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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因果
翌日，宰相府書房。 蕭其琛正慢條斯理地烹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謀。 他看著隨宋衍進來的明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是想不到，世子竟真能將明姑娘請回來。更想不到，江承汜拼了半條命從本相暗牢裏搶出去的人，竟會自願回來。” 明漁無視他話中的譏諷，徑直開口：“《璇璣賬》上下卷已齊，相爺想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但其中關鍵密文，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我的條件很簡單，放了我師父，我留下，為你譯解密文。” 蕭其琛端起茶盞，輕吹一口氣，慢悠悠道：“明姑娘，你憑什麽認為，本相會信你？若你譯出的是假消息，本相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相爺可以不信。”明漁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但你找不到第二個能解此密文的人，我哥哥也不行。殺了我，或者囚禁我師父，你得到的只是一堆廢紙。合作，你才有得到真相的可能。” “哈哈，好個伶牙俐齒！”蕭其琛放下茶盞，撫掌輕笑，“本相欣賞你的膽識。不過，蘇先生乃當世魚燈大家，本相敬重得很，豈會慢待？他已是我相府座上賓，好吃好喝伺候著。明姑娘既來了，自然也可隨時探望。至於放他走……待大事已成，天下何處去不得？何必急於一時。”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幽深：“本相只是好奇，江承汜那般人物，為你連命和前程都不要了，你怎麽就舍得回來？莫非……是他負了你？” 明漁心口如被針紮，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冷聲道：“這與相爺無關。我的條件已擺出，答不答應，全在相爺。至於江承汜，”她頓了頓，壓下喉間哽咽，聲音更冷，“我與他，早已兩清，橋歸橋，路歸路。” 蕭其琛盯著她看了片刻，似在權衡，眼底閃過一絲得意，最終笑道：“好！本相就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世子，帶明姑娘去安頓吧。至於蘇先生，明日便讓明姑娘去見。” 明漁被安置在一處雅致卻守衛森嚴的客院。 當夜，她便聽見院外隱約傳來兵馬調動、鐵器碰撞的細微聲響。想必那些見不得光的籌謀已在暗夜中悄然運轉。 第二日，皇上下了早朝後，江承汜直接被宣進了禦書房。 龍…
翌日，宰相府書房。
蕭其琛正慢條斯理地烹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謀。
他看著隨宋衍進來的明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是想不到，世子竟真能將明姑娘請回來。更想不到，江承汜拼了半條命從本相暗牢裏搶出去的人，竟會自願回來。”
明漁無視他話中的譏諷，徑直開口：“《璇璣賬》上下卷已齊，相爺想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但其中關鍵密文，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我的條件很簡單，放了我師父，我留下，為你譯解密文。”
蕭其琛端起茶盞，輕吹一口氣，慢悠悠道：“明姑娘，你憑什麽認為，本相會信你？若你譯出的是假消息，本相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相爺可以不信。”明漁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但你找不到第二個能解此密文的人，我哥哥也不行。殺了我，或者囚禁我師父，你得到的只是一堆廢紙。合作，你才有得到真相的可能。”
“哈哈，好個伶牙俐齒！”蕭其琛放下茶盞，撫掌輕笑，“本相欣賞你的膽識。不過，蘇先生乃當世魚燈大家，本相敬重得很，豈會慢待？他已是我相府座上賓，好吃好喝伺候著。明姑娘既來了，自然也可隨時探望。至於放他走……待大事已成，天下何處去不得？何必急於一時。”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幽深：“本相只是好奇，江承汜那般人物，為你連命和前程都不要了，你怎麽就舍得回來？莫非……是他負了你？”
明漁心口如被針紮，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冷聲道：“這與相爺無關。我的條件已擺出，答不答應，全在相爺。至於江承汜，”她頓了頓，壓下喉間哽咽，聲音更冷，“我與他，早已兩清，橋歸橋，路歸路。”
蕭其琛盯著她看了片刻，似在權衡，眼底閃過一絲得意，最終笑道：“好！本相就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世子，帶明姑娘去安頓吧。至於蘇先生，明日便讓明姑娘去見。”
明漁被安置在一處雅致卻守衛森嚴的客院。
