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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徐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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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徐南天

提完離職的當天,江微聯系上自己的大學同學,請人在公司附近吃了頓晚飯。點完餐後又另要了份白粥,見對方略帶疑問的眼神,道了句不好意思,略微解釋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情況。 同學“呀”的一聲,說那該是我請你才是。江微笑道:“千萬別,我其實也是有求於你,這次就是想問問你上次和我說的那個試譯的事,現在還有機會嗎?” 對方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好半天才道:“才聽我爸說那套書因為一直定不下來人,最後經人介紹去找了大學裏的一位教授,昨天已經見面談過了。人家也挺有名氣,恐怕不好再換。” 江微雖然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一是自己生病確實拖得太久,二來也知道這行向來如此,往往是業內互相介紹,編輯推薦譯者、導師推薦學生,按她這個本科生的水準,去了也未必能落到自己頭上,因此本就不抱很大的期望。 對方又說,最近幾年時興女權熱,幾家出版社都想來分一杯羹,準備把幾位祖師奶奶再拉出來賣一波,打造法國版的上野千鶴子,她要是有感興趣的話可以去試試。 童書繪本和學術論著豈可同日而語。江微心中很是失落,也就沒在意這番堪稱冠履倒易的言論,嘴上胡亂應付幾句,心裏明白這條路估計一時是走不通的。 可見豪言雖已放出去,撒手倒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她大學畢業後是以應屆生身份和公司簽的合同。當時研發部門因為待遇問題走掉好幾個名校研究生,轉頭跳槽到友商。彼時行業競爭激烈,大大小小的企業都忙著搶占市場份額,公司正是急於用人的時候,於是痛定思痛,給應屆畢業生制定了項新辦法,規定重本以上每月補貼兩千,本科到博後依次遞增,總共發放三年。江微當時正巧搭上這陣東風,也跟著領了幾年津貼。 校招時是完全當作福利宣傳的,現在提出離職,又把她叫過去,說這筆錢其實算是公司的投資,大意是還沒把你培養出來就要離開,無疑是一項血本無歸的買買,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要她把錢補回來。 江微當然不答應,和人力總監僵持了一小時,當場不歡而散,一身餘怒地回到工位。凱瑟琳見她臉色不加,悄…

提完離職的當天,江微聯系上自己的大學同學,請人在公司附近吃了頓晚飯。點完餐後又另要了份白粥,見對方略帶疑問的眼神,道了句不好意思,略微解釋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情況。

同學“呀”的一聲,說那該是我請你才是。江微笑道:“千萬別,我其實也是有求於你,這次就是想問問你上次和我說的那個試譯的事,現在還有機會嗎?”

對方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好半天才道:“才聽我爸說那套書因為一直定不下來人,最後經人介紹去找了大學裏的一位教授,昨天已經見面談過了。人家也挺有名氣,恐怕不好再換。”

江微雖然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一是自己生病確實拖得太久,二來也知道這行向來如此,往往是業內互相介紹,編輯推薦譯者、導師推薦學生,按她這個本科生的水準,去了也未必能落到自己頭上,因此本就不抱很大的期望。

對方又說,最近幾年時興女權熱,幾家出版社都想來分一杯羹,準備把幾位祖師奶奶再拉出來賣一波,打造法國版的上野千鶴子,她要是有感興趣的話可以去試試。

童書繪本和學術論著豈可同日而語。江微心中很是失落,也就沒在意這番堪稱冠履倒易的言論,嘴上胡亂應付幾句,心裏明白這條路估計一時是走不通的。

可見豪言雖已放出去,撒手倒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她大學畢業後是以應屆生身份和公司簽的合同。當時研發部門因為待遇問題走掉好幾個名校研究生,轉頭跳槽到友商。彼時行業競爭激烈,大大小小的企業都忙著搶占市場份額,公司正是急於用人的時候,於是痛定思痛,給應屆畢業生制定了項新辦法,規定重本以上每月補貼兩千,本科到博後依次遞增,總共發放三年。江微當時正巧搭上這陣東風,也跟著領了幾年津貼。

校招時是完全當作福利宣傳的,現在提出離職,又把她叫過去,說這筆錢其實算是公司的投資,大意是還沒把你培養出來就要離開,無疑是一項血本無歸的買買,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要她把錢補回來。

江微當然不答應,和人力總監僵持了一小時,當場不歡而散,一身餘怒地回到工位。凱瑟琳見她臉色不加,悄悄戳開小窗詢問發生了什麽。

她將那些話轉述了一遍,凱瑟琳當即旗幟鮮明地與她同仇敵愾,痛罵那群人力都是資本家的走狗,並在十分鐘內把該部門的八卦秘辛一五一十地交代幹凈,以示自己的拳拳忠誠,憂心忡忡地問她準備怎麽辦。

江微腦子裏亂糟糟的,只回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錢她是肯定不會還的,公司如果真要走法律程序的話,就只有請律師應訴。

“看來只能這樣了,而且你是不是還有個學法律的同學來著?”

