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未眠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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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未眠時
江承汜環視著這簡陋卻整潔的棲身之所，從來沒想過她會找這樣一處簡陋之地躲避，瞬間一股巨大的痛感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我不是什麽江大人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而沙啞：“你姐姐，她……是我弄丟了的人。是我此生……最想守護卻沒能守護住的人。” 石頭驚訝地張大了嘴：“啊，姐姐也這麽說你！” 江承汜猛地看向他：“她怎麽說？” “姐姐說，你是她這輩子……辜負最深，也沒臉再見的人。”石頭撓撓頭，“可是，你們互相喜歡，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呢？” “因為我犯錯了。”江承汜閉上眼，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混著奔波的風塵，“很大的錯……傷透了她的心，把她弄丟了……我想找到她，親口跟她說對不起……求她原諒……問她，是不是還恨我……” 石頭看著他這般痛苦，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江大叔，你別難過了。姐姐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肯定沒忘了你。她每年都在你生辰那天偷偷去城裏給你做面吃呢！還老是讓我去打聽你過得好不好。你要是知道錯了，好好跟姐姐道歉，她心那麽軟，人又那麽善良，肯定不會怪你的！” 這番話像最溫柔的刀，細細地剜著江承汜的心臟。 “真的嗎？她真的……”他哽咽難言。 “嗯！”石頭用力點頭，看他實在可憐，便道，“這樣吧，我現在就去隔壁村找姐姐，催她快點回來！你幫姐姐看著這些燈，等下有幾個客人要來取的，姐姐最看重這個，從不失信於人。” 江承汜立刻點頭：“好！我就在這裏等她！求你，一定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 他從行禮裏小心地捧出那盞被珍藏得極好、甚至用幹凈軟布包著的“承歸”魚燈： “這個給你姐姐，她看了會明白的。” 石頭抱著燈，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裏。 江承汜獨自守在破廟裏，坐立難安。每一刻等待都無比煎熬。他仔細擦拭著那些等待交付的魚燈，仿佛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點。 石頭帶著燈一路狂奔，在一戶村落裏看到她在和幾個大嬸輕聲說著什麽，石頭喊了一聲，明漁有些楞住，隨即便快步走來。 “你怎麽來了？家裏的燈取走…
江承汜環視著這簡陋卻整潔的棲身之所，從來沒想過她會找這樣一處簡陋之地躲避，瞬間一股巨大的痛感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我不是什麽江大人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而沙啞：“你姐姐，她……是我弄丟了的人。是我此生……最想守護卻沒能守護住的人。”
石頭驚訝地張大了嘴：“啊，姐姐也這麽說你！”
江承汜猛地看向他：“她怎麽說？”
“姐姐說，你是她這輩子……辜負最深，也沒臉再見的人。”石頭撓撓頭，“可是，你們互相喜歡，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呢？”
“因為我犯錯了。”江承汜閉上眼，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混著奔波的風塵，“很大的錯……傷透了她的心，把她弄丟了……我想找到她，親口跟她說對不起……求她原諒……問她，是不是還恨我……”
石頭看著他這般痛苦，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江大叔，你別難過了。姐姐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肯定沒忘了你。她每年都在你生辰那天偷偷去城裏給你做面吃呢！還老是讓我去打聽你過得好不好。你要是知道錯了，好好跟姐姐道歉，她心那麽軟，人又那麽善良，肯定不會怪你的！”
這番話像最溫柔的刀，細細地剜著江承汜的心臟。
“真的嗎？她真的……”他哽咽難言。
“嗯！”石頭用力點頭，看他實在可憐，便道，“這樣吧，我現在就去隔壁村找姐姐，催她快點回來！你幫姐姐看著這些燈，等下有幾個客人要來取的，姐姐最看重這個，從不失信於人。”
