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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微 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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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微 我們談談

這幾天江微到家很晚。 同樣晚歸的小高和她在單元樓下相遇,看樣子是剛從工作室回來,順手幫她接過裝了一大堆日用品的購物袋。 她低聲說謝謝。 小高提著購物袋等她開門,“你最近怎麽回家這麽晚。” “輔導班那邊有點事。” “有必要這麽辛苦嗎,”他看著她進門,接回他手裏的購物袋,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抽紙、肥皂盒、洗碗海綿……再放到它們該去的位置,像個四處周旋的服務員。 “你又不是沒工作,為什麽還跑去兼職,就為那兩個錢?” “錢這東西又不嫌多,”江微對這位尚未步入社會的大學生笑了笑,“等你以後自己出來賺錢的時候就懂了。” “隨便你。”小高臉色不大好看。他自己還在用父母每月按時打來的生活費,並沒有立場反駁她。 “今天買的都是公用的東西。”她暗示他記得攤錢,卻又不習慣直接開口索取,只能這麽提一句。想了想,又從袋子裏取出一張小票,遞給他,才轉身進了房間。 房間裏,衣櫃門大剌剌敞著,江微思考著明晚穿什麽赴約。 今天上課的時候林子懿說,由於他法語這門在統考中取得了全市第二的好成績——據說考第一名的同學是個中法合資,親媽是個純血巴黎鑲黃旗——他父母十分高興,於是決定請江老師在咀華集吃頓便飯當面感謝,順便再談談寒假補課的時間安排。 先不談把在咀華集請客說成便飯,她不知道為什麽十一月的考試,到十二月末了才想起來請吃飯,但學生家長既然都提了寒假補課的事情,不好不答應。 其實機構那邊並沒有什麽事,她是兼職,本來就只帶了兩個學生,另一個同學才上了半學期,覺得為了高考學一門新語言還是太費勁,轉身回到英語的懷抱,於是她的學生便只剩林子懿一個。 按說工作量比其他老師小多了,但江微這幾天下了課後,都先在教室把教案寫完了才回去。 她不知道會不會又在樓下碰見林聿淮。 往常林子懿都是打車回家,有時候爸媽會來接,那天為何是林聿淮這位堂叔來接的他,江微沒問。 只是她實在不想與他再有什麽接觸,大學四年,工作兩年多,快要過去七…

這幾天江微到家很晚。

同樣晚歸的小高和她在單元樓下相遇,看樣子是剛從工作室回來,順手幫她接過裝了一大堆日用品的購物袋。

她低聲說謝謝。

小高提著購物袋等她開門,“你最近怎麽回家這麽晚。”

“輔導班那邊有點事。”

“有必要這麽辛苦嗎,”他看著她進門,接回他手裏的購物袋,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抽紙、肥皂盒、洗碗海綿……再放到它們該去的位置,像個四處周旋的服務員。

“你又不是沒工作,為什麽還跑去兼職,就為那兩個錢?”

“錢這東西又不嫌多,”江微對這位尚未步入社會的大學生笑了笑,“等你以後自己出來賺錢的時候就懂了。”

“隨便你。”小高臉色不大好看。他自己還在用父母每月按時打來的生活費,並沒有立場反駁她。

“今天買的都是公用的東西。”她暗示他記得攤錢,卻又不習慣直接開口索取,只能這麽提一句。想了想,又從袋子裏取出一張小票,遞給他,才轉身進了房間。

房間裏,衣櫃門大剌剌敞著,江微思考著明晚穿什麽赴約。

今天上課的時候林子懿說,由於他法語這門在統考中取得了全市第二的好成績——據說考第一名的同學是個中法合資,親媽是個純血巴黎鑲黃旗——他父母十分高興,於是決定請江老師在咀華集吃頓便飯當面感謝,順便再談談寒假補課的時間安排。

先不談把在咀華集請客說成便飯,她不知道為什麽十一月的考試,到十二月末了才想起來請吃飯,但學生家長既然都提了寒假補課的事情,不好不答應。

其實機構那邊並沒有什麽事,她是兼職,本來就只帶了兩個學生,另一個同學才上了半學期,覺得為了高考學一門新語言還是太費勁,轉身回到英語的懷抱,於是她的學生便只剩林子懿一個。