江微知道她指的是林聿淮,不過現在兩人之間的事情都還亂得一頭霧水,這時候去找他未免太說不過去,只道:“他是公司請過來的法律顧問,這種事怎麽好去為難人家,還是算了吧。”

“那倒也是。”

陷入一籌莫展的無言,凱瑟琳踟躕了片刻,在對話框裏刪刪打打,十指把鍵盤敲得極富節奏,多會兒給她發過來一段:“其實我認識一個這方面的朋友,之前跟上家公司仲裁就是請他幫的忙,還算信得過,剛剛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你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問問。”

下一條便是發來的微信名片。

江微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和對面加上好友,原本是打算問問哪天方便,再預約好時間到律所咨詢。誰知對方上來和她做完自我介紹,直接說今天正好有空,不然先約個地方見面聊聊。

乘地鐵到約定的咖啡廳,她近來下班都是踩點就溜,因此沒趕上晚高峰,早到了十幾分鐘,在店裏環顧一周,選擇揀了個靠窗的位置等他。

才坐下不久,正要給他發去卡座號碼,對面忽然過來一個人,一直走到在面前停住,將兩套杯碟擱到桌上,其中一杯輕推到她面前,“你要的西達摩水洗。”

江微聞聲擡頭,只見眼前站了個男人,穿著一身暗色鐵灰平駁領西服,外面套件深灰風衣,脖子上松松挽了條格紋圍巾,顯而易見的職業裝束。

他禮貌地朝她一笑,拉開座椅在對面坐下來,將圍巾和大衣撣在椅背上,見她還在發楞,率先向她伸出手,手指骨節分明,修長而幹凈。

江微連忙握上去,“您就是徐律師吧?”

“不用這麽客氣,叫我徐南天就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都以為您沒到呢,沒想到還讓您等了會兒。”

“這家是會等得久一點,所以我就先過來點單了。老板做的淺烘手沖很不錯,你嘗嘗。”

十分鐘前他發消息問她想喝什麽,並附上小程序鏈接。長長一串的品名看得她眼花繚亂,加上實在不懂,最終選了一個不太貴的。

江微平日裏上班都是給自己灌九塊九高糖分涮鍋水,今日還是頭一回喝手沖,才抿了一口,只覺得又酸又苦,一張臉差點皺起來,不動聲色地放下杯子,在茶托上發出一聲玎珰脆響。

徐南天留意到她眉心的一點輕蹙,即使是轉瞬即逝,仍開口道:“需不需要加奶和糖?”

見她直搖頭,他笑了笑,又說:“是我給你推薦錯了,進來的時候好像看見老板帶了個新學徒,大概不是他親手做的,才會有失水準。我再請你吃份布朗尼,當作是賠罪,你可千萬不要怪我。”

江微聽出他是在幫自己解圍,分明是她喝不太慣,卻要說是他的錯,還要另點甜品。寥寥幾句話,說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他說話時的聲音不急不徐,溫和有餘,又顯出些剛硬的質地,如在一汪清池中浸潤多年的圓石。人如其聲,秀逸的眉目前架副無框眼鏡,形容清臒。雖然才是第一面,卻總讓她有種一見如故的錯覺。

江微問他:“咱們之前都沒見過面,徐律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在凱瑟琳的朋友圈刷到過你們的合照,今天她又跟我隆重介紹了一遍,我想我的記性還不至於差到這種地步。”他好似回想起什麽,眼角彎了彎,皺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而且你一個人坐在這裏還挺顯眼的。”

她沒細想這個顯眼的含義,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他的眼神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接著道:“她跟我也只是大概說了說,其他細節還不太清楚,所以具體是怎麽回事?”

談話才終於進入正題,江微把情況從頭到尾覆述了一遍。期間徐南天問了幾個問題,譬如有沒有另簽服務期協議或是補充條款一類的,又問她要了公司內部的員工手冊,因為勞動合同不在手邊,她答應之後掃份電子版給他傳過去。