江承汜立刻點頭：“好！我就在這裏等她！求你，一定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
他從行禮裏小心地捧出那盞被珍藏得極好、甚至用幹凈軟布包著的“承歸”魚燈：
“這個給你姐姐，她看了會明白的。”
石頭抱著燈，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裏。
江承汜獨自守在破廟裏，坐立難安。每一刻等待都無比煎熬。他仔細擦拭著那些等待交付的魚燈，仿佛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點。
石頭帶著燈一路狂奔，在一戶村落裏看到她在和幾個大嬸輕聲說著什麽，石頭喊了一聲，明漁有些楞住，隨即便快步走來。
“你怎麽來了？家裏的燈取走了？”明漁說著擦著他額角的汗。
石頭那被寒風吹過的嗓子幹裂，喘著氣說不上話來，直接將懷裏的布打開，那盞燈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這，這燈怎麽在你這裏？”明漁緊張起來，“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沒，沒有，”石頭喘了好幾口氣，平覆著氣息，“江，江大叔，在，在屋裏，等你……”
明漁腦子有些懵，瞬間朝著土地廟的方向跑回去。
他來了？他來找她了？他怎麽會來？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踩雪的腳步聲！
明漁看到廟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樣的高大，面容那樣的憔悴。
那是她魂牽夢縈的人啊，就站在離幾十步的距離。
明漁慌神地帶著哭腔呼喚：“江承汜！”
江承汜猛地擡頭，只見明漁穿著那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襖，發絲被風雪吹得淩亂，臉頰凍得通紅，氣喘籲籲地望著他，眼中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江承汜剛要上前一步的瞬間，四周突然響起數道淩厲的破空之聲！
“小心！”江承汜瞳孔驟縮，猛地撲過去將明漁護在身後！
數支弩箭狠狠釘入他們剛才所站的位置！
幾名黑衣蒙面的殺手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風雪中，手中鋼刀閃著寒光，直指二人。
“江承汜，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敢私藏前朝餘孽，果真與蕭其琛是一路貨色！”為首殺手聲音冰冷。
江承汜將明漁死死護在身後，眼神銳利如刀：“陛下答應過我……”
“陛下是答應過不追究已死之人！”殺手打斷他，步步緊逼，“可沒答應讓你跟她雙宿雙飛！你辭官尋她，真當皇上不知道你的心思？蕭其琛的下場，就是你的前車之鑒！殺！”
刀光劍影瞬間充斥破廟！
江承汜武功極高，即使手無寸鐵，亦奪過一把鋼刀，將明漁嚴實護在身後，與數名殺手纏鬥在一起！招式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
“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肯放過我們……”明漁看著他染血的背影，淚流滿面，心痛得無以覆加。
“你……還恨我嗎？”江承汜輕問一聲。
“姐姐！大叔！”石頭抱著燈跑回來打斷了她呼之欲出的話。
當看到這情景嚇得小臉煞白，石頭呆立在不遠處。
“石頭！帶她走！去河邊碼頭！等我！”江承汜格開劈向明漁的一刀，肩頭瞬間被劃開一道血口，他猛地將明漁推向石頭，嘶吼道，“快走！”
“不！我不走！”明漁掙紮著想要回到他身邊。
“走啊！”江承汜回頭看她一眼，那眼神充滿深深的眷戀，“信我！我會去找你！快走！”
石頭機靈，死死拉住明漁：“姐姐快走！別讓大叔分心！”
明漁被石頭強行拖出破廟，踉蹌著奔向村外河邊的小碼頭。風雪越來越大，她回頭望去，破廟方向刀劍碰撞聲和怒喝聲不絕於耳，她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們在冰冷的碼頭邊等了整整一夜。明漁渾身凍得僵硬，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死死盯著來路，每一秒都是煎熬。
“天快亮了……他為什麽還不來……不行，我要回去找他！”明漁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回沖。
“姐姐！不能去！”石頭死死抱住她的腿，“大叔讓我們在這裏等！你回去他會更危險的！”
“放開我！石頭！他可能出事了！讓我去！”明漁情緒激動。
就在兩人爭執拉扯之際，一個踉蹌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風雪彌漫的岸邊。