按說工作量比其他老師小多了,但江微這幾天下了課後,都先在教室把教案寫完了才回去。

她不知道會不會又在樓下碰見林聿淮。

往常林子懿都是打車回家,有時候爸媽會來接,那天為何是林聿淮這位堂叔來接的他,江微沒問。

只是她實在不想與他再有什麽接觸,大學四年,工作兩年多,快要過去七八年了,江微想起那段失敗的暗戀還是覺得不堪回首。

於是便借著寫教案的借口在教室躲上半個多小時,估摸著人早走了,才磨磨蹭蹭地回家。

至於林聿淮的微信,她連搜都沒搜過,即使那個號碼是他高中就在用的,她早已經背得爛熟於心,以至於都形成肌肉記憶,不需要回想的時間,像道輸入一串指令就立即運算的程序,機械地輸出結果。

有時候她真恨人的記憶力為什麽這樣好,明明你都快把自己說服一切都過去了,告訴自己你已經不在意了,偏偏一些細節又露出馬腳。就像衣服上的油漬,日覆一日地清洗,也只能慢慢變淡,卻不會煥然如新,只會長久地頑固地膈應著你,提醒著它的存在。

江微踩著拖鞋站在鏡子前,最終選擇了一件淺灰針織衫和深色大衣,看起來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像是能博得家長信任的樣子。

江微是在高二下學期開學不久的時候,知道白芩芩向林聿淮表白這件事的。

對高中生來說,表白本身是一件稀奇的事,但向林聿淮表白卻並不能算稀奇,少見則多怪,對林聿淮有好感的女生太多了。

而這個告白的人是白芩芩的話,那又有些不一樣。

因為白芩芩太漂亮了。

經歷過高中時代的人都知道,校花校草一類的頭銜只存在於小說中,高中生很忙,沒空評選這些,他們最關心的是作業、考試和中年男老師的地中海。何況每個人審美不同,沒法比較。

但白芩芩長了一張不論走到哪裏都公認好看的臉,就算有異議者,至少也會說一句“她很漂亮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還是會首先承認她的美。

有種美是能統一各異的審美標準的。

以至於江微第一眼見到白芩芩時,首先湧上心頭的感覺不是欣賞或忌妒,而是一種微妙的慚愧——大概是“我長這麽敷衍實在是拖了這些努力進化的人類的後腿”。

而另一位也能統一眾人審美的當事人林聿淮,他雖從沒有公開評論過任何一位女同學的外貌,但江微能確定,白芩芩也是符合他的審美的。

這又勾起江微的另一種慚愧之情,因為這個內容是她偷聽到的。

那是高一剛開學沒幾天,她起得很早,在上學路上偶遇林聿淮和前桌趙乾宇,兩人騎自行車上學,趙乾宇堅持要載坐後桌的新同學一程,她推脫了幾番,終於難敵盛情,坐上了趙乾宇的車後座,跟他倆一起到了學校。

早晨教室人還少,稀稀拉拉的,她趴在桌上想補會兒覺,聽見趙乾宇小聲說:“你有沒有註意到我們班裏有個女生叫白芩芩,長得特別好看。”

過了半晌,旁邊的林聿淮說:“是挺好的。”

這是江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見林聿淮正面稱讚女生的樣貌。

話頭不知怎麽一轉,趙乾宇又說:“其實你同桌也還行,就是有點……”他思忖了半天,受制於語文水平,終於翻揀到一個詞:“樸素。”

其實是想說普通吧,江微閉著眼睛,在心裏替他補完潛臺詞。

末了他又補充:“比起白同學還是差得遠。”

這次林聿淮沒搭腔。

沈默即是回答。對比是一種尤其強烈的修辭手法,當摸不準一樣事物的好壞時,對比便能顯出差別來。

比如現在這兩種回應,正面肯定和沈默以對,足以彰顯差距。

江微僵著背,保持這個姿勢一直趴到早讀課打鈴,直起身後她揉著被壓紅的胳膊,趙乾宇和林聿淮這兩個人倒是沒什麽異樣。

趙乾宇見她醒了,轉頭笑著問:“要不要幫你交作業?”