當夜，她便聽見院外隱約傳來兵馬調動、鐵器碰撞的細微聲響。想必那些見不得光的籌謀已在暗夜中悄然運轉。
第二日，皇上下了早朝後，江承汜直接被宣進了禦書房。
龍涎香靜靜燃燒，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帝坐在禦案後，面色陰沈地看著下方跪著的臣子。他並未急著讓江承汜起身，而是慢條斯理地翻看著手中的幾份奏折。
“江愛卿，”許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露華寺清修一月，佛法精深，想必禪悟頗深，可有所得啊？”
江承汜一襲玄色暗紋官袍，跪得筆直，肩背處的傷尚未痊愈，隱隱作痛，臉色透著失血後的蒼白。
即使跪著，也自帶一股冷峭之氣：“回陛下，佛法無邊，臣愚鈍，只悟得因果不虛，報應不爽。世間諸事，皆有其源，亦必有其果。為臣者，當秉公執法，厘清因果，方不負聖恩，不愧黎民。”
“好一個‘因果不虛，報應不爽’！”皇帝猛地將手中一份奏折狠狠摔在江承汜面前的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旁邊侍立的太監渾身一顫。
“那你就給朕說說！趙貴妃的表侄，趙尚書家的公子，去露華寺上香，為何會被你打得肋骨斷裂三根，至今臥病在床？！這就是你悟的因果？這就是你秉的公法？！”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朕等你自行上奏請罪，等了這麽久，你卻給朕來個閉口不言！江承汜，你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江承汜面不改色，叩首道：“陛下息怒。當日趙公子在佛門清凈地肆意打砸貢品，侮辱僧人，言行無狀，有失體統。臣身為朝廷命官，見此情形出言制止。趙公子非但不聽，反而命隨從對臣動手。臣被迫自衛，出手稍重，驚擾聖駕，臣有罪，甘願受罰。然，佛門之地，不容褻瀆，朝廷法度，不容挑釁。此乃臣之所悟。”
“好個被迫自衛！好個出手稍重！”皇帝冷笑連連，“朕看你是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無法無天了！那你再給朕說說，露華寺那場大火，又是怎麽回事？朕怎麽聽說，那晚寺中不僅有逆賊影衛出沒，還有我大理寺的官兵參與其中？鬧得沸沸揚揚，卻連個像樣的交代都沒有！江承汜，你告訴朕，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回陛下，當日確有可疑人影於後山出沒，臣奉命修行，亦有護衛寺院之責，故派人巡查追捕。不料賊人狡猾，縱火制造混亂，趁機逃脫。臣辦事不力，致使佛門受損，賊人潛逃，請陛下治罪。”他將所有事情模糊處理，攬罪於自身。
皇帝瞇起眼睛，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多疑狠戾的氣息撲面而來：“朕還聽說，那晚……你從火場裏，救出了一個人？一個本該死去的……前朝餘孽？”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落在下方跪著的臣子身上，輕語道：“聽說之前你的證人，也就是那日在春祭上突發惡疾的那個女子，是前朝餘孽？朕還聽說江愛卿可是為了他掀翻了十三座青樓？”
江承汜的心猛地一沈，手指不由顫抖一下，他擡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探究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陛下明鑒，關於青樓一事是捉拿前朝餘孽，與那女子無關。至於春祭逆犯明漁，確已毒發身亡，此事有多位太醫及官員共同驗證，屍身也已下葬。不知陛下是從何處聽得此等荒謬謠言？火場混亂，臣所救之人，乃寺中一不慎卷入火場的小沙彌。若陛下不信，可傳露華寺主持凈空大師一問便知。”
他賭皇帝暫時沒有確鑿證據，賭皇帝對蕭其琛也並非全然信任。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偽。那雙閱盡人心的眼睛銳利無比，帶著濃濃的審視和猜忌。
“江承汜，”皇帝的聲音忽然緩和下來，卻更令人毛骨悚然，“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朕視你為肱骨，希望你對朕，也絕對忠誠。”
“臣對陛下，忠心可鑒日月。”江承汜再次叩首，額頭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
“那好，”皇帝靠回椅背，手指輕叩扶手，“前朝餘孽的案子，拖得夠久了。惠文王遺留的逆黨，尤其是那個漏網的小郡主，還有那本據說藏著前朝秘辛的《璇璣賬》，至今下落不明。朕，要一個結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事，朕依舊交給你去辦。別再讓朕失望。”
皇帝的語氣平淡，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和最後的通牒。
江承汜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情緒，沈聲道：“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清查逆黨，不負聖望。”
“你的傷，如何了？”皇帝看他面色不好，語氣放柔了些。
“臣無事，謝陛下關系。”
“下去吧。”皇帝揮揮手，疲憊地閉上眼，“你的罰，朕先記著。若此事再辦不好，兩罪並罰。”