是江承汜！
他渾身是血，衣衫早已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臉色蒼白如紙，拄著一把卷刃的刀，一步步艱難地朝著碼頭挪來。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
“江承汜！”明漁喜極而泣，掙脫石頭就要沖過去。
可就在這時，更多追兵的身影出現在江承汜身後不遠處，箭矢再次破空而來！
江承汜用盡最後力氣猛地轉身，揮刀格開幾支箭，朝著明漁和石頭聲嘶力竭地大喊：“開船！快開船！走——！”
幾乎同時，數支弩箭狠狠釘入他的後背！
船家也被這場面嚇住了，立馬用力劃船盡快逃離這是非之地。
江承汜身體猛地一顫，口中噴出大量鮮血，他卻依舊撐著沒有倒下，望向明漁的方向，嘴角努力向上揚起，露出一抹極致溫柔、卻又破碎不堪的笑容。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他染血的睫毛上，落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像極了他們初遇的那個冬天。
“不——！”明漁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想要跳下船朝他奔去。
石頭哭著死死抱住她的腰，用盡全身力氣拉住她。
“別……別哭，”江承汜沖她笑著，“好好……活下去……”
他看著小船緩緩駛離，眼中的光亮漸漸熄滅，最終無力地倒了下去，沈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蕩開一圈鮮紅的漣漪，隨即被浮冰和雪花覆蓋。
“江承汜——！不！我不要！你起來！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你聽見了嗎？江承汜……你怎麽可以再次把我丟下，你答應過我的！”
明漁的哭喊聲回蕩在河面上，淒厲絕望，卻再也換不回那個用生命為她換來生路之人。
小船載著心碎的哭嚎，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一年後，明漁帶著石頭輾轉到了江南水鄉。
她變得越發沈默，終日與竹篾宣紙為伴，做的魚燈卻越來越精致，名動一方，只是沒人知道，每年兩日，她都會消失。
一日是他的生辰，一日是他的忌日。
她會獨自一人來到河邊，放下一盞最美的魚燈，看著它隨波逐流，直至再也看不見。
從白日一直靜坐到天黑，看著夜幕一點點降臨，看著燈火一點點升起來。
“石頭，我好想小棠，想師父，更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她啜泣著對陪在身邊的石頭喃喃低語，“我的命由太多人換來了，不敢輕易隨他去，可我真的好想見他……”
石頭也在一旁默默陪她流淚。
沒過幾年，皇帝病逝的消息傳來，天下縞素，百姓皆痛哭這麽好的一位君王。
明漁聽著外面的哀樂，眼神空洞，無喜無悲。
她的身體早已在多年的憂思和那次落下的病根中耗空了，如今更是油盡燈枯之象。但她仍強撐著拿起刻刀，顫抖著手指，繼續做燈。
“姐姐，歇歇吧，你的手都拿不穩刀了。”石頭紅著眼眶勸她。
明漁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聽著北風呼呼，四周一片荒蕪，她聲音飄忽：“就快……到初雪了……我們相識在下雪天，他走的時候……也是下雪天……我想……再見見他……想回到……最初的時候……”
她的話漸漸低了下去，氣息微弱。
江南的初雪終於緩緩落下，細碎潔白，如同那年京城的冬日。
明漁坐在窗邊，那盞他親手做的小魚燈一直掛在脖子上不曾取下，懷裏抱著她為他做的“承歸”燈。
承載過往，歸期有望。
雪花飄入窗欞，落在她蒼白消瘦的臉上，她恍惚間，仿佛又看到那個雪夜，工坊的門被推開，一個肩頭落雪的玄衣男子走了進來，眉目冷峻，眼神卻銳利如星。
“本官江承汜，大理寺少卿。”
她微微笑了笑，氣若游絲：“民女……明漁，以……制燈……為生。”
手緩緩垂落，刻刀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靠在窗邊，永遠閉上了眼睛，嘴角猶帶著一絲期盼的弧度。
石頭痛哭失聲。
他遵照明漁生前偶爾的念叨，將她的遺體與那那盞魚燈一同放在小舟上點燃。
火光照亮了她安詳的遺容和漫天飛雪，順著河流一點點吞噬全部。
“姐姐說，江河湖海都是連著的……這樣，她就能順著水……找到大叔了……”石頭哭著對趕來哀悼的鄰裏解釋。
火光漸熄，小舟載著未盡的愛戀與思念，緩緩沈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從此以後，每年初雪和兩人的忌日，石頭都會來到河邊，放下一盞精心制作的魚燈，看著它漂遠，延續著那份沈默而深沈的儀式，仿佛這樣，就能照亮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重逢的路。
