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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對話 可憐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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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對話 可憐又可悲

場中充斥著血腥氣, 有人閉目不敢多看,有人俯身瘋狂嘔吐,有人竟小聲啜泣起來。

連顧諾他們都有些看不下去,皆斂眸側身, 不再看向那處。

方知鳴忍了許久, 終於在肆怠第不知多少次將手臂重新長出, 張嘴再吃時, 顫著嗓子道:“為何……不給他個痛快?”

睺淵掀眸看去, 笑了:“你身為昆侖修士竟還會可憐這麽只魔?可要我取出他的記憶讓你看看他過往是如何折磨你們修士的?”

方知鳴便是沒見過,也曾聽聞一二,遂抿唇止言。

絲離不知何時恢覆了神智, 也加入了話題:“那個姝什麽姬呢,你不殺了她?”

只見姝姬懸於空中, 扭曲的眼睛緊緊閉著,一臉痛苦之色。

“直接殺總歸便宜了她。”睺淵坐於黑氣上,輕觸著昏睡女子的手腕, 答得隨意,“先讓她在自身恐懼之物中茍活兩日。”

“兩日?幻境中的兩日是現實中的多久?”絲離又問。

“最少也有百年。”顧諾冷笑一聲, “以彼之道, 還彼之身, 不愧是魔神睺淵。”

絲離聽聞後, 震驚地看向睺淵:“你是睺淵?那個魔神?”

睺淵並未回她,她自己又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那個小黑,許星兒喜歡的人, 對吧?”

睺淵一怔,眼中柔光泛起,他斂眸看向昏睡的女子, 大拇指一下一下磨蹭著女子的柔腕,笑道:“是。”

可這般神色,卻讓姜笙心中泛起厭惡,她滿臉戒備,蹙眉開口:“睺淵,你不是死了嗎?”

“是啊。”睺淵神色敷衍,“又活了。”

方知鳴想起那條受傷極重的黑犬,雖時間對不上,但還是開口問道:“是師姐救了你?”

這個問題睺淵亦曾想過。

但如今,他可以確定,救他的是星星,可若是沒有星星,他大抵也死不了。

便是這禍鬥身死,他的神魂依然不滅。否則,他想不出星星到此世間的理由。

千般湊巧,萬般巧合,將她送到他的身邊。

牽制他,桎梏他,讓他心生歡喜,得見暖陽,之後,沈溺至此,再放不下。

可那又如何?

牽制桎梏也罷,約束控制也好,他全不在意。

只要不離開他,只要能永遠陪著他。

可他怕。

他好像一直對人之情感並無太多感觸。

便是被人剝皮挖眼,他痛到極致也僅僅是覺得無措與憎惡。

可自從有了星星。

他的所有情感皆被放大,所有觸感盡數展露。

歡喜和幽怨,甜蜜與憤恨,幸福還有

懼怕。

怕她受傷,怕她離開,亦怕她不愛他。

他清楚地知曉自己有了軟肋,卻是第一次知道,軟肋竟是讓人如此甘之如飴之事。

方知鳴等了須臾,見他未回,便又開啟下一個話題:“睺淵……你這次……打算何時攻上昆侖?”

此言一出,場中猛然靜寂,剛剛和平共處的片刻好似比泡沫還要薄脆,都不用去碰,便會自己破裂。

方知鳴也不懂自己為何會這般問。

也許是因在靈獸山時,小黑與眾人相處還算融洽。

雖說是那種‘他不理睬別人,別人也不與他搭話’的融洽。

也許是因為他腦子轉得太慢,現下更是空空蕩蕩只剩下了師姐的那句護犢子言論。

“別跟小黑一般見識,他就是一叛逆的小屁孩。”

那時師姐為何會與他說這麽一句?

他忘了。

總歸是小黑惹了他,師姐來道歉哄他。

但從那時他便就真的把小黑當成一個叛逆又不服管教的孩子。

哪怕現在。

那比他還高的“小屁孩”,坐在黑氣之上,衣袂翻飛,聽了這話,掀眸看了過來,和往常一般,隨性道:“我為何要攻上昆侖?”

為何?

這反問倒是把方知鳴噎住了。

“逐魔大戰不就是因你而起麽?”姜笙嗤笑道。

“因我而起卻非我授意,你可曾見過我率兵攻上昆侖?”睺淵挑眉回道,“若我親自上陣,你們如今還能安然在此?”

姜笙的面色透出灰白之色,卻仍顫著強撐:“魔族大軍不皆是因你才實力更盛的麽?”

“是又如何?”睺淵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若我記得不錯,是你們昆侖先行挑釁,我迫不得已才出面迎戰,是也不是?”

姜笙神色徒然一沈,顧諾接過話道:“你滅成墟,又屠一國,昆侖本就為護萬民而存,豈能坐視不管?”

“管又如何?不管又如何?”睺淵眸中睥睨又起,“你們昆侖修士便皆決然心定?無一人因你們強擔此責而心生怨懟?”

顧諾亦被噎住。

這睺淵還真是能言善辯,巧舌如簧。

便是有又如何?他們所為之事本就乃正義之舉,難道便要因那不可避免的退堂之言,開始自疑?

