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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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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嘉陵道一戰,焚江斷流,箭驚蜀甲。

巴圖魯死了,蜀軍先鋒盡歿的消息,以遠超八百裏加急的速度,在短短數日之內,就已經席卷了整個雍州。

雍州城。

都督府正堂裏,氣氛嚴肅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振奮。

雍州都督周楨楠,年約四旬左右,方字臉,濃眉如戟,一身玄色簡裝也掩不住行伍出身的剽悍之氣。他手中緊握著一封沾染著風塵氣息的軍報。

軍報是趙鐵鷹派人冒死送回的,詳細記錄了伏擊戰的慘烈與輝煌,末尾附有戚鳴毓的親筆指令。

“好,好,好一個火燒連營,好一個水淹三軍,好一驚雷穿雲!” 周楨楠將戰報重重拍在案幾上,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侯爺神威,夫人更是巾幗不讓須眉,一箭定乾坤,射得好!射穿了蜀狗的膽,也射穿了世方王那老賊的癡心妄想!”

堂下肅立的雍州將領們,雖然沒有親臨戰場,但是聽著戰報中描述的那場以數百殘兵大破蜀軍先鋒的奇跡之戰,無不熱血沸騰,面露崇敬之色。

“都督,侯爺指令已明,巴圖魯的人頭和蜀軍先鋒旗已備好。世方王勾結蜀王的密信副本也已謄抄完畢,是否立刻按侯爺之計,以八百裏加急,送往盛京?” 一名心腹參將抱拳請示,聲音帶著迫不及待。

“送,立刻送!” 周楨楠斬釘截鐵道,“不僅要送,還要大張旗鼓地送。給本督點齊三百精騎,披紅掛彩,敲鑼打鼓,從雍州南門出,繞城三匝,然後直奔盛京官道。沿途給本督大聲宣告:靖元侯戚鳴毓,於嘉陵道,大破蜀軍先鋒三萬,陣斬蜀王心腹巴圖魯,繳獲世方王勾結藩王,割裂疆土之鐵證,正星夜兼程,進京清君側,誅國賊,讓全天下的人都聽聽!”

“末將遵令!” 參將領命。

這是陽謀,是攻心之策,用一場輝煌的大勝和赤裸裸的鐵證,狠狠抽打世方王的臉,撕開他偽善的面具。

很快,三百雍州精騎,簇擁著裝載著巴圖魯的人頭,蜀軍先鋒旗以及數份密信副本的馬車,浩浩蕩蕩開出雍州南門,鑼鼓喧天,號角齊鳴,領頭騎士手持丈二長桿,高挑著那面被箭矢洞穿。沾染血汙的蜀軍帥旗。

所過之處,百姓圍觀,議論紛紛,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飛向四面八方。

“聽說了嗎?靖元侯在嘉陵道把蜀軍殺得血流成河!”

“三萬先鋒啊,全沒了,主將腦袋都被侯爺夫人一箭射穿了!”

“世方王爺竟然真和蜀王勾結?還要劃江而治?這不是賣國嗎!”

“侯爺威武!夫人神勇!這是要進京清君側了!”

輿論的風暴,瞬間在雍州掀起,並以更猛烈的態勢,向著盛京方向席卷而去。

與此同時,距離雍州城百裏之外,通往盛京的官道旁,一處名為“迎松客”的僻靜驛站。

驛站後院,一間尋常的客房內。

戚鳴毓褪去了沙場征塵的藍色衣裝,換上了一身質地普通,略顯寬大的靛青色細布直裰。長發用一根烏木簪松松挽起,幾縷發絲垂落額前,遮住了部分過於銳利的眉眼,臉上也做了一些修飾,膚色略暗,眼角添了幾道細微的皺紋,整個人氣質內斂,像一位帶著家眷,風塵仆仆趕往盛京投親的落魄書生。

喬淞月則穿著一身半舊的湖綠色素面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比甲,烏發簡單地綰了個婦人的圓髻,只斜插一支不起眼的銀簪。臉上未施粉黛,卻用特制的膏脂略微掩蓋了過於瑩白的膚色,添了幾分旅途勞頓的憔悴。

她安靜地坐在窗邊的小桌子上,手中拿著一塊軟布,正細細擦拭著那把縮小了尺寸,重新偽裝成普通琴匣的“驚雷”弩匣。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側臉線條柔和而沈靜,卸下了戰場上的淩厲殺伐,此刻的她,更像一幅靜謐的仕女圖。

戚鳴毓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專註的側影上,眸子裏沒有了平日的深沈算計,滿是近乎貪戀的柔和。