燈起，見你，燈滅，尋你。山水一程，風雪一程，所思之人在未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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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汜環視著這簡陋卻整潔的棲身之所，從來沒想過她會找這樣一處簡陋之地躲避，瞬間一股巨大的痛感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我不是什麽江大人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而沙啞：“你姐姐，她……是我弄丟了的人。是我此生……最想守護卻沒能守護住的人。” 石頭驚訝地張大了嘴：“啊，姐姐也這麽說你！” 江承汜猛地看向他：“她怎麽說？” “姐姐說，你是她這輩子……辜負最深，也沒臉再見的人。”石頭撓撓頭，“可是，你們互相喜歡，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呢？” “因為我犯錯了。”江承汜閉上眼，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混著奔波的風塵，“很大的錯……傷透了她的心，把她弄丟了……我想找到她，親口跟她說對不起……求她原諒……問她，是不是還恨我……” 石頭看著他這般痛苦，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江大叔，你別難過了。姐姐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肯定沒忘了你。她每年都在你生辰那天偷偷去城裏給你做面吃呢！還老是讓我去打聽你過得好不好。你要是知道錯了，好好跟姐姐道歉，她心那麽軟，人又那麽善良，肯定不會怪你的！” 這番話像最溫柔的刀，細細地剜著江承汜的心臟。 “真的嗎？她真的……”他哽咽難言。 “嗯！”石頭用力點頭，看他實在可憐，便道，“這樣吧，我現在就去隔壁村找姐姐，催她快點回來！你幫姐姐看著這些燈，等下有幾個客人要來取的，姐姐最看重這個，從不失信於人。” 江承汜立刻點頭：“好！我就在這裏等她！求你，一定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 他從行禮裏小心地捧出那盞被珍藏得極好、甚至用幹凈軟布包著的“承歸”魚燈： “這個給你姐姐，她看了會明白的。” 石頭抱著燈，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裏。 江承汜獨自守在破廟裏，坐立難安。每一刻等待都無比煎熬。他仔細擦拭著那些等待交付的魚燈，仿佛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點。 石頭帶著燈一路狂奔，在一戶村落裏看到她在和幾個大嬸輕聲說著什麽，石頭喊了一聲，明漁有些楞住，隨即便快步走來。 “你怎麽來了？家裏的燈取走…
江承汜環視著這簡陋卻整潔的棲身之所，從來沒想過她會找這樣一處簡陋之地躲避，瞬間一股巨大的痛感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我不是什麽江大人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而沙啞：“你姐姐，她……是我弄丟了的人。是我此生……最想守護卻沒能守護住的人。”
石頭驚訝地張大了嘴：“啊，姐姐也這麽說你！”
江承汜猛地看向他：“她怎麽說？”
“姐姐說，你是她這輩子……辜負最深，也沒臉再見的人。”石頭撓撓頭，“可是，你們互相喜歡，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呢？”
“因為我犯錯了。”江承汜閉上眼，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混著奔波的風塵，“很大的錯……傷透了她的心，把她弄丟了……我想找到她，親口跟她說對不起……求她原諒……問她，是不是還恨我……”
石頭看著他這般痛苦，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江大叔，你別難過了。姐姐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肯定沒忘了你。她每年都在你生辰那天偷偷去城裏給你做面吃呢！還老是讓我去打聽你過得好不好。你要是知道錯了，好好跟姐姐道歉，她心那麽軟，人又那麽善良，肯定不會怪你的！”
這番話像最溫柔的刀，細細地剜著江承汜的心臟。
“真的嗎？她真的……”他哽咽難言。
“嗯！”石頭用力點頭，看他實在可憐，便道，“這樣吧，我現在就去隔壁村找姐姐，催她快點回來！你幫姐姐看著這些燈，等下有幾個客人要來取的，姐姐最看重這個，從不失信於人。”
江承汜立刻點頭：“好！我就在這裏等她！求你，一定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