“臣，告退。”江承汜緩緩起身，因傷勢和長跪，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穩住，步履沈穩地退出了禦書房。
陽光刺目地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
他腳步未停，沿著宮墻下的陰影疾行，肩背處的傷口在方才長跪時已然崩裂，鈍痛一陣陣襲來，他卻恍若未覺。
剛出宮門，一道灰影便無聲無息地靠近。
莫滄瀾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將他猛地拽到宮墻拐角的僻靜處。
“你不要命了？！”莫滄瀾壓低了聲音，眼中是壓不住的怒火與後怕，“在禦前也敢這般硬頂？趙家的事，露華寺的事，蕭其琛和那幾個老東西聯名上了多少道折子彈劾你！字字句句都想把你往欺君罔上、勾結逆黨的死罪上釘！皇上今日宣你，是警告，也是最後的機會！你竟還敢……”
“師父，”江承汜打斷他，聲音因傷痛和壓抑而沙啞，“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個屁！”莫滄瀾罕見地失了風度，額角青筋跳動，“你那點分寸，一碰到那個明漁就全餵了狗！我告訴你，她既然選擇了回去，你們之間就再無可能！也正好劃清界限，這天底下好女子那麽多，你何必非要……”
“師父，”江承汜再次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澀的弧度，似在自嘲，“方才在禦書房，我與皇上論因果報應。”
他頓了頓，擡眼望向高聳的朱紅宮墻，思緒飄到了那個雪地裏，“八年前，我替她擋下那一箭，因便種下了，今日所有的果，皆由彼時而起。這是我的劫，也是我的誓。我必須去應。”
莫滄瀾看著徒弟眼中那近乎偏執的沈痛與堅定，所有斥責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最終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孽緣！真是孽緣！無論如何，這次我是絕不會讓你再任性了。”
江承汜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大步離去。
回到大理寺值房，他即刻召來青鳶。
“大人！”青鳶快步而入，一眼便看到他官袍肩部滲出的更深暗色，臉色驟變，“您的傷……”
“無礙。”江承汜擺手，目光銳利如刀，“聽著，將我們所有能動用的暗線，全部撒出去。盯死西市雲錦軒和宰相府。尤其是……她的動向，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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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宰相府書房。 蕭其琛正慢條斯理地烹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謀。 他看著隨宋衍進來的明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是想不到，世子竟真能將明姑娘請回來。更想不到，江承汜拼了半條命從本相暗牢裏搶出去的人，竟會自願回來。” 明漁無視他話中的譏諷，徑直開口：“《璇璣賬》上下卷已齊，相爺想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但其中關鍵密文，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我的條件很簡單，放了我師父，我留下，為你譯解密文。” 蕭其琛端起茶盞，輕吹一口氣，慢悠悠道：“明姑娘，你憑什麽認為，本相會信你？若你譯出的是假消息，本相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相爺可以不信。”明漁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但你找不到第二個能解此密文的人，我哥哥也不行。殺了我，或者囚禁我師父，你得到的只是一堆廢紙。合作，你才有得到真相的可能。” “哈哈，好個伶牙俐齒！”蕭其琛放下茶盞，撫掌輕笑，“本相欣賞你的膽識。不過，蘇先生乃當世魚燈大家，本相敬重得很，豈會慢待？他已是我相府座上賓，好吃好喝伺候著。明姑娘既來了，自然也可隨時探望。至於放他走……待大事已成，天下何處去不得？何必急於一時。”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幽深：“本相只是好奇，江承汜那般人物，為你連命和前程都不要了，你怎麽就舍得回來？莫非……是他負了你？” 明漁心口如被針紮，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冷聲道：“這與相爺無關。我的條件已擺出，答不答應，全在相爺。至於江承汜，”她頓了頓，壓下喉間哽咽，聲音更冷，“我與他，早已兩清，橋歸橋，路歸路。” 蕭其琛盯著她看了片刻，似在權衡，眼底閃過一絲得意，最終笑道：“好！本相就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世子，帶明姑娘去安頓吧。至於蘇先生，明日便讓明姑娘去見。” 明漁被安置在一處雅致卻守衛森嚴的客院。 當夜，她便聽見院外隱約傳來兵馬調動、鐵器碰撞的細微聲響。想必那些見不得光的籌謀已在暗夜中悄然運轉。 第二日，皇上下了早朝後，江承汜直接被宣進了禦書房。 龍…
