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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春光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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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春光乍洩

江微最終還是帶了禮物上門。她準備了一罐明前龍井,一盒鐵皮石斛,臨行前還臨時去了趟ole買了水果,付款的時候看到賬單肉都在痛。 不過當她坐在那張小葉紫檀幾旁時,很快對自己剛才的決定感到慶幸。 客廳的羅漢床教蜂蠟拋得油潤,旁邊一張束腰圓桌,雲石擦得光可鑒人。 即使家裏裝修得跟座古代行宮似的,林老爺子依舊發揚著艱苦樸素的精神,青磁膽瓶裏插的幾支蠟梅就是由他親手從院裏裁剪下來,讓後邊半扇小屏風一擋,愈發地香氣侵襲。 老爺子拉著她的手絮絮喋喋。他雖上了年紀,卻一向自詡緊跟時代步伐,對前些日子網上的風波了如指掌,正連連稱道她的義舉。 江微原本是來登門感謝的,反倒先被送上幾頂高帽。出於禮尚往來,她盛情誇讚了席上的剁椒魚頭和酒糟魚,來前林聿淮跟她提過,這幾道是老爺子最得意的拿手菜。 林老爺子被飄飄然地那麽一吹,心內百感交集,遙想起當年自己妻子懷頭胎的時候,兩人都沒有經驗,老大在肚子裏又不安生,妻子害喜害得厲害,非要饞那口酒香。後來他聽人說孕婦吃高溫煮過的醪糟沒事,每周從菜市場帶回來一條鄱陽草魚,魚頭魚塊分燒成兩個菜,送到她單位去,酒糟都是他親手釀成,清甜不膩。後來兒子順利生下來,這習慣倒一直保留著,成了餐桌上的一道常客。 老伴操勞一世,先一步享福去了,獨留下他在人間接著給孩子們掌勺,三湯兩割,鼓腹含哺。 思及此,他更加熱淚盈眶,望向她的眼神愈發慈愛起來。 江微尚不能懂這眼神背後的含義,吃過飯後陪著老爺子在院子裏曬太陽,看他種的大蒜和小番茄,月季叢旁墾出一排排碧綠的菜畦,很有返樸歸真的田園興味。 正說話時,林聿淮從屋裏出來,同祖父打了招呼,手上拿著車鑰匙。老爺子問他幹什麽去,他回答說看時間差不多,準備去接林子懿回來。 林子懿前幾天開學,如今正苦大仇深地做作業。他整個寒假在渝城玩得樂不思蜀,開學的摸底考試一落千丈,他爸給他找了個半封閉式的全包補習班,一大清早就送了過去。 難怪今天都沒看到他的…

江微最終還是帶了禮物上門。她準備了一罐明前龍井,一盒鐵皮石斛,臨行前還臨時去了趟 ole 買了水果,付款的時候看到賬單肉都在痛。

不過當她坐在那張小葉紫檀幾旁時,很快對自己剛才的決定感到慶幸。

客廳的羅漢床教蜂蠟拋得油潤,旁邊一張束腰圓桌,雲石擦得光可鑒人。

即使家裏裝修得跟座古代行宮似的,林老爺子依舊發揚著艱苦樸素的精神,青磁膽瓶裏插的幾支蠟梅就是由他親手從院裏裁剪下來,讓後邊半扇小屏風一擋,愈發地香氣侵襲。

老爺子拉著她的手絮絮喋喋。他雖上了年紀,卻一向自詡緊跟時代步伐,對前些日子網上的風波了如指掌,正連連稱道她的義舉。

江微原本是來登門感謝的,反倒先被送上幾頂高帽。出於禮尚往來,她盛情誇讚了席上的剁椒魚頭和酒糟魚,來前林聿淮跟她提過,這幾道是老爺子最得意的拿手菜。

林老爺子被飄飄然地那麽一吹,心內百感交集,遙想起當年自己妻子懷頭胎的時候,兩人都沒有經驗,老大在肚子裏又不安生,妻子害喜害得厲害,非要饞那口酒香。後來他聽人說孕婦吃高溫煮過的醪糟沒事,每周從菜市場帶回來一條鄱陽草魚,魚頭魚塊分燒成兩個菜,送到她單位去,酒糟都是他親手釀成,清甜不膩。後來兒子順利生下來,這習慣倒一直保留著,成了餐桌上的一道常客。