這兩日,他們脫離大隊,輕車簡從,星夜兼程,終於甩掉了所有可能跟蹤的尾巴,悄然抵達這處作為臨時匯合點的驛站。

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片刻松弛,而這份難得的寧靜,讓他心底那份一直被壓抑的情感,像解凍了的春水,無聲地流淌出來,怎麽都止不住了。

“擦這麽仔細?” 戚鳴毓走近幾步,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自然地在她對面的方凳上坐下,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為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喬淞月沒有停下動作,她指尖拂過弩匣上的金屬紋路,唇角微微上揚,輕聲應道:“它救過我們的命,也助我們射穿了困局。是功臣,自然要好好對待。” 她笑容裏帶著一絲輕輕淺淺的溫柔。

戚鳴毓看著她笑,沒來由的,心中仿佛被羽毛輕輕搔過一樣,酥酥麻麻的。

他將茶杯推到她手邊:“喝口水,歇歇吧。弩再重要,也不能把自己累著了。” 語氣帶著自然的關切。

喬淞月這才停下動作,擡起眼眸,夕陽的金輝落入她清澈的眼底,仿佛盛滿了細碎的星光。她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他遞杯的手指,碰到的瞬間,微涼的觸感讓兩人都微微一怔。

四目相對。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微妙的張力。

“咳......” 戚鳴毓輕咳一聲,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目光卻依舊膠著在她臉上,“雍州的消息,應該已經放出去了。周楨楠辦事,向來穩妥。此刻,戚景方在盛京,怕是已經坐不住了。”

提及正事,喬淞月收斂了眼中的柔光,恢覆了清明的睿智,跟著他的思路談論道:“陽謀已成,聲勢浩大。戚景方就算想捂,也捂不住了。朝野震動,人心浮動。他此刻最想做的,除了穩住京畿兵權,恐怕就是在我們抵達盛京之前,徹底堵住我們的嘴。”

她頓了頓,秀眉微蹙,“盛京九門,如今就像鐵桶,盡在他的掌控之中,盤查必然森嚴。我們怎麽進去呢?”

“像鐵桶?” 戚鳴毓勾起嘴角笑了下,他放下茶杯,道:“再嚴密的鐵桶,也有縫隙。而這縫隙就在人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昵感:“還記得雍州送往盛京的密信,是交給誰的嗎?”

喬淞月先是一楞,又立刻反應過來:“都察院林禦史太子詹事王勉?”

“不錯。” 戚鳴毓點了點頭,“林禦史,清流領袖,剛直不阿,眼裏揉不得沙子。他收到雍州送來的鐵證和那份聲勢浩大的戰報,會怎麽做?”

“必會不顧一切,聯絡同僚,上書彈劾世方王,也可能會直接叩闕面聖!” 喬淞月眼中一亮。

“沒錯!” 戚鳴毓道,“而王勉,太子東宮近臣。其妻族與霖川鹽商李家牽連甚深。我們送去的那份關於李家參與鹽稅貪墨,賄賂戚景方的賬目摘要,足以讓他寢食難安。他為了自保,也為了太子,必然會想方設法,利用東宮僅存的力量,在盛京內部制造混亂,牽制戚景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林禦史的剛烈,王勉的惶恐,再加上雍州大勝的消息在民間的發酵,戚景方那看似鐵桶的盛京,此刻內部早已暗流洶湧,人心惶惶,而我們要做的事情......”

他眸子深深地看著喬淞月:“便是找到這鐵桶上,人心浮動之下而裂開的那道細縫,然後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光明正大?” 喬淞月微怔。

“對,光明正大。” 戚鳴毓的笑容帶著一絲狡黠的意味,“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嚴密的盤查,也最容易燈下黑。”

說完這些,他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盛京輿圖,在桌面上攤開。

輿圖上,一些不起眼的街巷,商鋪,甚至寺廟道觀,被用隱秘的墨點標記了出來。

“盛京西,阜成門,守將吳德彪,提督府副統領劉山的心腹。此人好酒,尤愛城西‘醉風樓’的三十年梨花白。每三日,必在申時下值後,獨自前往醉風樓小酌半個時辰,雷打不動。” 戚鳴毓的指尖點在輿圖阜成門附近的一個標記上,“而他的夫人,三日前,剛剛收到了靈隱寺高僧開光的一串佛珠,她信佛,每月初九,必去靈隱寺上香,風雨無阻。”

喬淞月明白了戚鳴毓的意圖,吳德彪好酒,是他的弱點。

劉山夫人信佛,是她的軟肋,也是劉山被拿捏的破綻。

通過這兩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人物,便能撬動阜成門守將和提督府副統領,在特定的時間點,制造一個短暫的,可控的盤查漏洞。