翌日，宰相府書房。
蕭其琛正慢條斯理地烹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謀。
他看著隨宋衍進來的明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是想不到，世子竟真能將明姑娘請回來。更想不到，江承汜拼了半條命從本相暗牢裏搶出去的人，竟會自願回來。”
明漁無視他話中的譏諷，徑直開口：“《璇璣賬》上下卷已齊，相爺想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但其中關鍵密文，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我的條件很簡單，放了我師父，我留下，為你譯解密文。”
蕭其琛端起茶盞，輕吹一口氣，慢悠悠道：“明姑娘，你憑什麽認為，本相會信你？若你譯出的是假消息，本相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相爺可以不信。”明漁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但你找不到第二個能解此密文的人，我哥哥也不行。殺了我，或者囚禁我師父，你得到的只是一堆廢紙。合作，你才有得到真相的可能。”
“哈哈，好個伶牙俐齒！”蕭其琛放下茶盞，撫掌輕笑，“本相欣賞你的膽識。不過，蘇先生乃當世魚燈大家，本相敬重得很，豈會慢待？他已是我相府座上賓，好吃好喝伺候著。明姑娘既來了，自然也可隨時探望。至於放他走……待大事已成，天下何處去不得？何必急於一時。”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幽深：“本相只是好奇，江承汜那般人物，為你連命和前程都不要了，你怎麽就舍得回來？莫非……是他負了你？”
明漁心口如被針紮，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冷聲道：“這與相爺無關。我的條件已擺出，答不答應，全在相爺。至於江承汜，”她頓了頓，壓下喉間哽咽，聲音更冷，“我與他，早已兩清，橋歸橋，路歸路。”
蕭其琛盯著她看了片刻，似在權衡，眼底閃過一絲得意，最終笑道：“好！本相就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世子，帶明姑娘去安頓吧。至於蘇先生，明日便讓明姑娘去見。”
明漁被安置在一處雅致卻守衛森嚴的客院。
當夜，她便聽見院外隱約傳來兵馬調動、鐵器碰撞的細微聲響。想必那些見不得光的籌謀已在暗夜中悄然運轉。
第二日，皇上下了早朝後，江承汜直接被宣進了禦書房。
龍涎香靜靜燃燒，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帝坐在禦案後，面色陰沈地看著下方跪著的臣子。他並未急著讓江承汜起身，而是慢條斯理地翻看著手中的幾份奏折。
“江愛卿，”許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露華寺清修一月，佛法精深，想必禪悟頗深，可有所得啊？”
江承汜一襲玄色暗紋官袍，跪得筆直，肩背處的傷尚未痊愈，隱隱作痛，臉色透著失血後的蒼白。
即使跪著，也自帶一股冷峭之氣：“回陛下，佛法無邊，臣愚鈍，只悟得因果不虛，報應不爽。世間諸事，皆有其源，亦必有其果。為臣者，當秉公執法，厘清因果，方不負聖恩，不愧黎民。”
“好一個‘因果不虛，報應不爽’！”皇帝猛地將手中一份奏折狠狠摔在江承汜面前的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旁邊侍立的太監渾身一顫。
“那你就給朕說說！趙貴妃的表侄，趙尚書家的公子，去露華寺上香，為何會被你打得肋骨斷裂三根，至今臥病在床？！這就是你悟的因果？這就是你秉的公法？！”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朕等你自行上奏請罪，等了這麽久，你卻給朕來個閉口不言！江承汜，你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江承汜面不改色，叩首道：“陛下息怒。當日趙公子在佛門清凈地肆意打砸貢品，侮辱僧人，言行無狀，有失體統。臣身為朝廷命官，見此情形出言制止。趙公子非但不聽，反而命隨從對臣動手。臣被迫自衛，出手稍重，驚擾聖駕，臣有罪，甘願受罰。然，佛門之地，不容褻瀆，朝廷法度，不容挑釁。此乃臣之所悟。”
“好個被迫自衛！好個出手稍重！”皇帝冷笑連連，“朕看你是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無法無天了！那你再給朕說說，露華寺那場大火，又是怎麽回事？朕怎麽聽說，那晚寺中不僅有逆賊影衛出沒，還有我大理寺的官兵參與其中？鬧得沸沸揚揚，卻連個像樣的交代都沒有！江承汜，你告訴朕，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回陛下，當日確有可疑人影於後山出沒，臣奉命修行，亦有護衛寺院之責，故派人巡查追捕。不料賊人狡猾，縱火制造混亂，趁機逃脫。臣辦事不力，致使佛門受損，賊人潛逃，請陛下治罪。”他將所有事情模糊處理，攬罪於自身。