老伴操勞一世,先一步享福去了,獨留下他在人間接著給孩子們掌勺,三湯兩割,鼓腹含哺。

思及此,他更加熱淚盈眶,望向她的眼神愈發慈愛起來。

江微尚不能懂這眼神背後的含義,吃過飯後陪著老爺子在院子裏曬太陽,看他種的大蒜和小番茄,月季叢旁墾出一排排碧綠的菜畦,很有返樸歸真的田園興味。

正說話時,林聿淮從屋裏出來,同祖父打了招呼,手上拿著車鑰匙。老爺子問他幹什麽去,他回答說看時間差不多,準備去接林子懿回來。

林子懿前幾天開學,如今正苦大仇深地做作業。他整個寒假在渝城玩得樂不思蜀,開學的摸底考試一落千丈,他爸給他找了個半封閉式的全包補習班,一大清早就送了過去。

難怪今天都沒看到他的人影。

林聿淮回完話,又問她要不要一起。老太爺表示讚同,說現下剛入春,天氣難得這麽好,與其在屋裏悶著,不如去四處轉轉,年輕人嘛,就該有活力一點。

說著還擡手揮舞了兩下鋤頭,以示不需要晚輩們侍奉左右。

她不忍拂了興頭,想著自己許久沒見過子懿,正好可以去看望一下,便沒有推辭。

等開車到了地方,林聿淮說子懿被老師留堂了,需要再等上一等。

“補習班也留堂嗎?”

“今天剛好有個測驗。”

她哦了一聲,林聿淮繞過來把她身側的門拉開,“車裏太悶了,不如出來走走。”

林子懿所上的中學接近東江最中心的地段,補習班就在不遠的一條商業街。樹影細細碎碎地搖晃,天氣的確是難得的好,許久都沒有這樣好過。

天空是瓷青般的晴朗,空氣中布滿陽光的裂痕。春日遲遲,光陰被拉得無限長。走過一小截路,眼前的行道驟然變窄,路口加了兩道黃黑相間的柵欄,禁止機動車通行,表明這裏已經是靠近學校的路段。不過他們是徒步,倒沒有什麽緊要。

再往前也沒什麽意思,江微正想轉頭問他究竟什麽時候下課,林聿淮卻先提議到裏面走走,說是子懿常在家提到學校裏的玉蘭花開得特別好,來都來了,不妨看看,就當是踏春了。

她有些遲疑,“能放外來人員進嗎?”

“試試吧,說不定呢。”

雖說時值周末,學校依舊正常開放,保安都在崗。林聿淮讓她在原地等了片刻,到裏面不知說了些什麽,回來時居然已大門敞開暢通無阻。

江微沒想到竟然真讓他試成了,好奇地追問:“你怎麽做到的?”

“我把手機裏存的班主任電話給了保安,說我是被叫過來開會的家長。”

“那他信了?”

“剛開始沒有,後來我登查分網把子懿這次的成績單調出來,對方看了上面的退步位次,沒法不信。”

她聽見這回答,跟著笑了笑,“你可千萬別被發現,不然跟你有得鬧了。”

同他一起從正門進去,迎面是片人造的景觀湖,堤岸的垂楊千頭萬緒。

循著湖邊漸行漸遠,才知道所言非虛,林立的教學樓掩映在層疊的玉蘭樹間,枝頭早立的白花綻成一片,一路水銀瀉地地燒到天邊。

中間的廣場設滿社團學期招新的展臺,每間小格子前貼著宣傳海報和橫幅,辦得像場漫展。她饒有興味逛了半天,感嘆環境與環境之間的差距真是有如雲泥。

江微上小學的第三年,新義務教育法出臺,她家所在的街道被劃進新的學區。蔣志夢讓老江下了軍令狀,必須要把女兒送進重點初中,然而老江開著出租在家鄉接南送北,竟從沒認識過一個能幫他從中通融的貴人。

於是人生的前十五個年頭裏,她嚴格遵循就近入學政策,按部就班地從子弟附小搬到子弟附中,活動範圍不超過家附近半徑一公裏。學校後門不遠的地方有條運輸原料的鐵路,放學時常常有火車經過,過往的學生們被降下道閘攔住,報警聲鐺鐺不絕,滿載著一車車黑色礦石送入工廠,這是她對於初中的最深印象。

所幸江微運氣不差,中考發揮尚可,成為班裏唯一一個考上一中的人。開學第一天時第一次見到校園裏的標準足球場,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才發覺原來的學校實在小得不像話。

