的錦旗，外加 100 元獎金。
人們都說，正是因為以往事跡給了馬團結過剩的信心，所以，遇到江大龍時，他天真地認為邪不壓正，於是高估了自己的實力，而將自己置身絕處。
在街坊鄰居的聲聲議論中，王野茉也曾以為母親對馬團結的死負有責任，自己對馬奔有虧欠。但隨著年齡增長，王野茉逐漸意識到這套邏輯的荒謬，也在馬奔愈發肆意的霸淩中，消解掉了僅存的一絲愧意。
初高中，兩人都在同一個學校。馬奔在同學間肆意傳播自己的父親為了救她們母女而死的言論，也明目張膽地對王野茉打罵洩憤。
即使那段難捱的學生時代已成過往，但心裏的痕跡永遠無法消弭。一個被霸淩者如何才能鼓起勇氣，平靜地與施暴者面對面交談。王野茉知道，是對殺母兇手二十年未落網的不甘充盈了這份勇氣。
王野茉想過，如果此次會面，只是馬奔的一次戲耍，她也不會有什麽損失。這些年，她習慣了將希望按滅。當聽說相關部門在集中清理舊案時，當聽到有通緝犯落網時，希望之火在胸中燃起，然後被現實按滅。久而久之，按滅火苗帶來的灼痛已經不能傷她分毫。
王野茉把目光從他的手機屏幕上離開，耐著性子，“焦阿蓮的情況我不關心，你說你有兇手的線索。”
“在你心裏，焦阿蓮不算是兇手嗎？”馬奔瞪著眼睛，聲音隨之提高。“兇手”二字過於敏感，引得周圍幾個帶孩子的家長側目。
“呵，在你心裏，我也是殺你爸的兇手。”王野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安撫因憤怒而狂跳的心臟。她把見面地點選在人多的麥當勞，除了防著馬奔對她動粗，也是為了避免自己失控發飆。
她把腿移出桌子，準備離開。
“你等等，我真有線索。”馬奔見她要走，加快了語速，“你看照片上，焦阿蓮的攤子上有什麽？”
“炸雞。”王野茉瞥了一眼，胡亂回答。她隱隱覺出馬奔的態度，似是有事相求。
“嘖。”馬奔把圖片放大，提醒道，“尋人啟事啊。”
小吃車上搭著架子，架子兩側圍著彩色廣告紙，細看廣告紙，其實是一張張拼貼在一起的尋人啟事。
“焦阿蓮的兒子，叫什麽寶的，你記得吧？”
“家寶。”
“對，家寶。焦阿蓮被判了八年，出獄以後，她一直在找這個家寶。”馬奔瞇著眼睛，似乎是想學電視中謀士的樣子，“而我，先於焦阿蓮找到了他。”
“你找他幹什麽？”
“拿住焦阿蓮的命門。”馬奔把攥緊的拳頭放在桌上。“你不覺得當年焦阿蓮在說謊嗎？她怎麽可能不知道江大龍的下落。”
王野茉沈默，她心中也有過同樣的猜疑。
“這些年，我在各個尋親網站上撒網，雖說是有撞大運的成分，但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找到了這個。”馬奔把手機翻到一某個網頁，再次展示給王野茉。
【95 男生尋親】被拐時四歲，媽媽是做小生意的，對爸爸沒印象。好像是借住（或者租住）在別人（不知是否是親戚）家裏，家裏住一樓，除了媽媽，住在一起的還有個阿姨和姐姐。被拐時是夏天，下大雨。
“是不是高度相符？”馬奔咧嘴，笑得頗為得意。“我已經聯系上他了，這周末去南連。”
王野茉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則尋親啟事，心臟卻在狂跳。她沒有接話，等著馬奔的下文。
“南連很遠。”馬奔往前探了探身，王野茉挪動凳子，往後撤了撤。
“路費，住宿費，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費用，大概一萬，這些你得出吧？”
“憑什麽？”
“憑什麽？我的天，你問憑什麽。你出錢，我出力，我這是在為咱們兩個做事！”他把手機放到桌上，食指向下，隔空搗著手機屏幕。“你再看看這個尋人啟事，不說百分之百，起碼百分之九十五是他吧。”
“不見得。”王野茉雙手抱臂，她已經了解了馬奔的目的，此時並不著急走，是想聽聽看他還有什麽別的發現。據她所知，這些年馬奔一直沈浸在尋找殺父仇人這件事中。雖然兩人高中畢業後就無交集，但畢竟同學圈子重合，王野茉聽同學說過，馬奔這些年為了找殺父兇手幾乎傾家蕩產，走火入魔了一樣。