他從行禮裏小心地捧出那盞被珍藏得極好、甚至用幹凈軟布包著的“承歸”魚燈：
“這個給你姐姐，她看了會明白的。”
石頭抱著燈，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裏。
江承汜獨自守在破廟裏，坐立難安。每一刻等待都無比煎熬。他仔細擦拭著那些等待交付的魚燈，仿佛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點。
石頭帶著燈一路狂奔，在一戶村落裏看到她在和幾個大嬸輕聲說著什麽，石頭喊了一聲，明漁有些楞住，隨即便快步走來。
“你怎麽來了？家裏的燈取走了？”明漁說著擦著他額角的汗。
石頭那被寒風吹過的嗓子幹裂，喘著氣說不上話來，直接將懷裏的布打開，那盞燈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這，這燈怎麽在你這裏？”明漁緊張起來，“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沒，沒有，”石頭喘了好幾口氣，平覆著氣息，“江，江大叔，在，在屋裏，等你……”
明漁腦子有些懵，瞬間朝著土地廟的方向跑回去。
他來了？他來找她了？他怎麽會來？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踩雪的腳步聲！
明漁看到廟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樣的高大，面容那樣的憔悴。
那是她魂牽夢縈的人啊，就站在離幾十步的距離。
明漁慌神地帶著哭腔呼喚：“江承汜！”
江承汜猛地擡頭，只見明漁穿著那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襖，發絲被風雪吹得淩亂，臉頰凍得通紅，氣喘籲籲地望著他，眼中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江承汜剛要上前一步的瞬間，四周突然響起數道淩厲的破空之聲！
“小心！”江承汜瞳孔驟縮，猛地撲過去將明漁護在身後！
數支弩箭狠狠釘入他們剛才所站的位置！
幾名黑衣蒙面的殺手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風雪中，手中鋼刀閃著寒光，直指二人。
“江承汜，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敢私藏前朝餘孽，果真與蕭其琛是一路貨色！”為首殺手聲音冰冷。
江承汜將明漁死死護在身後，眼神銳利如刀：“陛下答應過我……”
“陛下是答應過不追究已死之人！”殺手打斷他，步步緊逼，“可沒答應讓你跟她雙宿雙飛！你辭官尋她，真當皇上不知道你的心思？蕭其琛的下場，就是你的前車之鑒！殺！”
刀光劍影瞬間充斥破廟！
江承汜武功極高，即使手無寸鐵，亦奪過一把鋼刀，將明漁嚴實護在身後，與數名殺手纏鬥在一起！招式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
“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肯放過我們……”明漁看著他染血的背影，淚流滿面，心痛得無以覆加。
“你……還恨我嗎？”江承汜輕問一聲。
“姐姐！大叔！”石頭抱著燈跑回來打斷了她呼之欲出的話。
當看到這情景嚇得小臉煞白，石頭呆立在不遠處。
“石頭！帶她走！去河邊碼頭！等我！”江承汜格開劈向明漁的一刀，肩頭瞬間被劃開一道血口，他猛地將明漁推向石頭，嘶吼道，“快走！”
“不！我不走！”明漁掙紮著想要回到他身邊。
“走啊！”江承汜回頭看她一眼，那眼神充滿深深的眷戀，“信我！我會去找你！快走！”
石頭機靈，死死拉住明漁：“姐姐快走！別讓大叔分心！”
明漁被石頭強行拖出破廟，踉蹌著奔向村外河邊的小碼頭。風雪越來越大，她回頭望去，破廟方向刀劍碰撞聲和怒喝聲不絕於耳，她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們在冰冷的碼頭邊等了整整一夜。明漁渾身凍得僵硬，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死死盯著來路，每一秒都是煎熬。
“天快亮了……他為什麽還不來……不行，我要回去找他！”明漁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回沖。
“姐姐！不能去！”石頭死死抱住她的腿，“大叔讓我們在這裏等！你回去他會更危險的！”
“放開我！石頭！他可能出事了！讓我去！”明漁情緒激動。
就在兩人爭執拉扯之際，一個踉蹌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風雪彌漫的岸邊。
是江承汜！
他渾身是血，衣衫早已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臉色蒼白如紙，拄著一把卷刃的刀，一步步艱難地朝著碼頭挪來。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