而今站在這個地方,又覺得曾經引以為傲的一中居然也小得可怕。

如果非要找出一點相似,除了隨處可見的玉蘭,眼前的道旁還種了成排的香樟樹,正到換新葉的季節,舊葉落滿一地,踩上去吱吱嘎嘎,倒和從前比起來相差無幾。

渝城濕熱,常種常綠喬木,一年到尾郁郁青青,下雪時都是如此。每每到了春天,包幹區最難打掃,下雨後的腐葉趴在地上,怎麽掃都掃不起來。輪到他們組負責衛生時,林聿淮只讓她在一旁打傘,自己戴雙手套彎腰一片片揀起。他個子太高,起身時不小心撞到傘骨,她只好踮起腳來,想把它撐得高一點,再高一點。

傘頂上的春雨逐漸風流雲散,而站在身邊的那個人竟沒變過。那人的手掠過她的右肩,拍了拍,提醒著,“走累了嗎,要不找個地方坐坐?”

江微從恍惚中抽離,“什麽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跟上他的步伐,走進一幢大樓,來到一間教室前,推開虛掩的門,居然沒有上鎖。

按下墻上的開關,白熾燈倏地照亮一大片,林聿淮將她引到一張課桌前,“累了的話就在這休息會兒。”

江微不明所以地被按著坐下,“我們可以這樣直接進來嗎?”

“沒事,這就你不用操心了,”他站到她的面前,“有些話我想說很久了,可是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怕讓我們之間變得更糟——不過遲早還是要做的,想來想去,覺得可能只有在這個地方才是最合適的。”

她仍舊不太明白:“到底什麽事?”

“看看桌子裏有什麽。”

她依言將手伸進桌倉,手指覆上一樣東西,觸到時背脊一僵,緩了緩,才慢慢從裏面抽出來。

是一本練習簿。

上學時文具商店裏最常見的那種,紙頁漿黃,四線三格,每學期伊始都會發下來一大摞,因為課業越來越重,每日考試寫卷子,漸漸都變成了草稿塗鴉。她過去書架上也有許多,後來都被當作廢品買掉了,沒什麽稀奇的,可眼前的這樣東西,她還是能一眼認出來。

是他當年的英語作文。

封面上筆走龍蛇地寫著他的名字,筆跡要比現在隨意得多,褪去了一點顏色,顯示出時間的存在,即使頁腳壓得平整,依舊被翻得毛了邊。

“當初因為這件事我錯拿了你的日記,又在翻開後誤會你寫的內容,已經是錯誤。後來還自以為是地保持沈默,讓它不斷加深,更是錯上加錯。雖然我每每回想起來都覺得懊悔,但老實說,到現在我仍沒有尋出一條合適的路來。

“你說的沒錯,那些錯誤和誤會,從來都怪不了別人,根本就是我自己造成的,假如讓當時的我再做出一次選擇的話,大概依舊會重蹈覆轍,我不想對你說謊。但我還是想說,人是會改變的,如果讓現在的我回到過去,結局一定不會是這樣的。只要能夠彌補,我都願意去嘗試,在一切都來得及挽回之前。可惜沒有如果。”

他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過來,因為教室裏很空,顯得有些蕭疏。江微靜靜地聽著,不置一詞,仿若未聞似的,手裏摸索著那本本子,那些細節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仿佛就發生在不久前,文章的末尾甚至還有她的批改落款。

一頁頁翻到最後,上面的內容卻不再是英文,而是新鮮的筆跡。

他在上面寫了一封信。

一封道歉信。

這是他寄給她的那些信裏的最末一封,選擇以這樣的方式送達。

“我始終覺得,人生就算不能善始善終,至少也要有始有終,就算我們要到此為止,該做的事也必須要做完成。一直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遲到了這麽多年,對不起。”

親耳聽到那三個字時,江微用手擋住了額頭,蓋住雙目,眼淚終於滾落在泛黃的紙頁上,一顆一顆暈開,洇染了墨色,眼前一片模糊。

他沒有說“原諒我”,或者其他乞求諒解的字眼,他沒有要求一定要得到她的原諒。只是在單純地做著道歉這件事。

她都想笑他的幼稚了,這個世界上稀裏糊塗的事太多,人生漫漫,幾十年的光景裏,落空的回響是十之八九,何必強求一個結果。

不管怎麽說,難免會留下一點遺憾的。

好像是太遲了,可是終於也等到了。就像他說的,未必是善始善終,總算也是有始有終。

現在這個遺憾的後面被人為畫上了一個逗號。

林聿淮沒有征求她的原諒,她也沒有說任何有關原諒的話。半晌,等淚水都被藏進指縫裏,才終於肯擡起頭,“所以你今天是特意帶我到這裏來的。”

“確實使用了一些小計策。”他承認得坦率。

“那子懿呢?”