“你怎麽這麽冷漠？”馬奔難以置信地緩緩搖著頭，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馬奔上身前傾，以圖從姿態上對王野茉造成壓迫，“你知道我這些年為了找江大龍付出了多少嗎？我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人生！初中，男生們上網是為了泡妞打游戲，而我整夜整夜泡在網吧裏查當年案件的資料。日覆一日，我整理的資料比我這輩子上課記的筆記都多。高中，我曠課差點被退學，但我曠課不是為了玩，而是四處尋找案件的知情人，搜集線索。我這樣費盡心力，就是不甘心我爸就這麽枉死。而你又為你媽做過什麽呢？你對得起你媽嗎？”
他慷慨激昂，嘴角泛著白色唾沫，仿若一個勞苦功高者指責團隊中的蛀蟲。
“要不是那個出租車司機的兒子是個傻的，我根本用不著找你一女的合作。”
馬奔所說的出租車司機叫龔立軍。當年江大龍連殺三人，龔立軍便是除了馬團結與魏夢雲之外的第三個受害人。龔立軍出事時，家中僅有七十歲老母和一個先天弱智的兒子。如今，年近九十的奶奶和四十歲的癡傻孫子相依為命，只求維持生計，再無暇顧及其他。
馬奔盯著王野茉的相機包，“況且，這錢對你來說不算多吧，給人拍照片不是很能賺嗎，你手裏這個相機就得五位數吧？”
王野茉將懷中的佳能 R5 摟緊，這是去年生日，小姨送她的相機。她自己是絕對舍不得買五位數以上的相機的，這幾年拍游客照的生意不好做，她已經賣了三臺閑置的相機，才勉強維穩收支。
“你發現了什麽就去找警察。”王野茉撇下一句話，起身離開。
馬奔噌的站起身，伸手抓她，被王野茉閃開，他撲了個空，身子一沈，手肘磕在桌面上，他毫不在意，瞪著眼看她，“警察會像我一樣大海撈針一樣去找人嗎？他們不會，他們只會等著線索找上門。”
王野茉後退一步，與他隔開安全距離，“如果你確認了對方就是家寶，也不打算告訴警察？”
“我把家寶交給警察，警察照章辦事，把人送回焦阿蓮身邊。我能拿什麽要挾焦阿蓮，讓她吐出真相？”馬奔伸出兩根指頭在空中晃動，“二十年了，那群廢物都抓不到兇手，你還能信他們？你不知道吧？焦阿蓮出獄後就提交了江大龍的死亡申請，法院居然通過了。他們抓不到人，幹脆就說人死了。”
王野茉看著馬奔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無從判斷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馬奔同樣盯著她，他緊緊攥拳，指甲掐進手掌，他已經對王野茉用完了耐心。目測兩人之間的一臂距離，他可以輕易地擒住她。他在腦中想象著如何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將她的頭撞上桌角，而她跪地掙紮，兩三股鮮血從她的額頭流向嘴角。
光是想象當然不解氣，但他必須克制住，如果現在對王野茉動手，一定會被拘留。被拘留沒什麽大不了，幾天就出來了。但他現在不能被這些事牽住，他必須馬上動身去南連。於是，他弓著腰，用身體上的低姿態壓制住心中的狂躁，“我敢保證南連這一趟絕對有收獲，至於到時候要不要找警察，咱們再議。但我現在真的缺錢，你一萬給不了，給八千也行。”他心想，你就等著吧，等我回來，把你的臉打爛。
“我沒錢。”王野茉不再逗留，扔下三個字轉身離開。
“你沒錢？你小姨總有錢吧，她不是嫁給一個有錢的老頭了嗎？”馬奔自知要錢無望，惱羞成怒，他的聲音隨著與王野茉的距離拉開而更加歇斯底裏，壓住了餐廳內的喧嘩聲，而眾人也因此沈靜下來，側耳傾聽。
王野茉被迫加快腳步，馬奔的聲音卻更加尖細狂妄，“那老頭不是還有個兒子嗎？你也可以找老頭的老兒子，傍上他，你不就有錢了。”