白芩芩向林聿淮告白的事,知情的人並不多,江微是其中一個。因為她在大課間來找江微,表達了想同她換座位的意願。

當江微好奇為什麽時,她毫不避諱地承認:“我喜歡林聿淮,他也知道,我已經和他表白了。”

敢宣之於口多半是志在必得,江微佩服這種坦蕩的勇氣。

而她自己就永遠難有這種勇氣。

白芩芩和江微一直相交泛泛。但長得好看的人多半在人際交往上有著與生俱來的自信,上學期她主動和江微搭話,兩人體育課上一起打了幾次羽毛球,大概可以稱得上朋友。林聿淮是她同桌,雖說平時交流不多,也勉強可以算作她的朋友。

朋友和朋友要走到一起,本該祝福,不過這之後,無論兩人感情是順利還是不順,往往結果都是同時失去兩個朋友。

何況她也不知道林聿淮願不願意,雖然多半是願意的吧。但江微出於謹慎,還是說要考慮考慮。

當天傍晚,在和林聿淮趙乾宇一起去吃飯的路上,江微用雨鞋踩著水坑,心裏盤算著怎麽跟他說。

渝城的三月雨水充沛,放晴一日,落雨三天。配合這下不斷的春水,人臉上如糊了層水霧,沒有爽利的時候,心也跟著濕漉漉的,像這個天裏怎麽也擰不幹的毛巾,黏重地耷拉著。

他們三個人吃飯的地方是家離學校不遠的小店,飯食小菜粉面餛飩的價格用粉筆寫在門口一塊小黑板上,價格和味道都家常,因為藏在居民樓間的小巷裏,來客多是這裏的住戶,尚未被饑腸轆轆的學生們占領。

這個地方還是林聿淮發現的。本地人嗜辣,南方天潮,四面又都是山,靠吃辣發汗祛濕氣。每到中午燒飯的點,街上走一圈,空氣嗆得人打噴嚏。食堂則是辛辣與難吃的交集,鐵鍋裏一團黑黢黢的漿糊,讓人不得不懷疑究竟是在迎合大家的口味,還是因為不放點辣椒實在難以下咽。

林聿淮是本地少有不能吃辣的人,下午放學和晚自習之前的休息時間趕不及回家,他在學校周圍四處逛了多日,找到了這裏。

先是他叫趙乾宇一起來,後來趙乾宇又喊上江微一起。

趙乾宇點餐的間隙,江微終於找到和林聿淮單獨說話的機會,她像算數學題一樣先在心裏打了很多遍草稿,臨了又全部丟掉,最終還是直接問:“白芩芩和你表白了?”

林聿淮眉心微擰,一倏而過,但江微還是捕捉到了。他說:“你怎麽知道的?”

江微感覺他可能有點不高興,因為自己的越線。

高一開學,江微就成了林聿淮的同桌,選擇她的人是林聿淮。

報道那天,由於她是為數不多從外校考進來的,沒有認識的同學聊天,只有一個人坐在角落,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面前的書,其實是在發呆。林聿淮來得晚了些,初中好友趙乾宇旁邊的座位被人占了,他看清之後,沒有多猶豫,走過來直接坐在她身旁。

江微伸手撥了下頭發,耳邊的心跳聲如戰鼓擂擂。

之後竟再沒變動過,每次考完選座位時,他們三個都默契地維持原樣。曾有女生向林聿淮打探為什麽一直與江微同桌,他委婉地表示:“她話很少,也不八卦。”

那女生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紅著耳朵走開了。

後來這話傳到了江微耳朵裏,她才懂了自己獨得青睞的原因。大概是身邊不消停的女生太多了,他不勝其煩懶於應付吧。像她這種沒什麽存在感,看起來又沒有額外意思的人,正好能給他一個清凈。

江微試圖解釋,以免破壞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白芩芩告訴我的,她今天大課間來找我,說想和我換座位,我問為什麽,她就說了。”

他了然地應了一聲,告訴她:“不用理她,不要換。”

她琢磨了一下,覺得這意思是他並不打算答應白芩芩,心裏比南方的雨季率先放晴了。她用尖頭筷子戳破蓋在面條上的荷包蛋,店家沒掌握好火候,只煎了八分熟,裏面流出澄黃的蛋液。

林聿淮看見了,說:“這家用的應該不是無菌蛋,還是別吃了。”

她埋下臉,努力掩藏住那點可鄙又身不由主的笑,“沒關系,我家一直都這麽吃的。”

整個晚自習,江微嘴角始終隱著一絲笑,趙乾宇轉過身的時候註意到,不由分說地湊近她的臉:“你怎麽這麽開心,有什麽好事?”