“他的確在附近補課,我沒有騙你。剛才還有一節自習,這會兒應該放學了。”

“我們是不是得去接他?”江微沒忘記此行的最初目的。

“不用了,他自己會打車回去的。你留在家裏吃個晚飯吧,我爺爺難得那麽高興,子懿應該也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他們回到林宅時,林子懿早就到了。見這兩人原樣返還,林老爺子並未怪罪他們沒有接到曾孫,反而很高興地招呼江微上前,要給她看池子裏養的錦鯉。

紅的紅,花的花,確實豐腴得喜人。

桌席上,老爺子忙著給江微布中午誇獎過的那兩道菜,她忙著敷衍得密不透風,一場飯下來,心神倒費了不少,因此並不如何地積食。

吃過晚飯,當然不能馬上打道回府,她在客廳留了一留,說了半會子話。

今天情緒過分泛濫,耗費心神,兩人對下午的事默契地閉口不提,旁人無從知曉,還當她是困了,林家人盛情請她留宿一晚,說話時已差遣保姆去將客房收拾出來,江微正要推辭,林聿淮卻開口:“要不住一晚吧,這片不好打車,明早我再送你回去,有什麽話也可以明天再說。”

他的前半句很有道理,後半句也別有深意,她聽在心裏,一時不能反駁,只好順水推舟地留了下來。

宅子裏的每個房間都有獨立衛浴,阿姨收拾房間時已經幫她整理出換洗的衣物,還額外準備了浴鹽和精油,碼得齊齊整整。她一樣沒碰,潦草地沖個澡,披著浴衣挽著濕漉的頭發從裏面出來,到房間的書桌前,攤開那本帶回來的本子。

發尾濡出的水滴落在紙上,覆上她的淚痕。

她用手指一寸寸拂過沒來得及細讀的字句,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不知過了多久,夜已極深,她正要擡手關掉臺燈,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黑夜中分外地震響。

她慌忙接起來,“餵”了一句,才記得看清來人的名字,重新貼在耳邊,聽見那頭的人說:“怎麽還不睡?”

“我已經睡了的話,你就打算這麽吵醒我?”

他輕輕一哂,“我在窗邊站著,看見你房間裏還亮著燈,知道你還沒睡,所以來問問。”

“你有什麽想問的。”

那邊有了須臾的緘默,“我也不知道,本來該讓你多想一想的,說好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剛才居然有點輾轉反側,難得失眠。”

“既然你不知道說什麽,那不如就掛了?”

“......好吧。”

然而等了許久,兩人都遲遲未動,誰也沒先掛斷電話,一陣意味不明的呼吸聲後,最終還是他先說道:“到窗前來看看月亮吧,你房間的視野應該比我這要好。今天十六,月亮很圓,下一次再見到這麽圓的月,又要等到幾十天後了。”

客房在三層,林聿淮的臥室在二樓,被樹影遮去了一半,她這裏確實要開闊得多。銀白的輝光照映著人間,江微伸出一只手,浸在那冷的太陽中,憑想象去猜測它在白天的溫暖。

“是很漂亮。”

相似的場景,近似的對白。兩人都不約而同想到了那篇海派小說——“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

她當然不是什麽故事裏傾國傾城的佳人,沒有為了她的愛情要讓一座城市陷落的道理,可是從窗外遠遠望去,城市的燈火如同繁星,寂靜袤深的天空有如大海,月亮是穿行其中的倒影。

這樣看著,倒像是真的把一座城市顛覆過來了似的。

江微相信自己不會是白流蘇,他也不會是範柳原,至於沈世鈞與顧曼楨,就更無從談起了。曾經讀過的那些傳奇故事在一瞬間褪了色,跳出那些才子佳人的哀婉纏綿後,她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氣,握緊手中的電話,湊近喚了一聲,“林聿淮。”

“嗯?”

“要不我們試著重新來過,毫無芥蒂地開始相處。你覺得呢?”

說完這句話,江微便把聽筒拿遠,停在自己面前。屏幕時熄時亮,風聲徐徐,當中仿若夾雜有近似哽咽的聲音,良久以後,她聽見他只有一字的答覆——

“好。”

作者的話

矮山

作者

02-26

“黎耀輝,不如我哋由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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