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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傾蓋如故與白頭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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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傾蓋如故與白頭如新

渝城進入五月,雨水稀零,暑熱漸盛,日頭一日勝過一日。 對高二的學生而言,意味著畢業會考近在眉睫。 考試難度很低,但自主招生需要提交會考成績單,有心走這條終南捷徑的同學都追求全A。根據語文年級組的觀察,最近幾周理科班的作文中,被引用被頻率最高的分別是“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以及“世界是一團永恒的活火”。 文理兩個實驗班的體育課安排在同一節上,原先是方便了林聿淮喊人打籃球,現在則是方便了兩班互助,一到體育課便有同學三三兩兩聚在操場上,給對方講知識點。 本來江微很有自知之明地對自招不抱任何希望,對會考成績自然也沒那麽多要求。不過焦慮的產生,往往一半取決於自身的實力水準,另一半則取決於他人的努力程度。別人越努力,她越焦慮。 她不能免俗地緊張了。 這一周的體育課前,江微收拾出幾本物理選修課本,望著封面嘆了口氣。 之前在理科班稱得上熟識的朋友都已經有了新朋友,她並不擅長經營關系,也不像林聿淮這樣永遠站在話題中心。 對許多人來說,江微是一張好用且膠力不強的便利貼,不再需要時便可以輕松地揭下來。 旁邊的林聿淮照常從桌底掏出了一顆籃球。 她看了看他,不由妒忌起他這種我行我素的從容。 江微站起來給林聿淮讓開出去的路,一邊問他:“你知不知道隔壁班還有沒有需要覆習政史地的同學啊?或許我可以幫忙。” 林聿淮看了一眼她懷裏抱著的書,說:“你想覆習物化生?” 她點點頭。 “不用找別人,你有不會的可以問我,我給你講。” 江微有點遲疑,“真的可以嗎?” 其實她的本意只是怕耽誤他的時間,不過看他的表情,顯然理解錯了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籃球,“會考都是一些基礎題,我沒問題,你要是不相信就先讓你試聽一節課。” 說完從桌上抄起一支筆揣進兜裏,“走了。” 江微隨林聿淮走出教室,一路上不時碰見熟人同他打招呼,讓他這節課還是老地方見。他一一謝絕,表示今天有別的事情。 她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一字不落地聽見,臉上有點…

渝城進入五月,雨水稀零,暑熱漸盛,日頭一日勝過一日。

對高二的學生而言,意味著畢業會考近在眉睫。

考試難度很低,但自主招生需要提交會考成績單,有心走這條終南捷徑的同學都追求全 A。根據語文年級組的觀察,最近幾周理科班的作文中,被引用被頻率最高的分別是“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以及“世界是一團永恒的活火”。

文理兩個實驗班的體育課安排在同一節上,原先是方便了林聿淮喊人打籃球,現在則是方便了兩班互助,一到體育課便有同學三三兩兩聚在操場上,給對方講知識點。

本來江微很有自知之明地對自招不抱任何希望,對會考成績自然也沒那麽多要求。不過焦慮的產生,往往一半取決於自身的實力水準,另一半則取決於他人的努力程度。別人越努力,她越焦慮。

她不能免俗地緊張了。

這一周的體育課前,江微收拾出幾本物理選修課本,望著封面嘆了口氣。

之前在理科班稱得上熟識的朋友都已經有了新朋友,她並不擅長經營關系,也不像林聿淮這樣永遠站在話題中心。

對許多人來說,江微是一張好用且膠力不強的便利貼,不再需要時便可以輕松地揭下來。

旁邊的林聿淮照常從桌底掏出了一顆籃球。

她看了看他,不由妒忌起他這種我行我素的從容。

江微站起來給林聿淮讓開出去的路,一邊問他:“你知不知道隔壁班還有沒有需要覆習政史地的同學啊?或許我可以幫忙。”

林聿淮看了一眼她懷裏抱著的書,說:“你想覆習物化生?”

她點點頭。

“不用找別人,你有不會的可以問我,我給你講。”

江微有點遲疑,“真的可以嗎?”

