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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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看穿
沈清幽提著壺酒回到茶館。 一進到院子，她就看到劉無言拿著個她前兩天給小孩用的畫具，一本正經地坐在庭院中，對著細雨中的柿子樹臨摹。 沈清幽看他的神色頗為認真，於是悄悄走上前站在他身後，想看看他畫成什麽樣子，不曾想看到的是一副張牙舞爪的兒童簡筆畫。 她這一笑，可把全神貫註在畫畫的劉無言嚇了一跳。 劉無言手一抖，畫筆在畫紙上蜿蜒出一道難看的黑色。 “你走路怎麽沒聲？嚇死我了。”他下意識想要用身體擋住自己的畫，不讓沈清幽看到。 沈清幽把酒放下，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笑道：“你還挺適合走後現代畫風的。” “你再罵？”劉無言翻了個白眼，有點懊惱地轉頭去看自己塗鴉似的畫，嘆了口氣，“我可能在學藝術上沒什麽天賦？” “嗯？我印象中有錢人的少爺一般都會學點才藝的。” “我媽以前就是學畫畫的，但我沒延續到她這個基因。以前她想過讓我學畫畫，以後送我出去留學，小學的時候就給我請過美術老師，只不過......連換了五個，都沒能教會我畫出一個標致的雞蛋，最終我媽也放棄了這個想法。” “真的啊？”沈清幽饒有興致地問，“真的沒有一個老師能教會你？” 劉無言指著面前他那副歪歪扭扭的柿子樹：“真的有，我的畫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畫成寫實的確實有點困難......”沈清幽瞇起眼睛，開始研究那幅畫的構造，沒過多久，她再度站起身來，繞道劉無言的身後握住他畫筆的手，“不過還是有救的。” 還沒等劉無言反應過來，他的手就被沈清幽握著，重新調色、上色。 她的筆畫仿佛是有魔力一般，在劉無言本來的線條上作覆蓋、或作延申、或調和色彩、或用鏟子刮掉多餘的油彩，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畫落下最後一筆後，她松開劉無言的手。 那副畫作上，柿子樹嶙峋歪扭的枝幹依然存在，樹上的葉子掉得七七八八，剩下很多個橘黃色的柿子掛在枝頭，滿樹的黃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 沈清幽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頗為滿意地看著那幅畫，說：“這是深冬的景象。” 劉無言望著眼前那幅…
沈清幽提著壺酒回到茶館。
一進到院子，她就看到劉無言拿著個她前兩天給小孩用的畫具，一本正經地坐在庭院中，對著細雨中的柿子樹臨摹。
沈清幽看他的神色頗為認真，於是悄悄走上前站在他身後，想看看他畫成什麽樣子，不曾想看到的是一副張牙舞爪的兒童簡筆畫。
她這一笑，可把全神貫註在畫畫的劉無言嚇了一跳。
劉無言手一抖，畫筆在畫紙上蜿蜒出一道難看的黑色。
“你走路怎麽沒聲？嚇死我了。”他下意識想要用身體擋住自己的畫，不讓沈清幽看到。
沈清幽把酒放下，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笑道：“你還挺適合走後現代畫風的。”
“你再罵？”劉無言翻了個白眼，有點懊惱地轉頭去看自己塗鴉似的畫，嘆了口氣，“我可能在學藝術上沒什麽天賦？”
“嗯？我印象中有錢人的少爺一般都會學點才藝的。”
“我媽以前就是學畫畫的，但我沒延續到她這個基因。以前她想過讓我學畫畫，以後送我出去留學，小學的時候就給我請過美術老師，只不過......連換了五個，都沒能教會我畫出一個標致的雞蛋，最終我媽也放棄了這個想法。”
