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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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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來人!” 戚鳴毓對著門外喚了一聲。

“是。”外面有人應聲而入,是兩名年輕侍女,一個低眉順眼的捧著托盤衣物,一個手中捧著沈甸甸的木妝匣。

“小心侍候夫人梳妝。” 戚鳴毓起身,吩咐道:“形象上要符合一個心有怨懟,卻又不得不依附權貴,強顏歡笑的落魄官家小姐。” 他頓了頓,端詳著她散亂的鬢發和臉頰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又補充了一句,“臉上的傷......留著吧,正好應景。”

留著?

喬淞月心頭冷笑。

好一個“應景”!

是多增添幾分楚楚可憐的“風韻”?

還是提醒她這“外室”的身份來得並不光彩?

這男人,心思深得可怕。

不管他心裏如何想,她也沒有再反駁,只是冷冷地看著侍女打開那個華麗的妝匣,裏面珠光寶氣,盡是些精致卻不張揚的首飾。

兩名侍女又一起上前,恭敬地為她展開托盤上的衣物,這是一套顏色素雅,能完美勾勒女子玲瓏身段卻又不會過於暴露的衣裙。喬淞月只用眼睛粗略看,就知道,剪裁對她而言,是極為合身的。

喬淞月平靜無波的看著這套衣服,仿佛即將被裝扮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件武器。

她走到屏風後,任由侍女替她換下舊衣,冰涼光滑的雲絲綾羅貼上肌膚,帶來一陣異樣的觸感。頸間的小傷口似乎也被這陌生的冰涼所刺激,隱隱傳來細微的麻癢。

換好衣裙,喬淞月走到妝臺前坐下。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也難掩絕色的容顏,那道結了痂的小血痕斜斜劃過左頰,非但沒有減損顏色,反而為她平添了幾分倔強和破碎感。

侍女梳妝的手法嫻熟而輕柔。她沒用濃重的脂粉去掩蓋她的蒼白和那道小傷痕,只蘸取了一點細膩的珍珠粉淡淡抹勻了膚色,重點描摹了她的眉形,讓她看起來比平常更顯英氣了些,還帶著一絲被命運磋磨的哀婉味道。唇色也用的很淡,是一種接近無色的淡粉胭脂,輕輕的勾勒出她略顯倔強緊抿著的唇型。

發髻挽成了墮馬髻樣式,斜插了一支點翠嵌珍珠的步搖,用一支金簪子固定,既不失身份,又透著幾分隨性慵懶,獨屬於“外室”的頹靡風情來。

妝成。

喬淞月擡眸,看著鏡中的自己。

雲鬢輕綰,淡掃蛾眉,淺碧色的上襦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月白羅裙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行走間步搖輕晃,流蘇搖曳,端的是弱柳扶風,我見猶憐。那道小血痕留著確實恰到好處,簡直是絕妙的點睛之筆,配著那雙炯炯有神,燒著烈烈火焰的眼睛,與這身嬌柔的裝扮形成了最強烈的反差,矛盾又迷人。

她真是像極了一只被強權折斷羽翼,心中充滿憤恨和不甘的“金絲雀”。

戚鳴毓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後,彎下他高大挺拔的身姿。他看著鏡中那張被精心雕琢,依舊難掩骨子裏倔強的臉,他很滿意。

“好,很好。” 他低沈的聲音在喬淞月耳邊響起,“記住你的身份,喬......姨娘。”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很輕,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調侃。

姨娘?

好一個“姨娘”!

喬淞月霍然站起身,對著近在咫尺的戚鳴毓,憤憤道:“侯爺也需記住。” 她聲音冷淡,譏諷的警告道:“這戲,是假的。刀,卻是真的。到時,侯爺千萬不要入戲太深,忘了分寸才好。”

倆人四目相對,空氣中像有無形的刀光劍影在碰撞。

戚鳴毓凝視著她眼中毫不退縮的挑釁火焰,那裏面不光是憤怒,還有一種不甘掌控,野性難馴的蓬勃生命力。

他忽然展顏一笑,那笑一閃而逝,快得像幻覺,喬淞月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夫人提醒得是。” 他微微頷首,很是讚同,語氣之間少了之前的刻意嘲弄,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沈,“戲假情真,易傷己身。本侯自有分寸。” 他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危險的距離,目光望向了窗外,“時辰差不多了。喬姨娘,請吧。”

喬淞月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盡快適應了“喬姨娘”的身份,她深吸了一口氣,像一位即將踏上戰場的將軍,目不斜視,率先邁步,朝著門外走去。淺碧色的拖地後裙擺柔柔地拂過門檻,發間步搖輕晃,在午後明亮的陽光裏,劃出一道凜冽的亮色弧線。

戚鳴毓目送著那道纖細堅毅的背影,眼裏是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專註和讚賞。

雲來客棧,天字一號房。

暮色漸起,把西峽渡口地最後一點喧囂掩蓋。

窗戶外,江風嗚咽,襯得這間燃著明燭,鋪陳奢靡的臨江上房,有些迷蒙陰暗。八仙桌上珍饈羅列,玉盤疊翠,金絲炭籠無聲地吐著暖意,卻驅不散中間主位上那個老者周身散發的陰鷙濕寒。