他不會,姜笙不會。

所有活下來的昆侖修士皆不會。

他們知,便是稍稍疑慮,亦是對前人舍生取義的不尊,對先人舍生忘死的不敬。

顧諾不願在此事上強辯,沒曾想睺淵倒是先開了口:“我雖不懂你們心中道義,亦覺你們那些所謂正義之言實在無聊。”

眼見場中修士面色愈發難看,他又道,“但我現下好似有些懂得陸白司死前所言了。”

“師傅?”姜笙的嗓音徒然尖銳,“我師傅說什麽了?”

睺淵並不打算回她,卻不免憶起那段往事。

陸白司是被生擒的。

但被抓來魔宮時已然快要氣絕。

手下在一旁恨聲道:“這個老頭實在難殺,竟爆出那般氣力,殺死了我魔族好幾員大將。”

又一魔物道:“畢竟掌門,可是有何法寶?”

睺淵對待此事一項不甚在意,在眾魔爭著講述時,只心不在焉地聽上一聽。

但陸白司卻主動喚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與修士,平平等等地對話。

雖他獨坐高臺,而陸白司側躺在地,連擡頭都頗為艱難。

但他清晰地感到,這人並不懼他,卻也不恨他,只是平靜悲憫地看著他。

陸白司用氣音費力地道:“睺淵,你兼附神魂,卻選了魔性,空有名姓,卻孤身一人,一身神力,卻又無人可護……你啊……你啊……”

這話也許說完了,也許並未說完,只因他的頭顱在落下那聲氣音後被一魔物的錘子砸碎了。

而睺淵卻因這話呆楞許久,真的是許久。

往後數十年,直到最後身死之時。

他都在想,若是陸白司的話沒有說完,後面該是什麽?

偶然一次,他將這段往事說於星星。

星星落了淚,先是讚嘆陸白司之品性,又辱罵了那些魔物亦連帶上了他。

最後星星持起他的手,慢慢地道:“陸掌門大抵是覺得你可憐又可悲吧。”

他當時被這話逗笑了,女子卻猛然扯住了他的兩頰,她燦然的眸光含著怒意,認真地一字一頓地道:“不要笑,睺淵,這沒什麽好笑的。”

他怔楞地看著女子接著道:“天機閣算出你是世間最後一只天魔,又是最後一位神,還算出你的名字為睺淵,對吧。”

他慢慢點頭。

女子眸中好似淌過什麽,但他看不懂,抓不住:“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為何你的名字是被算出來的,難道天機閣還有起名服務?

“但現在我懂了。”

“你的名字,是有人給你起的。”

女子的手指細細地描繪著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睺淵,在你誕生之前,有人給你起了這個名字。”

空有名姓,卻孤身一人。

甚至,連誰為他起的名姓,他都不知。

但這些重要嗎?

不重要的。

更何況,相比於睺淵,他更喜歡小黑這個名字。

星星起的名字。

可現下,他為何會想到這些?

不知。

只是看著那渾身是血,在他身旁昏睡的女子。

他好像愈發懂得那句話了。

當他有人可護,有人願護,亦不再是孤身一人時。

回首望向那個臉覆面具,嗜血亂殺的自己。

竟也會生出“真是可憐”的嘆息。

姜笙見他不答,指尖捏得發白,剛想再次逼問時,忽聽睺淵道:“醒了。”

姜笙與顧諾俱是一怔,看向懷中之人。

只見沈黎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眼神空洞呆滯,失魂一般。

二人神色十分激動,顧諾的淚都湧了出來,一遍遍地喚著:“黎兒,黎兒……”

“快些回去吧。”睺淵難得好心地道,“此處已無你們的事了。”

顧諾側首看了眼昏睡的女子,將淚拭去:“星兒我也要帶走。”

周遭空氣霎時陰冷,睺淵的臉隱在陰影之下,一字一頓地問道:“什,麽?”

數百條黑龍在天際肆意翻滾,仰天長嘯,氣勢涉人。

“星兒可知你真實身份?”顧諾的嗓音依然冷硬,“便是你此番降世無意開戰,昆侖亦與你勢不兩立,這永不會變。”

睺淵的眸子在黑暗中隱著紅光,笑了:“你莫不是把你這心上人所受苦楚怪到我身上了吧?”

顧諾聞言猛然一僵。

“莫說我不在意昆侖所想,便是天下與我勢不兩立又如何?你們是可與我一戰,還是能傷我分毫?不過……”

睺淵的唇角在暗處勾起,嗓音壓得極低,宛若在黑暗中蟄伏的嗜血瘋獸,“你倒是提醒了我,若你們都死在此處,不就省下諸多麻煩了麽?”

秦風眼中盡是血絲,持劍立起身子,聲線嘶啞:“師姐若是知曉你之身份,定會憎惡——”

黑氣徒然凝起,直沖秦風喉嚨而去,忽聞女子低吟一聲,那黑氣霎時轉彎,將那肆怠和姝姬團團圍住,天上黑龍瞬時消散,露出皎潔圓月,便是空中血氣亦被驅散。

方知鳴:……

怎麽有種很是熟悉的感覺……

凡間懼內的男子不都這般做派麽?

果然,如眾人所想,黑氣上的女子慢慢睜開了雙眸,低低地喚了聲:

“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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