“所以,我們選在申時之後,從阜成門入城?” 喬淞月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時吳德彪在醉風樓,守門士卒群龍無首,但是普通士卒盤查依舊會很嚴格啊。”

“不。” 戚鳴毓搖搖頭,指尖移到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阜成門內,緊挨著城墻根有一條狹窄陋巷,“我們走這裏。”

“走這裏?為什麽?” 喬淞月不解。

“這條巷子,名為‘豆豆胡同’,盡頭是一間早已廢棄的城隍廟後墻。” 戚鳴毓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些許神秘,喬淞月聽的入了神,“廟墻年久失修,靠近墻根處,有一個被雜草雜物掩蓋的狗洞。”

“狗洞?” 喬淞月聽到這裏差點失了聲,美眸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戚鳴毓。

她真的萬萬想不到堂堂靖元侯,威震天下的戰神,帶著夫人鉆狗洞入京?

不是說好了要“正大光明”的進去嗎?

看著喬淞月震驚又帶著一絲嗔怪的表情,戚鳴毓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震動,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怎麽?夫人嫌棄了?”

喬淞月被他笑得臉頰微熱,嗔了他一眼:“侯爺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怎,怎可用此......” 繞她平時牙尖嘴利,如今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把話說完。

“此乃奇兵之道也!” 戚鳴毓一本正經地接口,眼中笑意更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痘痘胡同那狗洞,看似不堪,實則直通城隍廟荒廢的後院。而城隍廟前門,正對著劉山夫人每月上香必經的靈隱寺後街!明日巳時,劉山夫人必至靈隱寺。而那個時間,恰逢劉山收到他夫人‘偶遇高僧,得賜福珠’後心情激蕩,疑神疑鬼之時。我已經安排了‘白雀’,在他下值前,再給他送一份小小的‘驚喜’,一份關於他獨子‘怪病’的‘偏方’和一張巨額欠條的‘催命符’......”

他湊近喬淞月,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低沈如蠱惑:“屆時,阜成門守將吳德彪在醉風樓爛醉如泥。副統領劉山收到‘驚喜’,心神大亂,必然無暇他顧,甚至可能親自前往靈隱寺尋他夫人,整個阜成門的守備,將在巳時前後,陷入一個短暫,無人真正關註的‘真空期’,而那個狗洞,便是這真空期裏,為我們敞開的一道凱旋大道!”

不得不說,這個計策,環環相扣,算無遺漏。

利用人性的弱點,操控時間的節點,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另辟蹊徑,打開一條生路。

喬淞月看著戚鳴毓帶著自信與狡黠笑意的俊臉,聽著他條理分明,步步驚心的謀劃,心中的震驚統統化為了濃濃的敬佩。

這個男人啊,他的心機謀略,像深淵般不可測度,卻又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所以呢。” 喬淞月深吸一口氣,眼中也泛起一絲狡黠的光芒,“明日巳時,我們便做一回鉆洞的‘小狗’?”

“非也非也。” 戚鳴毓坐直身體,恢覆了正色,但眼中的笑意依舊未散,“是歸家的潛龍與彩鳳。”

他伸出手,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不聽話的發絲,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聲音溫柔而鄭重:“只怕委屈你了。淞月,待盛京事了,我一定還你一場萬民跪迎,鳳冠霞帔的盛大凱旋!”

指尖微涼的觸感拂過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喬淞月沒有躲閃,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在瑩白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感受著他話語中的承諾與珍重,心中暖流湧動,低聲道:“虛名浮華,不及並肩同行。能與你一同鉆這‘凱旋門’,扳倒戚景方,還天下太平,也是一種別樣的風光。”

她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俏皮和豁達,讓戚鳴毓眼中的柔光更甚。

他低笑一聲,順勢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依舊微涼,卻在他的掌心漸漸回暖。

“夫人高義。”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目光落在她擦拭得鋥亮的弩匣上,“這‘驚雷’,明日入城,恐怕不便攜帶了。”

喬淞月聽他這麽說,眼神一黯。

這柄弩,隨她經歷了戰場上的生死,野馬坪的奇襲,藥王谷的烈火,嘉陵道大戰,驚雷在她心裏早就不只是一把普通的武器了,更像是夥伴,是力量的象征。

“瞧瞧你的樣子,別皺眉頭了,放心吧。” 戚鳴毓一眼就看穿她的不舍,溫言道:“我已經安排妥當了。等賀塵回來,他會帶著‘驚雷’和所有重要物件,走另一條更隱秘的通道,先行入城,在約定的安全點等我們。等我們安定下來,它自然會回到你手中。”

喬淞月這才松了口氣,點點頭:“嗯,我都聽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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