她走出肯德基，馬奔的聲音被隔絕在肯德基的雙層玻璃門內。王野茉快步走著，大腦不受控制地想起中學時被馬奔欺負的場景，他扇過她耳光，用掃帚戳過她的肚子，用黑板擦砸過她的頭……而每一次的欺淩，馬奔卻是首先哭出聲的那一個，他一邊施暴，一邊沖著王野茉痛哭尖叫，讓她賠他爸爸，這令趕來拉架的同學和老師不知應該先安慰誰。
王野茉停下腳步，折返回去，她推開肯德基的玻璃門，在走近餐盤回收櫃之前，她都沒有想好自己返回來是要做什麽，而回收櫃子上一碗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恰好出現在那裏。她拿起那碗粥，向馬奔啃食薯條的背影靠近，然後，將熱粥扣在了他發量稀疏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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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連下了三天，整座城市像是泡了水的鐘表，在銹蝕中勉強運轉。已是早晨六點，雨小了，但烏雲卻絲毫未散，天色晦暗，好像要將清晨重新拽回夜晚。 男人將車熄火，額頭抵著車窗左右觀察，確認了路上無人，才快速下車。車裏有一把傘，但他沒有拿，打傘目標太大。他快步走在滿是泥水的街道上，潮濕粘膩的襯衫緊貼著他的皮膚，被束縛的感覺從皮膚傳至五臟六腑。而越是束縛，就越是刺激著他要掙脫出去。 但眼下的路並不好走。剛才廣播裏說，這是這座城市百年一遇的降雨。路上積的不僅是雨水，河水也裹著黃沙湧到地面上，滿是粘稠的河泥。他想要走得更快，可是每走一步，泥水都會吸著鞋底，拖住他的步伐。 腳下愈發沈重，身體似乎在警告他，他再不趕緊進食，隨時會倒地。 從大路拐進小巷，是一排低矮的自建房，黑漆漆一片，僅有一間亮著微弱的光，那是一家包子鋪。他環顧四周，確認巷內無人，才低著頭走過去。 他不知道臉上的血汙是否已經擦拭幹凈，管它有沒有，權當是有，他用手攏成碗狀接著雨水，一把一把地抹臉。 包子鋪堂內無人，四張桌子緊湊地擺著，椅子扣在桌子上，僅有後廚亮著燈，蒸汽透過傳菜口彌漫出來，看樣子是剛剛開店。他走過去，把錢從窗口遞入，“我要四個包子，咳，六個吧。” “要六個啥餡的？”老板背對窗口，忙碌地一層層卸下蒸籠，一時間，蒸氣更濃，油膩的肉香味朝他鋪灑過來，令他有些反胃。他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身體必然是饑餓的，但大腦卻不停地發出嘔吐的指令。 他按著胃部，忍著惡心，說，“素的。” “有青菜香菇，韭菜雞蛋，有酸菜……” “青菜。”他打斷老板有條不紊的介紹。 “好嘞。”老板從墻上扯下一只塑料袋，裝袋，收錢。“收您正好。” 男人拿過塑料袋，攬在懷裏。包子貼在胸口，灼燒的感覺傳來，他麻木的身體微微一顫。繼續將包子在胸口壓緊，他需要這種痛感。痛，有助於清醒。一夜奔波，他早已疲憊不堪，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他還有件事一定要做。 上班上學的高峰…
暴雨連下了三天，整座城市像是泡了水的鐘表，在銹蝕中勉強運轉。已是早晨六點，雨小了，但烏雲卻絲毫未散，天色晦暗，好像要將清晨重新拽回夜晚。
男人將車熄火，額頭抵著車窗左右觀察，確認了路上無人，才快速下車。車裏有一把傘，但他沒有拿，打傘目標太大。他快步走在滿是泥水的街道上，潮濕粘膩的襯衫緊貼著他的皮膚，被束縛的感覺從皮膚傳至五臟六腑。而越是束縛，就越是刺激著他要掙脫出去。
但眼下的路並不好走。剛才廣播裏說，這是這座城市百年一遇的降雨。路上積的不僅是雨水，河水也裹著黃沙湧到地面上，滿是粘稠的河泥。他想要走得更快，可是每走一步，泥水都會吸著鞋底，拖住他的步伐。