赫公公,他裹在錦緞長衫裏的身軀瘦小幹癟,遠看像一只枯藤成了精。

臉上面皮看著倒是白凈無須,但是眼袋松弛下垂嚴重,一雙小瞇瞇眼半開半闔,手裏拿著湯匙正攪動著魚翅羹,動作歡快的讓人心頭發毛。

他下首兩側,幾名本地富商像一個個的泥胎木偶,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誠惶誠恐。

赫公公的斜對面,隔著一張寬大的桌案,霖川巨賈戚鳴三慵懶地倚著背椅。

一身內斂的貴氣,似乎還帶著幾分病氣,他眼神似笑非笑,目光隨意掃過全場,帶著無形的掌控力。身後侍立的兩名“護衛”,氣息沈凝,紋絲不動。

喬淞月,“喬姨娘”,端坐戚鳴三身側稍後。淺碧雲錦上襦勾勒出她的纖巧肩頸,月白綾羅裙垂落,墮馬髻斜簪的步搖,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晃,折射出一道道細碎的冷光。

她臉上那道結了痂的小血痕,在柔和的燭燈光暈下,像雪地寒梅,為她平添幾分白皙外的瑰麗顏色。她微垂著眼睫,長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陰影,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喜系在腰間的一枚玉佩上的流蘇,姿態拘謹又疏離,把一個落魄官家小姐做來的“外室”,演得入骨三分。

“戚老板,” 赫公公大約吃飽了飯,終於放下湯匙,尖細的嗓音像鈍刀刮過朽木,聽起來有些刺耳,“這西峽渡的‘八珍燴魚翅’,火候倒是尚可。只是......” 他拖長了調子,目光似笑非笑地掠過戚鳴毓,帶著試探,“比起宮裏禦膳房那份‘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講究,終究是......匠氣重了些,少了幾分渾然天成的貴氣。”

戚鳴毓勾起唇角,似謙遜,又似帶著商賈骨子裏的不卑不亢。他端起酒盞,姿態從容不迫,帶著世家浸潤出的優雅,偏偏又糅合了商海沈浮的圓滑:“公公金口玉言,一語中的。霖川水鄉,魚蝦之鮮尚可稱道,怎敢與禦前珍饈比肩?不過是些鄉野粗食,借花獻佛,給公公嘗個新鮮,權當解解一路的舟車勞頓罷了。” 他仰頭,酒液入喉,喉結滾動,動作流暢自然,手上那枚白玉扳指在燈下亮出一抹冷硬內斂的光,毫無暴發戶的張揚。

“哦?” 赫公公小眼微瞇,皮笑肉不笑道,“戚老板倒是會說話。聽聞戚老板近年在霖川手筆頗大?絲綢,茶葉,漕運......皆有涉獵。連這西峽渡口幾家百年字號的老米行,前些日子也悄無聲息地改了姓戚?” 他話鋒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直刺核心。

“不過是混口飯吃,讓公公見笑了。” 戚鳴毓放下酒杯,手指閑閑轉動著扳指,眼神坦蕩地迎上他的試探,銳利如電,卻又深不見底,“霖川富庶,機會是多。可這水下的暗礁漩渦,也著實不少。沒點雷霆手段鎮住場子,沒棵根深葉茂的大樹靠著......”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過席間噤若寒蟬的幾個富商,帶著一種睥睨的倨傲,“只怕今日風光,明日就成了旁人砧板上的魚肉。戚某行事,向來信奉一個‘利’字當頭,該出手時絕不含糊,該依附時......” 他目光重新望向赫公公,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續道:“也絕不猶豫半分。畢竟,良禽擇木而棲,公公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赫公公眼中精光一閃,呵呵呵低笑兩聲,擺了擺手,不再糾纏生意上的事,眼睛卻緩緩地移向了戚鳴毓身側的喬淞月。

那小瞇瞇眼裏露出來的目光像陰濕的苔蘚一樣,毫不掩飾,很有興趣的細細欣賞起來。

“這位......便是戚老板新得的解語花?”赫公公尖細的嗓音黏膩得讓人像作嘔,“倒真是個......鐘靈毓秀的大美人兒啊。瞧這眉眼間的清氣,這通身的氣派......嘖嘖嘖,絕非尋常商賈門戶能養出的璞玉。呦,怎麽著小臉上還有道傷呀......”

說著,他身體微微前傾,小瞇瞇眼牢牢盯著喬淞月,有種刻意的憐惜,眼睛鉤子一樣狠狠刮過那道小血痕,“看著倒像是新傷?莫不是......戚老板這做生意的‘雷霆手段’,也用在了憐香惜玉之上?”

赫公公這邊話剛落地,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喬淞月一個人身上。

喬淞月平時也沒少被人圍觀,可像現在這樣被當作“玩物”一樣,被男人們研究好奇目光裏裏外外掃視了個遍,還是頭一遭。

她心頭微惱,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擡起眼睫,大大方方迎上那一道道讓人作嘔的視線。眼中迅速漫上一層盈盈水光,像一只受驚的幼鹿,帶著一絲被當眾揭破隱私的驚惶。瑩白貝齒輕咬下唇,聲音微顫,滿是委屈,自憐道:“公公,公公您說笑了......妾身福薄,前些日子隨,隨我家先生去碼頭看新到的蘇繡,人多手雜,不小心......被矛頭纜繩上崩起的木刺刮了一下......”

她微微側過臉,露出那道傷痕,指尖帶著點羞怯輕輕撫過,動作間步搖流蘇輕晃,更顯她神色楚楚動人,“是妾身自己不當心,不關先生的事......” 她眼波流轉,怯生生地瞥了戚鳴毓一眼,帶著依賴,和輕輕的幽怨,欲語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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