皇帝瞇起眼睛，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多疑狠戾的氣息撲面而來：“朕還聽說，那晚……你從火場裏，救出了一個人？一個本該死去的……前朝餘孽？”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落在下方跪著的臣子身上，輕語道：“聽說之前你的證人，也就是那日在春祭上突發惡疾的那個女子，是前朝餘孽？朕還聽說江愛卿可是為了他掀翻了十三座青樓？”
江承汜的心猛地一沈，手指不由顫抖一下，他擡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探究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陛下明鑒，關於青樓一事是捉拿前朝餘孽，與那女子無關。至於春祭逆犯明漁，確已毒發身亡，此事有多位太醫及官員共同驗證，屍身也已下葬。不知陛下是從何處聽得此等荒謬謠言？火場混亂，臣所救之人，乃寺中一不慎卷入火場的小沙彌。若陛下不信，可傳露華寺主持凈空大師一問便知。”
他賭皇帝暫時沒有確鑿證據，賭皇帝對蕭其琛也並非全然信任。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偽。那雙閱盡人心的眼睛銳利無比，帶著濃濃的審視和猜忌。
“江承汜，”皇帝的聲音忽然緩和下來，卻更令人毛骨悚然，“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朕視你為肱骨，希望你對朕，也絕對忠誠。”
“臣對陛下，忠心可鑒日月。”江承汜再次叩首，額頭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
“那好，”皇帝靠回椅背，手指輕叩扶手，“前朝餘孽的案子，拖得夠久了。惠文王遺留的逆黨，尤其是那個漏網的小郡主，還有那本據說藏著前朝秘辛的《璇璣賬》，至今下落不明。朕，要一個結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事，朕依舊交給你去辦。別再讓朕失望。”
皇帝的語氣平淡，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和最後的通牒。
江承汜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情緒，沈聲道：“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清查逆黨，不負聖望。”
“你的傷，如何了？”皇帝看他面色不好，語氣放柔了些。
“臣無事，謝陛下關系。”
“下去吧。”皇帝揮揮手，疲憊地閉上眼，“你的罰，朕先記著。若此事再辦不好，兩罪並罰。”
“臣，告退。”江承汜緩緩起身，因傷勢和長跪，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穩住，步履沈穩地退出了禦書房。
陽光刺目地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
他腳步未停，沿著宮墻下的陰影疾行，肩背處的傷口在方才長跪時已然崩裂，鈍痛一陣陣襲來，他卻恍若未覺。
剛出宮門，一道灰影便無聲無息地靠近。
莫滄瀾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將他猛地拽到宮墻拐角的僻靜處。
“你不要命了？！”莫滄瀾壓低了聲音，眼中是壓不住的怒火與後怕，“在禦前也敢這般硬頂？趙家的事，露華寺的事，蕭其琛和那幾個老東西聯名上了多少道折子彈劾你！字字句句都想把你往欺君罔上、勾結逆黨的死罪上釘！皇上今日宣你，是警告，也是最後的機會！你竟還敢……”
“師父，”江承汜打斷他，聲音因傷痛和壓抑而沙啞，“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個屁！”莫滄瀾罕見地失了風度，額角青筋跳動，“你那點分寸，一碰到那個明漁就全餵了狗！我告訴你，她既然選擇了回去，你們之間就再無可能！也正好劃清界限，這天底下好女子那麽多，你何必非要……”
“師父，”江承汜再次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澀的弧度，似在自嘲，“方才在禦書房，我與皇上論因果報應。”
他頓了頓，擡眼望向高聳的朱紅宮墻，思緒飄到了那個雪地裏，“八年前，我替她擋下那一箭，因便種下了，今日所有的果，皆由彼時而起。這是我的劫，也是我的誓。我必須去應。”
莫滄瀾看著徒弟眼中那近乎偏執的沈痛與堅定，所有斥責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最終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孽緣！真是孽緣！無論如何，這次我是絕不會讓你再任性了。”
江承汜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大步離去。
回到大理寺值房，他即刻召來青鳶。
“大人！”青鳶快步而入，一眼便看到他官袍肩部滲出的更深暗色，臉色驟變，“您的傷……”
“無礙。”江承汜擺手，目光銳利如刀，“聽著，將我們所有能動用的暗線，全部撒出去。盯死西市雲錦軒和宰相府。尤其是……她的動向，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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