為朋友的表白失敗而高興似乎不太仁義,她心裏對白芩芩那點慚愧更深。

下了第一節晚自習,江微找到白芩芩,很抱歉地向她表示自己找班主任老陳問過,老陳不同意,因此她不能答應她。

撒謊的時候她很有些惴惴不安,接著又安慰自己,換座位不單是兩個人的事,貿然換了的話對林聿淮來說也不公平。

現在江微每每回想起這件事,都會唾棄自己的愚蠢。倘若她那個時候知道白芩芩和林聿淮遲早會在一起的話,她肯定不會去詢問他,而是直接搬走。反正也只是時間早晚,就當成全一樁美事。

林聿淮一開始也許會責怪她,後來必然會感激她。

到了和林家約飯的點,江微坐在咀華集的包廂裏。桌子是圓木桌,邊沿的線條做成花瓣狀,據說是仿的晚清的樣式,光線自頭頂的綠色玻璃燈罩中傾瀉。

空調開得很熱,她的大衣有點厚,卻不肯脫下。裏面套的線衫還是她大學時買的,肚子上有只很胖的貓,又穩又重,但相當的不穩重。她一腦門子薄汗,因此笑得有點勉強。

局間的交談,她對每個人保持著程式化的客氣。坐在席間吃開水白菜和文思豆腐,卻沒有通稿中吹捧的屬於成功人士的得意,反倒相當不自在,只因為坐得離她不遠的那個人——

誰能向她解釋一下,為什麽林子懿的父母請她吃飯,他也會來?

林父笑:“聽子懿說,你跟聿淮是高中同學,就把他一起叫來了,你不介意吧?”

介意,非常介意。她心說。面上卻不顯山露水,微笑回道:“怎麽會,見到老同學,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這話剛出口,林聿淮擡頭掃了她一眼,眼風帶著嘲諷,不知怎麽,看得她有些汗涼。

他席間說話很少,只在必要情況下簡單應答兩句,而且從不直接回她的話——都是順著林子懿和他爸媽的話往下說。她張口時,則愛搭不理的。

她一邊打起精神勉力應付,一邊在心裏不痛快。

分明不想看見她,一副恨不得她馬上消失的樣子,為什麽還要來?找個借口推了不就得了。

兩位家長顯然也意識到局面的微妙,自知辦砸了事,委實沒想到這兩人看上去竟像是有些舊怨。

隨後又在心裏埋怨弟弟,既然關系不好,當初邀請的時候何必答應得那麽爽快。

她該不會是欠了他錢吧?

只有林子懿看不出來,沒心沒肺地熱情招呼著每一個人——

“江老師,你嘗嘗這個,這道菜是我小叔最愛吃的。”

“小叔,你幫我把這個遞給江老師。”

真是心大。

終於熬到每個菜都涼得差不多,飯局進行到尾聲,江微禮貌地提出要去趟洗手間,在洗手間外的洗手池足足沖了三分鐘手,還是沒想好怎麽回去面對他那張面色不善的臉。

太熱了,熱得臉有點發燙。江微俯身對著水龍頭接了一捧冷水,輕輕拍打著臉頰,想趕緊冷靜下來,呼喚理智的回歸。

然後她擡頭,通過鏡子,望見林聿淮正站在她身後。

他的身影映在老式嵌花鏡面上,面上依舊是冷然的表情,霜似的化不開,只是那雙好看的眼睛正盯著她。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住了。

臉上冰涼的水珠滑落下來,顯得有點狼狽,她忘記伸手去擦,林聿淮遞給她一張紙巾,說:“江微,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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