其實她的本意只是怕耽誤他的時間,不過看他的表情,顯然理解錯了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籃球,“會考都是一些基礎題,我沒問題,你要是不相信就先讓你試聽一節課。”

說完從桌上抄起一支筆揣進兜裏,“走了。”

江微隨林聿淮走出教室,一路上不時碰見熟人同他打招呼,讓他這節課還是老地方見。他一一謝絕,表示今天有別的事情。

她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一字不落地聽見,臉上有點燒得慌。

走出教學樓,人少了許多,外頭白日灼烈,江微拿書擋著臉,兩步並上去,問他:“不去操場嗎?”

“外面太熱了,帶你去個地方。”

林聿淮帶江微到了科技樓,走上最高層的盡頭,墻上的牌子寫著“借閱室”。他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推,竟然直接開了。

他走進去輕車熟路地打開角落的一盞吊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坐在這吧,光線好。”

江微過去把書放下,依舊坐在他的左手旁。

“你怎麽知道這兒能進來?”

“初三那時候不想回家寫作業,放了學到處找地方,就發現了這裏。”

她撐著臉看向他,“可你為什麽不想回家寫作業?”

他苦笑:“之前我都是在學校寫完,我爸媽習以為常,所以每次我把作業留到回家做都很驚訝。而且他們不認為中考該有這麽大的學習強度,反倒覺得老師布置太多了。我在家寫太久作業,他們就要給老師發短信反映。”

這個回答超出了江微的認知範圍,她以為全天下的家長都像蔣志夢一樣,巴不得孩子一到家就坐在書桌前紋絲不動學得廢寢忘食。

他翻著她頗為幹凈的書,“有哪些地方不懂?”

物理選修的內容是分班之後學的,每周只有一節課,基本沒什麽人聽,大家都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

她十分難為情地告訴他大部分都不太懂。

“那我們從頭開始吧。”

林聿淮講得很認真,因為不會考太深的內容,所以也很好懂。

為了方便和江微共看一本書,他的左臂搭在了她身後的椅背上。如果從後面看,會錯以為他正虛攬著她。

他的聲音很好聽,借閱室裏格外安靜,只有風扇呼哧呼哧地攪動著頭頂的空氣。因此雖然他嗓音放得比平時低,卻比在教室裏更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叩在她的耳朵裏。她感覺自己的耳緣有些發癢。

林聿淮用筆帽那端戳了戳她額頭:“你在聽嗎?”

江微轉過頭,不設防地對視上他的眼神,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她轉過頭,不自在地答:“你剛剛講到楞次定律的運用。”

其實心裏還有些不平,明明物化生課上也看見他寫數學作業,憑什麽他就什麽都會。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真是大。

隨後的一月裏,每周碰上體育課,他們就會來這間借閱室學習。林聿淮每講一個知識點,便勾幾道題讓江微寫,然後自己從旁邊書架上抽一本雜志出來,隨手翻著。

他翻看頻率最高的是《中國國家地理》和《科幻世界》,都是零幾年的舊刊,不過感覺也很有意思。

每當這時候,江微就會非常羨慕他想做什麽做什麽的自由。

實事求是地說,他很清楚地知道旁人對自己的羨慕。並非是自戀,而是這種話他實在聽過太多遍了。然而這些人掛在嘴上的讚賞往往都是聰明、成績優異、長得過得去等等諸如此類,五花八門又千篇一律。

所以林聿淮覺得有些新奇,他第一次聽人說羨慕他自由。

他告訴她,只要你用百分之五十的時間集中精力做完該做的事,剩下的時間你也可以自由分配。

“你用百分之五十的精力就能全部做完,而且還能做得很好。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做完所有事情就要耗費百分之九十的精力了。”

說這話時,江微正趴在桌上算物理題,有氣無力地回答他。

太久沒碰這些學科,即使是難度低一點的題目,也常常遇上做不出的情況。江微總是撐著一團漿糊的腦袋對著練習冊嘆氣,然後把自己心裏都沒底的答案寫下來給他看。

答錯自然是常有的,林聿淮拿過她的演算紙幫她訂正步驟上的錯誤。她擡頭看見他無意識蹙起的眉頭,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啊?”