“真的啊？”沈清幽饒有興致地問，“真的沒有一個老師能教會你？”
劉無言指著面前他那副歪歪扭扭的柿子樹：“真的有，我的畫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畫成寫實的確實有點困難......”沈清幽瞇起眼睛，開始研究那幅畫的構造，沒過多久，她再度站起身來，繞道劉無言的身後握住他畫筆的手，“不過還是有救的。”
還沒等劉無言反應過來，他的手就被沈清幽握著，重新調色、上色。
她的筆畫仿佛是有魔力一般，在劉無言本來的線條上作覆蓋、或作延申、或調和色彩、或用鏟子刮掉多餘的油彩，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畫落下最後一筆後，她松開劉無言的手。
那副畫作上，柿子樹嶙峋歪扭的枝幹依然存在，樹上的葉子掉得七七八八，剩下很多個橘黃色的柿子掛在枝頭，滿樹的黃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
沈清幽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頗為滿意地看著那幅畫，說：“這是深冬的景象。”
劉無言望著眼前那幅畫，怔楞許久，最終勉強勾起唇角一笑，“以前我學不會，我媽也是這樣教我的。”
他的聲音喑啞，沈清幽聽出了其中的異樣，眼神一轉，看向他。
兩個人之間出現了好一會沈默。
“只是你最終也還是沒學會。”沈清幽輕聲說。
她這句話仿佛撕開了眼前這個人浪蕩圓滑的外皮，露出來了一點口子，作為一個情感細膩敏銳的人，沈清幽透過這條細細的口子，似乎能看見裏面是深沈、不見底的黑。
“因為只要我學不會，我就不用出國，還能留在家裏陪她。”劉無言停頓了下，才接著說，“其實她走了以後，我也並沒有學會畫畫。”
劉無言自嘲似的語氣，似乎有什麽東西觸到了她，沈清幽順手堆放在角落裏的一個畫板。
她拿過劉無言手中的調色板和畫筆，邊在上面塗抹，邊說道，“我沒有父母，是從孤兒院裏長大的。”
聽到這話，劉無言倏然擡眼，看向她。
女人低著頭，側臉溫和且美好。
誰都想不到，平日裏情緒穩定、說話細聲細語，對哪種難纏的客人都顯得游刃有餘，看著都讓人心生親切的一個人，竟然是從小在沒有雙親照料的環境下長大的。
“你知道嗎，畫畫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你能夠將你感受到的，人們的語言、行為、表情.....很多很多言狀或不可言狀的東西，通過線條和色彩的組合表達出來。有些人看畫，覺得看懂了畫畫那個人的感受，知道了畫者想表達的意圖，有些人看畫則會覺得抽象，難以理解。”
“畫只是一個工具，傳達畫者情感和意圖的工具。她放棄了繼續讓你學畫畫的想法，或許除了知道你真的學不會以外，也有可能是知道你不想學。”
“我感覺有很認真地被安慰到。”劉無言笑了下，卻沒有繼續說更多關於自己的事情，而是看向沈清幽的畫：“你在畫什麽？”
“嗯哼，畫完你就知道了。”
劉無言轉過頭去，看向廊前的小雨在此刻已然停了。
籠罩在蒼山上的雲似霧，白茫茫的縈繞在蒼翠的山尖上，將本來山脈清晰的輪廓模糊了，山和雲之間的邊界也隨之被模糊。
那些雲霧盤踞在山間，一連好幾天，久久不肯散去。
“你說什麽時候天會放晴？”他突然問道。
“嗯......不知道，大理的天氣變幻莫測。有的時候雨下半天就放晴了。有的時候一會下雨一會放晴。有的時候又會一連下好幾天的小雨。”
“你們會等太陽出來嗎？”
“作為一個不種地的閑散人，在這裏生活這些年裏，我學會了欣賞陰雨天大理的美。”沈清幽想到了什麽，輕笑，“不過好不容易放假出來一趟旅游的人們或許並不這樣想。”
劉無言欣賞著蒼山上不斷變化的雲霧，開始放任自己對沈清幽的好奇心繼續蔓延：“你在孤兒院，有找到領養你的人嗎？”