“江承汜！”明漁喜極而泣，掙脫石頭就要沖過去。
可就在這時，更多追兵的身影出現在江承汜身後不遠處，箭矢再次破空而來！
江承汜用盡最後力氣猛地轉身，揮刀格開幾支箭，朝著明漁和石頭聲嘶力竭地大喊：“開船！快開船！走——！”
幾乎同時，數支弩箭狠狠釘入他的後背！
船家也被這場面嚇住了，立馬用力劃船盡快逃離這是非之地。
江承汜身體猛地一顫，口中噴出大量鮮血，他卻依舊撐著沒有倒下，望向明漁的方向，嘴角努力向上揚起，露出一抹極致溫柔、卻又破碎不堪的笑容。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他染血的睫毛上，落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像極了他們初遇的那個冬天。
“不——！”明漁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想要跳下船朝他奔去。
石頭哭著死死抱住她的腰，用盡全身力氣拉住她。
“別……別哭，”江承汜沖她笑著，“好好……活下去……”
他看著小船緩緩駛離，眼中的光亮漸漸熄滅，最終無力地倒了下去，沈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蕩開一圈鮮紅的漣漪，隨即被浮冰和雪花覆蓋。
“江承汜——！不！我不要！你起來！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你聽見了嗎？江承汜……你怎麽可以再次把我丟下，你答應過我的！”
明漁的哭喊聲回蕩在河面上，淒厲絕望，卻再也換不回那個用生命為她換來生路之人。
小船載著心碎的哭嚎，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一年後，明漁帶著石頭輾轉到了江南水鄉。
她變得越發沈默，終日與竹篾宣紙為伴，做的魚燈卻越來越精致，名動一方，只是沒人知道，每年兩日，她都會消失。
一日是他的生辰，一日是他的忌日。
她會獨自一人來到河邊，放下一盞最美的魚燈，看著它隨波逐流，直至再也看不見。
從白日一直靜坐到天黑，看著夜幕一點點降臨，看著燈火一點點升起來。
“石頭，我好想小棠，想師父，更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她啜泣著對陪在身邊的石頭喃喃低語，“我的命由太多人換來了，不敢輕易隨他去，可我真的好想見他……”
石頭也在一旁默默陪她流淚。
沒過幾年，皇帝病逝的消息傳來，天下縞素，百姓皆痛哭這麽好的一位君王。
明漁聽著外面的哀樂，眼神空洞，無喜無悲。
她的身體早已在多年的憂思和那次落下的病根中耗空了，如今更是油盡燈枯之象。但她仍強撐著拿起刻刀，顫抖著手指，繼續做燈。
“姐姐，歇歇吧，你的手都拿不穩刀了。”石頭紅著眼眶勸她。
明漁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聽著北風呼呼，四周一片荒蕪，她聲音飄忽：“就快……到初雪了……我們相識在下雪天，他走的時候……也是下雪天……我想……再見見他……想回到……最初的時候……”
她的話漸漸低了下去，氣息微弱。
江南的初雪終於緩緩落下，細碎潔白，如同那年京城的冬日。
明漁坐在窗邊，那盞他親手做的小魚燈一直掛在脖子上不曾取下，懷裏抱著她為他做的“承歸”燈。
承載過往，歸期有望。
雪花飄入窗欞，落在她蒼白消瘦的臉上，她恍惚間，仿佛又看到那個雪夜，工坊的門被推開，一個肩頭落雪的玄衣男子走了進來，眉目冷峻，眼神卻銳利如星。
“本官江承汜，大理寺少卿。”
她微微笑了笑，氣若游絲：“民女……明漁，以……制燈……為生。”
手緩緩垂落，刻刀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靠在窗邊，永遠閉上了眼睛，嘴角猶帶著一絲期盼的弧度。
石頭痛哭失聲。
他遵照明漁生前偶爾的念叨，將她的遺體與那那盞魚燈一同放在小舟上點燃。
火光照亮了她安詳的遺容和漫天飛雪，順著河流一點點吞噬全部。
“姐姐說，江河湖海都是連著的……這樣，她就能順著水……找到大叔了……”石頭哭著對趕來哀悼的鄰裏解釋。
火光漸熄，小舟載著未盡的愛戀與思念，緩緩沈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從此以後，每年初雪和兩人的忌日，石頭都會來到河邊，放下一盞精心制作的魚燈，看著它漂遠，延續著那份沈默而深沈的儀式，仿佛這樣，就能照亮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重逢的路。
燈起，見你，燈滅，尋你。山水一程，風雪一程，所思之人在未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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