腳下愈發沈重，身體似乎在警告他，他再不趕緊進食，隨時會倒地。
從大路拐進小巷，是一排低矮的自建房，黑漆漆一片，僅有一間亮著微弱的光，那是一家包子鋪。他環顧四周，確認巷內無人，才低著頭走過去。
他不知道臉上的血汙是否已經擦拭幹凈，管它有沒有，權當是有，他用手攏成碗狀接著雨水，一把一把地抹臉。
包子鋪堂內無人，四張桌子緊湊地擺著，椅子扣在桌子上，僅有後廚亮著燈，蒸汽透過傳菜口彌漫出來，看樣子是剛剛開店。他走過去，把錢從窗口遞入，“我要四個包子，咳，六個吧。”
“要六個啥餡的？”老板背對窗口，忙碌地一層層卸下蒸籠，一時間，蒸氣更濃，油膩的肉香味朝他鋪灑過來，令他有些反胃。他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身體必然是饑餓的，但大腦卻不停地發出嘔吐的指令。
他按著胃部，忍著惡心，說，“素的。”
“有青菜香菇，韭菜雞蛋，有酸菜……”
“青菜。”他打斷老板有條不紊的介紹。
“好嘞。”老板從墻上扯下一只塑料袋，裝袋，收錢。“收您正好。”
男人拿過塑料袋，攬在懷裏。包子貼在胸口，灼燒的感覺傳來，他麻木的身體微微一顫。繼續將包子在胸口壓緊，他需要這種痛感。痛，有助於清醒。一夜奔波，他早已疲憊不堪，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他還有件事一定要做。
上班上學的高峰已經過去，包子鋪裏的生意逐漸冷清，老板用抹布擦了手，走出廚房，把電視的聲音旋鈕調大，從靠近門口的桌子開始收拾。
“觀眾朋友們早上好，今天是 1999 年 9 月 9 日，今晨，中央氣象臺發布消息，黃河中下游大部分城市暴雨有所減弱，但雨水天氣仍會持續……”電視上正在播放天氣預報。
老板收拾著桌上的碗碟，嘴裏嘟囔著“這破天，下個沒完了。”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撂，走到電視旁換著臺，想找昨天早上看過的武俠劇，找了半天沒找到，來回切換的畫面最後停在了當地的新聞臺。
“……農機廠家屬院內發生了一起性質惡劣的兇殺案。據群眾反應，有一名經常在家屬院外游蕩的外地人行跡可疑。此人為中年男性，身著花襯衫，短卷發……”
包子鋪老板楞楞地盯著屏幕，一股涼氣從脊背竄入脖頸。今早天未亮時，那個來店裏買包子的男人，似乎就是穿著一件花襯衫。
當王野茉看到馬奔伸著脖子，坐在肯德基的沙發吸食可樂時，心底升起一股厭惡。她此刻有點後悔前來赴約。
或許是王野茉怨懟的目光產生了無形壓力，馬奔擡頭，咧了咧嘴，皮笑肉不笑，算是打了招呼。
火中取栗，王野茉覺得這個詞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她現在的心情，但馬奔於她，比火更危險。
王野茉走過去，拉開椅子，此時一個尖叫的男孩跑過，撞到了她的後背，她身體前傾，連忙用雙手撐住桌子，避免與馬奔湊近。
“有話快說。”王野茉坐下。環境太過喧鬧，她提高了聲音，更顯不耐煩。
“好久不見，老同學。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同盟，你不該態度好點嗎？”馬奔的目光像是一只油膩的手，在王野茉身上游走。他一邊咬著吸管一邊說話，呈現出一種有意為之的無理，講完話，他將吸管從口中抽出，扯出的一絲口水掛在下巴上。
王野茉嫌惡，移開目光。
馬奔不說話，做出高深的微笑，手指玩弄著杯子上凝結的水珠，然後將沾濕的手指在皺巴巴的城管制服上擦拭著。
“你找到了什麽線索？”王野茉催促，她只想在最短的時間獲得自己想要的信息，然後離開。
昨天下午，她接了一組景區古風跟拍，客戶是一對情侶。一路上兩人爭吵不停，幾乎每拍兩三張，他們就會產生一個新的分歧，然後爭論上三五分鐘，再甜蜜和好。這種時候，王野茉自是不會多嘴，她在旁邊坐下，一邊調整相機，一邊等他們自行解決矛盾，反正她是按時間收費。