“沒有。”沈清幽搖搖頭，“我到孤兒院的時候，年紀比其他人要大很多，我父母是在大火中離世的，他們在世的時候沒有熟悉的親戚，所以他們走後我被安置到了孤兒院。剛到孤兒院那段時間，我孤僻、偏執又敏感，並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討人喜歡，所以一直沒有被領養出去。”
“那你是怎麽做到的？學畫畫是一件很燒錢的事情。”
問及此，沈清幽的畫筆微微一頓，差點把色彩塗亂。
劉無言半晌沒等到她回答，覺得有點奇怪，轉過頭去看沈清幽。
沈清幽擡頭，看著他，松松一笑：“不是說了嗎？我勤工儉學。”
接著她又把註意力集中回畫板上。
劉無言覺得有點奇怪。
他很清楚學畫畫的費用不低，不是勤工儉學就能覆蓋掉所有的花銷的，沈清幽這話說得含糊，很難解釋得通。
不過畢竟是人家的隱私，他也不欲再打探。
又過了一會，沈清幽放下畫筆：“好了。速塗的一張。”
她小心翼翼地撚起上面油彩還未幹的畫，站起身，將劉無言那副柿子樹從畫架上取下來，把自己那副架在畫架上讓它自然風幹。
“這幅畫送你的。”她說。
劉無言看過去。
畫很抽象，但莫名其妙的，劉無言看懂了上面畫的是一條縫隙。
縫隙的外圍被雜亂的色彩和線條所包裹，暖色、冷色、直線、曲線，而在這一團雜亂的色彩中有一條純黑色的縫隙，縫隙的最核心，有且僅有一筆細細的暖黃。若看得不是用心，旁人恐會忽略掉這筆極細的色彩。
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擊中異樣。
劉無言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無由來的，他的心頭湧上來一股慌亂感，感覺到自己被看穿異樣，血液奔湧著沖向腦袋和手腳，他的腦袋發漲發熱，手腳卻一片冰涼。
在某一個瞬間，他無比清晰地確認沈清幽畫的應該是她對他的感覺。
雜亂的外部線條和色彩是他的殼，還有他和周圍人的關系，而內裏那條小小的裂縫，是他空洞無一物的內心。
她的畫筆好像一把鋒利的刀，只需淺淺一刀，就將他的外殼劃開了一道裂縫。
但在下一刻，理智讓他自動忽略了這個念頭，告訴自己是想太多。
劉無言雙手抱著自己的手臂，端詳了這幅畫半晌，用這些時間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最終才轉過頭來，跟沈清幽說：“這幅畫，有點像眼睛？”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並沒有與沈清幽的視線對上，他只是看著她的鼻子，假裝自己是在真心地揣度這幅畫表達的是什麽。
他以為自己的演技一如既往地發揮穩定。
可沈清幽是常年畫畫的人，輕輕一眼，便能看出來對方聚焦的視線並不能夠真正地與自己對視上。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把自己的目光移到了畫上，沒有繼續註視劉無言。
這一舉動無疑給了劉無言喘息的空間。
沒有被沈清幽看著，劉無言瞬間放松下來。
“你這個解讀很有意思。”她說了這麽一句話。
“你在這幫我看著畫吧，這兩幅幹得差不多了收回來給我，等我找個時間買個畫框裱起來，眼睛那副就送你了，我去做午飯。”
沈清幽彎腰，拎起地上的酒，走向廚房，然而卻在經過劉無言身邊的時候，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副柿子樹。
她的視線微微一滯，隨即移開。
直到沈清幽的腳步聲遠去，劉無言徹底松了一口氣。
攤開掌心，他的手已經有了細密的冷汗。
過了很久，他才敢再一次看向那幅畫。
因為知道沈清幽不在身邊，所以此時此刻，他能夠沒有什麽壓力地、專註地去細細琢磨那畫，腦海裏卻反覆回想著剛才和沈清幽拉鋸的畫面，不知不覺地就出了神。
浠瀝瀝的，剛才停下來的雨忽然又開始下了。