林聿淮看著她趴在桌上,臉上還留著剛才做題時不小心畫上的水筆印子,心裏想好像是有點兒,嘴上還是說:“沒有,你只是還不太熟練。”

她沒把他的寬慰當真,自顧自地接著說:“沒關系,我都已經笨習慣了,要是哪天突然變聰明才比較奇怪吧。”

然後趴回去繼續刷題。

為了報答他的幫助,江微每次過來都會給他帶飲料。很少有人知道林聿淮喜歡吃甜的,他從來沒說過。但江微卻能註意到他每次打完球回來,桌上都會多出一瓶冰紅茶或者蘇打水。

江微偶爾會看見他側頭望向窗外,暖風溶溶,遠處的運動場傳來喧鬧聲。她過意不去地對他說:“真的不好意思,讓你打不成球了。”

他說沒事,他們都學習去了,也沒幾個人願意和他玩。

江微知道林聿淮這麽說只是謙虛,他只要想打球,隨時都能叫得來人。

其實林聿淮倒真不覺得有什麽所謂,對他來說多打幾場和少打幾場沒太大差別,閑坐在這裏翻翻雜志也沒什麽不好。

而且他覺得這人也挺有意思的。怎麽會有人屢敗屢戰又屢戰屢敗,還能一直保持著好脾氣,像個面團捏的泥人,剛被砸扁下去,過幾分鐘又呆呆地鼓起來,恢覆成原樣,跟沒事兒人似的。

在他犧牲了幾節體育課和自習課後,會考終於在五月底如期來臨。

再不考,她就真要對他無以為報了。

考試的當天,江微按習慣提前一小時到了考場,開考之前不讓進,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攤開筆記伏在欄桿上看。

看到減數分裂變化過程的時候,本子突然被身後伸出的一只手抽走。她有點生氣,轉頭去找是誰,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又煙消雲散。

“你怎麽來了?”

出考場分配表的時候,她打著找自己考場的名義從頭翻到尾,知道林聿淮被分到高中部遙遠的另一端。

所以現在他出現在這裏,屬實在她的意料之外。

“別看了,其實你都已經理解了這些知識點,再看只能加重你的緊張情緒。”

他“啪”地一聲合攏她的本子,揮了揮:“這個我先幫你保管。”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能讓旁人看出端倪,於是低頭說,好。

考試結束後又在校門口碰見林聿淮,他把筆記從書包裏拿出來還給她,問:“感覺怎麽樣?”

江微接過來,“還行,挺簡單的。”

林聿淮點點頭,沒多說什麽,騎車走了,留下一個背影。

約莫過了一個多月,會考的成績單發下來,江微各科都拿了 A,讓歷史甚至只考到 B 的趙乾宇非常眼熱。

林聿淮見她正對著桌上的成績單發楞,說:“我剛在辦公室看到了你的成績,考得挺好的。”

趙乾宇還在捶胸頓足:“林聿淮你天天有空打球怎麽也不幫幫兄弟,我這一溜的 B 多不好看啊!”

她欲蓋彌彰地一聲不吭,趙乾宇並不知道他幫她補習的事情,實際上這事除了他們兩個自己,班上也根本沒人知道。

這種默契地保守同一個秘密的感覺讓她陌生且緊張。

他笑了一聲:“你不是說你自學也絕對沒問題的麽。”

“兄弟我只是要面子,又不是真的行。”

當時她發呆其實是在想應該怎麽感激他才好,後來她私下表示想請他吃飯之類的,被他回絕得很幹脆:“不用,舉手之勞。最近快期末,也沒什麽時間。”

她回去後思來想去,最終決定送他一盒明信片,是她小姨從香港帶回來的。她在第一張背面寫了感謝他的話,想了想,末尾又加上一句:“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江微想,林聿淮大概就是從這句話斷定,她是真心拿他當朋友的。

可惜他以為他們之間是傾蓋如故,然而實際上卻只是白頭如新。

關於她對他的感情,他半點也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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