馬奔通過班級群添加好友的消息就是那時候發過來的，王野茉本不打算理會，但馬奔的第二條打招呼信息緊接著出現，“我有兇手的線索，殺你媽和我爸的兇手。”
王野茉的母親魏夢雲和馬奔的父親馬團結死於同一場兇殺案，兇手至今未能歸案，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焦阿蓮在南街夜市上擺攤，生意還挺火，我估摸著掙得比你我都多。你說她怎麽好意思還待在亭陽的？”馬奔用捏過薯條食指在嘴裏嗦了幾下，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停下後將手機放在小桌上，推了過去。
王野茉沒有碰他那布滿油膩指紋的手機。
她掃了一眼，人潮湧動的夜市中，一個清瘦的女人站在小吃車後，正向對面的顧客雙手遞上炸雞柳。
王野茉對這面孔再熟悉不過，她是焦阿蓮，是馬奔口中他們共同的仇人。即使二十年未見，王野茉的腦海裏從未將此人的形象抹滅。
那幾年，每當農機廠家屬院的大人向自家小孩講起農夫與蛇的典故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魏夢雲與焦阿蓮。
焦阿蓮是魏夢雲家的租客，在她租住的第三年，夥同她的丈夫江大龍搶劫了魏夢雲的家，魏夢雲在反抗中被殺害。而她們的鄰居馬團結，撞見了返回兇案現場的江大龍，也慘遭毒手。
小時候，王野茉見到馬奔都要躲著走。馬奔瞪著她的目光像是含了毒的刀子，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王野茉早已被馬奔殺死千萬次了。
都怪你媽，如果你媽不把房子租給那個女人，我爸爸就不會死！
這是馬奔的邏輯。
幼年喪父，小小的世界轟然倒塌，他的恨意只能傾瀉在與他同齡，也同樣弱小的王野茉身上。
當時，人們對於馬團結的評價分為兩種，有人說他是英勇就義，死得其所。有人說他就是個莽夫，心裏沒數，一個普通人天天做警察夢，把命交代出去是早晚的事。
馬團結的警察夢在農機廠人盡皆知，他是農機廠保衛科科長，哪裏有治安問題，他總是第一個趕到，維持秩序，搜集證據，調解糾紛，抓小偷，逮流氓。職責內外，他全都樂意為之。
他最莽的一次，就是在燴面館與一波小流氓一對四。小流氓醉酒鬧事，與面館老板生口角。為首那人酒精上腦，從面館門口的水果攤上搶了一把小刀，叫囂著要殺人。這情形正好被路過的馬團結撞見，他沖進來擋在面館老板面前，對著小流氓好言相勸未果，便要徒手奪刀。小流氓人多，但遇見這種不要命的，還是生了怯，撂句狠話就要溜，馬團結卻不讓，非要按住他們，交由警察處理。馬團結年輕時跟少林寺武僧學過一年功夫，這些年雖不至日夜習武，但也時常溫習，算是有功夫傍身。以一敵四，再加上周圍群眾幫忙，最終四人全被制服。因為這件事，街道上還給他頒了一面見義勇為的錦旗，外加 100 元獎金。
人們都說，正是因為以往事跡給了馬團結過剩的信心，所以，遇到江大龍時，他天真地認為邪不壓正，於是高估了自己的實力，而將自己置身絕處。
在街坊鄰居的聲聲議論中，王野茉也曾以為母親對馬團結的死負有責任，自己對馬奔有虧欠。但隨著年齡增長，王野茉逐漸意識到這套邏輯的荒謬，也在馬奔愈發肆意的霸淩中，消解掉了僅存的一絲愧意。
初高中，兩人都在同一個學校。馬奔在同學間肆意傳播自己的父親為了救她們母女而死的言論，也明目張膽地對王野茉打罵洩憤。
即使那段難捱的學生時代已成過往，但心裏的痕跡永遠無法消弭。一個被霸淩者如何才能鼓起勇氣，平靜地與施暴者面對面交談。王野茉知道，是對殺母兇手二十年未落網的不甘充盈了這份勇氣。
王野茉想過，如果此次會面，只是馬奔的一次戲耍，她也不會有什麽損失。這些年，她習慣了將希望按滅。當聽說相關部門在集中清理舊案時，當聽到有通緝犯落網時，希望之火在胸中燃起，然後被現實按滅。久而久之，按滅火苗帶來的灼痛已經不能傷她分毫。