劉無言被雨聲驚醒，他擡眼看向遠處的山脈，突然感覺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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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幽提著壺酒回到茶館。 一進到院子，她就看到劉無言拿著個她前兩天給小孩用的畫具，一本正經地坐在庭院中，對著細雨中的柿子樹臨摹。 沈清幽看他的神色頗為認真，於是悄悄走上前站在他身後，想看看他畫成什麽樣子，不曾想看到的是一副張牙舞爪的兒童簡筆畫。 她這一笑，可把全神貫註在畫畫的劉無言嚇了一跳。 劉無言手一抖，畫筆在畫紙上蜿蜒出一道難看的黑色。 “你走路怎麽沒聲？嚇死我了。”他下意識想要用身體擋住自己的畫，不讓沈清幽看到。 沈清幽把酒放下，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笑道：“你還挺適合走後現代畫風的。” “你再罵？”劉無言翻了個白眼，有點懊惱地轉頭去看自己塗鴉似的畫，嘆了口氣，“我可能在學藝術上沒什麽天賦？” “嗯？我印象中有錢人的少爺一般都會學點才藝的。” “我媽以前就是學畫畫的，但我沒延續到她這個基因。以前她想過讓我學畫畫，以後送我出去留學，小學的時候就給我請過美術老師，只不過......連換了五個，都沒能教會我畫出一個標致的雞蛋，最終我媽也放棄了這個想法。” “真的啊？”沈清幽饒有興致地問，“真的沒有一個老師能教會你？” 劉無言指著面前他那副歪歪扭扭的柿子樹：“真的有，我的畫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畫成寫實的確實有點困難......”沈清幽瞇起眼睛，開始研究那幅畫的構造，沒過多久，她再度站起身來，繞道劉無言的身後握住他畫筆的手，“不過還是有救的。” 還沒等劉無言反應過來，他的手就被沈清幽握著，重新調色、上色。 她的筆畫仿佛是有魔力一般，在劉無言本來的線條上作覆蓋、或作延申、或調和色彩、或用鏟子刮掉多餘的油彩，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畫落下最後一筆後，她松開劉無言的手。 那副畫作上，柿子樹嶙峋歪扭的枝幹依然存在，樹上的葉子掉得七七八八，剩下很多個橘黃色的柿子掛在枝頭，滿樹的黃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 沈清幽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頗為滿意地看著那幅畫，說：“這是深冬的景象。” 劉無言望著眼前那幅…
沈清幽提著壺酒回到茶館。
一進到院子，她就看到劉無言拿著個她前兩天給小孩用的畫具，一本正經地坐在庭院中，對著細雨中的柿子樹臨摹。
沈清幽看他的神色頗為認真，於是悄悄走上前站在他身後，想看看他畫成什麽樣子，不曾想看到的是一副張牙舞爪的兒童簡筆畫。
她這一笑，可把全神貫註在畫畫的劉無言嚇了一跳。
劉無言手一抖，畫筆在畫紙上蜿蜒出一道難看的黑色。
“你走路怎麽沒聲？嚇死我了。”他下意識想要用身體擋住自己的畫，不讓沈清幽看到。
沈清幽把酒放下，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笑道：“你還挺適合走後現代畫風的。”
“你再罵？”劉無言翻了個白眼，有點懊惱地轉頭去看自己塗鴉似的畫，嘆了口氣，“我可能在學藝術上沒什麽天賦？”
“嗯？我印象中有錢人的少爺一般都會學點才藝的。”
“我媽以前就是學畫畫的，但我沒延續到她這個基因。以前她想過讓我學畫畫，以後送我出去留學，小學的時候就給我請過美術老師，只不過......連換了五個，都沒能教會我畫出一個標致的雞蛋，最終我媽也放棄了這個想法。”
“真的啊？”沈清幽饒有興致地問，“真的沒有一個老師能教會你？”