其實江微只把這趟當作是一次簡單的溝通,不好意思要求太多,表示下次會到律所約個時間正式談談。

他卻說沒關系,今天認識一場也算是朋友,舉手之勞而已,等自己回去再幫她好好看看。

她再三感激,離開之前還趕在前面把賬單付了。徐南天見爭不過她,倒也不強求,反過來問她怎麽走,要不要開車送她。江微不願勞煩他,編了個附近堵車的借口婉言謝絕。

道別之後回到住處,門口散落著幾件快遞,用泡沫紙包得厚沈。她搬進房間一一拆開,裏面都是些教輔資料,按專業課公共課分門別類放到架子上,又對著那些名目發了片刻的怔。

現在距離明年的考試還遠,真題雖是買了幾份,只是一直停留在定校這一步上。自畢業後,她已經離開學校好一段時間,倒還真不清楚自己剩下斤兩幾何了。

正糾結的時候,江邈來了電話,問她最近身體恢覆得怎麽樣。兩人聊了幾句,江微聽他那邊吞吞吐吐的,便直接問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江邈才道這幾天方不方便,能否陪他去趟商場,有件事想請她幫忙。

她自然答應,如今自己辭職信都遞上去了,除了那筆津貼的事外,大體算得上是一身輕松,沒有比她更閑的人。只是奇怪江邈每日忙得腳不點地,居然也要硬擠出時間去逛街。江微問他要買什麽,他卻只道見面再說吧。

第二日兩人在恒隆廣場見了面,江邈才解釋說是想挑份禮物,不清楚女生的眼光什麽樣,讓她幫著選選。

“那你真可找錯人了,這地方我也不常來,怕給你參謀不好。”她笑道。

上次還是由凱瑟琳陪著來買了一條圍巾,錢一分不少地花出去,結果還吃了好一頓白眼。

江邈說沒事,她應該也不太關心這些,你挑便是。

這個“她”用在這裏極為微妙,語焉不詳又有點欲蓋彌彰。江微雖判斷不了對方的身份,卻聽得出他語氣不太尋常,不禁生出點好奇,問是要送給誰。江邈似乎不願多提,斟酌半晌,說是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妹妹。

她“咦”了一聲,道:“我記得伯母好像是家中獨女吧,除了我,你哪還來的妹妹?”

江邈沒有答話,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她也便沒再追問,笑笑過去。只是選禮物免不了得知道些喜好細節,她不著痕跡地探聽了幾句,漸漸勾勒出一副畫像——並不怎樣具體,只知道是一個年輕女孩子,和他一般大,原先在老家昌市上班,最近過來東江工作。聽他熟稔的口吻,倒像是舊相識。

聊到一半,江微忍不住說:“既然你和人家那麽熟,怎麽不直接跟本人打聽一下喜歡什麽?”

江邈被那麽一噎,神色好似有些黯淡,說之前有許久沒聯系過,不大好開口。

最後還是聽說這女孩近來與領導有些齟齬,決定買了只 Tiffany 的鐲子。

付完款出來,江邈說起附近有家潮州菜不錯,要請她去吃。兩人沿道走過一個街區,途中經過一家屈臣氏,便說要順道給牛頓和萊布尼茨買點東西。江微之前被他家那兩只性格跟名字一樣古怪的貓撓過幾回,就懶得陪他進去,拿著東西在外面等。

方才他提到和那女生闊別許久,原本就是隨口解釋一句,聽者有心,江微推人及己,聯想到自己近來的經歷,不留意間走了神。

她和林聿淮也是多年未見,直到他突然送了她一枚戒指。

自打出院以後,江微和林聿淮這幾日再沒見過面,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那天的通話記錄,說過的最後的話還是那段“我一直都喜歡你”。

每次一回想起來,她都差點錯把那當成是一場白日夢,這在她看來實在是太荒誕了。其實她也很想問問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可每每臨到要點下發送時,那懸停在上方的手指又不知不覺地游移了。

她害怕聽到與那天截然相反的回答,例如這只是一個玩笑,你該不會當真了吧,諸如此類的。

大概是這些年的失望已經積攢得足夠多,使她反而對這種境況清醒抱有較多的相信。

如果真的只是一個玩笑的話,那她寧願當作從未聽到過。

江微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將禮物袋擱在身旁,心裏思索著別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寧,眼風漫無目的地游蕩。

屈臣氏旁邊開了家茶樓,門臉上懸一塊燙金字四方匾額,臨街用白漆劃出一排車位。她發呆望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遠處停了輛賓利,眼熟的冷調白色。

江邈提了一袋寵物濕巾出來,看見她突然從椅凳上站起,邁步朝自己走來,正欲張口說話時,就被她抓住手腕,“怎麽那麽慢?等你半天了都。快走吧。”

他被不由分說地一拽,差點摔個趔趄,堪堪穩住重心後,仍不太摸得清楚情形,“你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有點兒餓了。”

也許是自覺心虛,她邊拉著他往外走,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了一眼,恰好瞥見幾個人彼此交談著從茶樓裏出來,皆是衣冠楚楚。

就這一眼,兩人隔著那麽遠的距離,遙遙地目光相觸。

唯有一種解釋,大概就是命運弄人。

作者的話

矮山

作者

2024-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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