王野茉把目光從他的手機屏幕上離開，耐著性子，“焦阿蓮的情況我不關心，你說你有兇手的線索。”
“在你心裏，焦阿蓮不算是兇手嗎？”馬奔瞪著眼睛，聲音隨之提高。“兇手”二字過於敏感，引得周圍幾個帶孩子的家長側目。
“呵，在你心裏，我也是殺你爸的兇手。”王野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安撫因憤怒而狂跳的心臟。她把見面地點選在人多的麥當勞，除了防著馬奔對她動粗，也是為了避免自己失控發飆。
她把腿移出桌子，準備離開。
“你等等，我真有線索。”馬奔見她要走，加快了語速，“你看照片上，焦阿蓮的攤子上有什麽？”
“炸雞。”王野茉瞥了一眼，胡亂回答。她隱隱覺出馬奔的態度，似是有事相求。
“嘖。”馬奔把圖片放大，提醒道，“尋人啟事啊。”
小吃車上搭著架子，架子兩側圍著彩色廣告紙，細看廣告紙，其實是一張張拼貼在一起的尋人啟事。
“焦阿蓮的兒子，叫什麽寶的，你記得吧？”
“家寶。”
“對，家寶。焦阿蓮被判了八年，出獄以後，她一直在找這個家寶。”馬奔瞇著眼睛，似乎是想學電視中謀士的樣子，“而我，先於焦阿蓮找到了他。”
“你找他幹什麽？”
“拿住焦阿蓮的命門。”馬奔把攥緊的拳頭放在桌上。“你不覺得當年焦阿蓮在說謊嗎？她怎麽可能不知道江大龍的下落。”
王野茉沈默，她心中也有過同樣的猜疑。
“這些年，我在各個尋親網站上撒網，雖說是有撞大運的成分，但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找到了這個。”馬奔把手機翻到一某個網頁，再次展示給王野茉。
【95 男生尋親】被拐時四歲，媽媽是做小生意的，對爸爸沒印象。好像是借住（或者租住）在別人（不知是否是親戚）家裏，家裏住一樓，除了媽媽，住在一起的還有個阿姨和姐姐。被拐時是夏天，下大雨。
“是不是高度相符？”馬奔咧嘴，笑得頗為得意。“我已經聯系上他了，這周末去南連。”
王野茉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則尋親啟事，心臟卻在狂跳。她沒有接話，等著馬奔的下文。
“南連很遠。”馬奔往前探了探身，王野茉挪動凳子，往後撤了撤。
“路費，住宿費，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費用，大概一萬，這些你得出吧？”
“憑什麽？”
“憑什麽？我的天，你問憑什麽。你出錢，我出力，我這是在為咱們兩個做事！”他把手機放到桌上，食指向下，隔空搗著手機屏幕。“你再看看這個尋人啟事，不說百分之百，起碼百分之九十五是他吧。”
“不見得。”王野茉雙手抱臂，她已經了解了馬奔的目的，此時並不著急走，是想聽聽看他還有什麽別的發現。據她所知，這些年馬奔一直沈浸在尋找殺父仇人這件事中。雖然兩人高中畢業後就無交集，但畢竟同學圈子重合，王野茉聽同學說過，馬奔這些年為了找殺父兇手幾乎傾家蕩產，走火入魔了一樣。
“你怎麽這麽冷漠？”馬奔難以置信地緩緩搖著頭，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馬奔上身前傾，以圖從姿態上對王野茉造成壓迫，“你知道我這些年為了找江大龍付出了多少嗎？我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人生！初中，男生們上網是為了泡妞打游戲，而我整夜整夜泡在網吧裏查當年案件的資料。日覆一日，我整理的資料比我這輩子上課記的筆記都多。高中，我曠課差點被退學，但我曠課不是為了玩，而是四處尋找案件的知情人，搜集線索。我這樣費盡心力，就是不甘心我爸就這麽枉死。而你又為你媽做過什麽呢？你對得起你媽嗎？”
他慷慨激昂，嘴角泛著白色唾沫，仿若一個勞苦功高者指責團隊中的蛀蟲。