劉無言指著面前他那副歪歪扭扭的柿子樹：“真的有，我的畫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畫成寫實的確實有點困難......”沈清幽瞇起眼睛，開始研究那幅畫的構造，沒過多久，她再度站起身來，繞道劉無言的身後握住他畫筆的手，“不過還是有救的。”
還沒等劉無言反應過來，他的手就被沈清幽握著，重新調色、上色。
她的筆畫仿佛是有魔力一般，在劉無言本來的線條上作覆蓋、或作延申、或調和色彩、或用鏟子刮掉多餘的油彩，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畫落下最後一筆後，她松開劉無言的手。
那副畫作上，柿子樹嶙峋歪扭的枝幹依然存在，樹上的葉子掉得七七八八，剩下很多個橘黃色的柿子掛在枝頭，滿樹的黃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
沈清幽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頗為滿意地看著那幅畫，說：“這是深冬的景象。”
劉無言望著眼前那幅畫，怔楞許久，最終勉強勾起唇角一笑，“以前我學不會，我媽也是這樣教我的。”
他的聲音喑啞，沈清幽聽出了其中的異樣，眼神一轉，看向他。
兩個人之間出現了好一會沈默。
“只是你最終也還是沒學會。”沈清幽輕聲說。
她這句話仿佛撕開了眼前這個人浪蕩圓滑的外皮，露出來了一點口子，作為一個情感細膩敏銳的人，沈清幽透過這條細細的口子，似乎能看見裏面是深沈、不見底的黑。
“因為只要我學不會，我就不用出國，還能留在家裏陪她。”劉無言停頓了下，才接著說，“其實她走了以後，我也並沒有學會畫畫。”
劉無言自嘲似的語氣，似乎有什麽東西觸到了她，沈清幽順手堆放在角落裏的一個畫板。
她拿過劉無言手中的調色板和畫筆，邊在上面塗抹，邊說道，“我沒有父母，是從孤兒院裏長大的。”
聽到這話，劉無言倏然擡眼，看向她。
女人低著頭，側臉溫和且美好。
誰都想不到，平日裏情緒穩定、說話細聲細語，對哪種難纏的客人都顯得游刃有餘，看著都讓人心生親切的一個人，竟然是從小在沒有雙親照料的環境下長大的。
“你知道嗎，畫畫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你能夠將你感受到的，人們的語言、行為、表情.....很多很多言狀或不可言狀的東西，通過線條和色彩的組合表達出來。有些人看畫，覺得看懂了畫畫那個人的感受，知道了畫者想表達的意圖，有些人看畫則會覺得抽象，難以理解。”
“畫只是一個工具，傳達畫者情感和意圖的工具。她放棄了繼續讓你學畫畫的想法，或許除了知道你真的學不會以外，也有可能是知道你不想學。”
“我感覺有很認真地被安慰到。”劉無言笑了下，卻沒有繼續說更多關於自己的事情，而是看向沈清幽的畫：“你在畫什麽？”
“嗯哼，畫完你就知道了。”
劉無言轉過頭去，看向廊前的小雨在此刻已然停了。
籠罩在蒼山上的雲似霧，白茫茫的縈繞在蒼翠的山尖上，將本來山脈清晰的輪廓模糊了，山和雲之間的邊界也隨之被模糊。
那些雲霧盤踞在山間，一連好幾天，久久不肯散去。
“你說什麽時候天會放晴？”他突然問道。
“嗯......不知道，大理的天氣變幻莫測。有的時候雨下半天就放晴了。有的時候一會下雨一會放晴。有的時候又會一連下好幾天的小雨。”
“你們會等太陽出來嗎？”
“作為一個不種地的閑散人，在這裏生活這些年裏，我學會了欣賞陰雨天大理的美。”沈清幽想到了什麽，輕笑，“不過好不容易放假出來一趟旅游的人們或許並不這樣想。”
劉無言欣賞著蒼山上不斷變化的雲霧，開始放任自己對沈清幽的好奇心繼續蔓延：“你在孤兒院，有找到領養你的人嗎？”