“要不是那個出租車司機的兒子是個傻的，我根本用不著找你一女的合作。”
馬奔所說的出租車司機叫龔立軍。當年江大龍連殺三人，龔立軍便是除了馬團結與魏夢雲之外的第三個受害人。龔立軍出事時，家中僅有七十歲老母和一個先天弱智的兒子。如今，年近九十的奶奶和四十歲的癡傻孫子相依為命，只求維持生計，再無暇顧及其他。
馬奔盯著王野茉的相機包，“況且，這錢對你來說不算多吧，給人拍照片不是很能賺嗎，你手裏這個相機就得五位數吧？”
王野茉將懷中的佳能 R5 摟緊，這是去年生日，小姨送她的相機。她自己是絕對舍不得買五位數以上的相機的，這幾年拍游客照的生意不好做，她已經賣了三臺閑置的相機，才勉強維穩收支。
“你發現了什麽就去找警察。”王野茉撇下一句話，起身離開。
馬奔噌的站起身，伸手抓她，被王野茉閃開，他撲了個空，身子一沈，手肘磕在桌面上，他毫不在意，瞪著眼看她，“警察會像我一樣大海撈針一樣去找人嗎？他們不會，他們只會等著線索找上門。”
王野茉後退一步，與他隔開安全距離，“如果你確認了對方就是家寶，也不打算告訴警察？”
“我把家寶交給警察，警察照章辦事，把人送回焦阿蓮身邊。我能拿什麽要挾焦阿蓮，讓她吐出真相？”馬奔伸出兩根指頭在空中晃動，“二十年了，那群廢物都抓不到兇手，你還能信他們？你不知道吧？焦阿蓮出獄後就提交了江大龍的死亡申請，法院居然通過了。他們抓不到人，幹脆就說人死了。”
王野茉看著馬奔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無從判斷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馬奔同樣盯著她，他緊緊攥拳，指甲掐進手掌，他已經對王野茉用完了耐心。目測兩人之間的一臂距離，他可以輕易地擒住她。他在腦中想象著如何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將她的頭撞上桌角，而她跪地掙紮，兩三股鮮血從她的額頭流向嘴角。
光是想象當然不解氣，但他必須克制住，如果現在對王野茉動手，一定會被拘留。被拘留沒什麽大不了，幾天就出來了。但他現在不能被這些事牽住，他必須馬上動身去南連。於是，他弓著腰，用身體上的低姿態壓制住心中的狂躁，“我敢保證南連這一趟絕對有收獲，至於到時候要不要找警察，咱們再議。但我現在真的缺錢，你一萬給不了，給八千也行。”他心想，你就等著吧，等我回來，把你的臉打爛。
“我沒錢。”王野茉不再逗留，扔下三個字轉身離開。
“你沒錢？你小姨總有錢吧，她不是嫁給一個有錢的老頭了嗎？”馬奔自知要錢無望，惱羞成怒，他的聲音隨著與王野茉的距離拉開而更加歇斯底裏，壓住了餐廳內的喧嘩聲，而眾人也因此沈靜下來，側耳傾聽。
王野茉被迫加快腳步，馬奔的聲音卻更加尖細狂妄，“那老頭不是還有個兒子嗎？你也可以找老頭的老兒子，傍上他，你不就有錢了。”
她走出肯德基，馬奔的聲音被隔絕在肯德基的雙層玻璃門內。王野茉快步走著，大腦不受控制地想起中學時被馬奔欺負的場景，他扇過她耳光，用掃帚戳過她的肚子，用黑板擦砸過她的頭……而每一次的欺淩，馬奔卻是首先哭出聲的那一個，他一邊施暴，一邊沖著王野茉痛哭尖叫，讓她賠他爸爸，這令趕來拉架的同學和老師不知應該先安慰誰。
王野茉停下腳步，折返回去，她推開肯德基的玻璃門，在走近餐盤回收櫃之前，她都沒有想好自己返回來是要做什麽，而回收櫃子上一碗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恰好出現在那裏。她拿起那碗粥，向馬奔啃食薯條的背影靠近，然後，將熱粥扣在了他發量稀疏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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