“沒有。”沈清幽搖搖頭，“我到孤兒院的時候，年紀比其他人要大很多，我父母是在大火中離世的，他們在世的時候沒有熟悉的親戚，所以他們走後我被安置到了孤兒院。剛到孤兒院那段時間，我孤僻、偏執又敏感，並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討人喜歡，所以一直沒有被領養出去。”
“那你是怎麽做到的？學畫畫是一件很燒錢的事情。”
問及此，沈清幽的畫筆微微一頓，差點把色彩塗亂。
劉無言半晌沒等到她回答，覺得有點奇怪，轉過頭去看沈清幽。
沈清幽擡頭，看著他，松松一笑：“不是說了嗎？我勤工儉學。”
接著她又把註意力集中回畫板上。
劉無言覺得有點奇怪。
他很清楚學畫畫的費用不低，不是勤工儉學就能覆蓋掉所有的花銷的，沈清幽這話說得含糊，很難解釋得通。
不過畢竟是人家的隱私，他也不欲再打探。
又過了一會，沈清幽放下畫筆：“好了。速塗的一張。”
她小心翼翼地撚起上面油彩還未幹的畫，站起身，將劉無言那副柿子樹從畫架上取下來，把自己那副架在畫架上讓它自然風幹。
“這幅畫送你的。”她說。
劉無言看過去。
畫很抽象，但莫名其妙的，劉無言看懂了上面畫的是一條縫隙。
縫隙的外圍被雜亂的色彩和線條所包裹，暖色、冷色、直線、曲線，而在這一團雜亂的色彩中有一條純黑色的縫隙，縫隙的最核心，有且僅有一筆細細的暖黃。若看得不是用心，旁人恐會忽略掉這筆極細的色彩。
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擊中異樣。
劉無言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無由來的，他的心頭湧上來一股慌亂感，感覺到自己被看穿異樣，血液奔湧著沖向腦袋和手腳，他的腦袋發漲發熱，手腳卻一片冰涼。
在某一個瞬間，他無比清晰地確認沈清幽畫的應該是她對他的感覺。
雜亂的外部線條和色彩是他的殼，還有他和周圍人的關系，而內裏那條小小的裂縫，是他空洞無一物的內心。
她的畫筆好像一把鋒利的刀，只需淺淺一刀，就將他的外殼劃開了一道裂縫。
但在下一刻，理智讓他自動忽略了這個念頭，告訴自己是想太多。
劉無言雙手抱著自己的手臂，端詳了這幅畫半晌，用這些時間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最終才轉過頭來，跟沈清幽說：“這幅畫，有點像眼睛？”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並沒有與沈清幽的視線對上，他只是看著她的鼻子，假裝自己是在真心地揣度這幅畫表達的是什麽。
他以為自己的演技一如既往地發揮穩定。
可沈清幽是常年畫畫的人，輕輕一眼，便能看出來對方聚焦的視線並不能夠真正地與自己對視上。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把自己的目光移到了畫上，沒有繼續註視劉無言。
這一舉動無疑給了劉無言喘息的空間。
沒有被沈清幽看著，劉無言瞬間放松下來。
“你這個解讀很有意思。”她說了這麽一句話。
“你在這幫我看著畫吧，這兩幅幹得差不多了收回來給我，等我找個時間買個畫框裱起來，眼睛那副就送你了，我去做午飯。”
沈清幽彎腰，拎起地上的酒，走向廚房，然而卻在經過劉無言身邊的時候，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副柿子樹。
她的視線微微一滯，隨即移開。
直到沈清幽的腳步聲遠去，劉無言徹底松了一口氣。
攤開掌心，他的手已經有了細密的冷汗。
過了很久，他才敢再一次看向那幅畫。
因為知道沈清幽不在身邊，所以此時此刻，他能夠沒有什麽壓力地、專註地去細細琢磨那畫，腦海裏卻反覆回想著剛才和沈清幽拉鋸的畫面，不知不覺地就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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