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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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打算
廂房內早已備好熱水和幹凈衣物。 江承汜將她放在榻上，轉身喚來侍女：“給她更衣。” “大人……”明漁突然抓住他的衣袖，“青鳶姑娘她……” 江承汜皺眉：“你還想為她求情？” “那晚她並不知鄭達會如此，而且她當時也想要阻止，”明漁聲音輕柔，“如今民女無事，求大人從輕發落。”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蘇棠的聲音由遠及近：“放開我！我要見阿漁！” “蘇姑娘！”陸沈無奈地勸阻，“江大人有令……” “令個什麽！”蘇棠橫沖直撞進來，杏色裙擺上沾著泥漬。 她一眼看到榻上狼狽的明漁，眼圈瞬間紅了：“阿漁！” 明漁還未來得及開口，蘇棠已經沖到江承汜面前，“江承汜！你還是不是人！你說要她在你府上待七日，說一切安全由你負責，現在阿漁傷還沒好你就……” “小棠！”明漁慌忙制止，“我沒事……” 江承汜臉色陰沈如水：“蘇姑娘，本官看在明漁面上才容你放肆。若再出言不遜……” 陸沈上前插話：“承汜，她也是鬼迷心竅……” “你才鬼迷心竅！”蘇棠沖他翻了個白眼，“當初可是你向我承諾過的，說阿漁一定會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你看她現在，不是這裏受傷就是那裏受傷，即便是魚餌也不會如此吧，反正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從來都不會關心我們平頭百姓的死活。” “小棠！”明漁強撐著下榻，踉蹌著拉住蘇棠的手，“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蘇棠的怒火瞬間被擔憂取代：“你……”她摸到明漁冰涼的指尖，聲音哽咽，“怎麽傷成這樣……” 她扶著她回到床上斜靠著，滿眼心疼，“要是爹知曉，也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去做些點心來好不好？”明漁柔聲哄道，“我有些餓了……”說著朝陸沈遞了一個眼神。 蘇棠狠狠瞪了江承汜一眼，不情不願地被陸沈拉走了。 屋內重歸寂靜。明漁起身跪坐在地上，濕發披散在肩頭，顯得格外單薄：“大人，小棠只是擔心我……還望大人海涵。” 江承汜扶著她起來，就一直靜靜看著她，明漁被他盯得有些心慌，不由後退幾步，可他卻逼近幾步，突然俯身，雙手撐在她…
廂房內早已備好熱水和幹凈衣物。
江承汜將她放在榻上，轉身喚來侍女：“給她更衣。”
“大人……”明漁突然抓住他的衣袖，“青鳶姑娘她……”
江承汜皺眉：“你還想為她求情？”
“那晚她並不知鄭達會如此，而且她當時也想要阻止，”明漁聲音輕柔，“如今民女無事，求大人從輕發落。”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蘇棠的聲音由遠及近：“放開我！我要見阿漁！”
“蘇姑娘！”陸沈無奈地勸阻，“江大人有令……”
“令個什麽！”蘇棠橫沖直撞進來，杏色裙擺上沾著泥漬。
她一眼看到榻上狼狽的明漁，眼圈瞬間紅了：“阿漁！”
明漁還未來得及開口，蘇棠已經沖到江承汜面前，“江承汜！你還是不是人！你說要她在你府上待七日，說一切安全由你負責，現在阿漁傷還沒好你就……”
“小棠！”明漁慌忙制止，“我沒事……”
江承汜臉色陰沈如水：“蘇姑娘，本官看在明漁面上才容你放肆。若再出言不遜……”
陸沈上前插話：“承汜，她也是鬼迷心竅……”
“你才鬼迷心竅！”蘇棠沖他翻了個白眼，“當初可是你向我承諾過的，說阿漁一定會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你看她現在，不是這裏受傷就是那裏受傷，即便是魚餌也不會如此吧，反正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從來都不會關心我們平頭百姓的死活。”
“小棠！”明漁強撐著下榻，踉蹌著拉住蘇棠的手，“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蘇棠的怒火瞬間被擔憂取代：“你……”她摸到明漁冰涼的指尖，聲音哽咽，“怎麽傷成這樣……”
她扶著她回到床上斜靠著，滿眼心疼，“要是爹知曉，也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去做些點心來好不好？”明漁柔聲哄道，“我有些餓了……”說著朝陸沈遞了一個眼神。
蘇棠狠狠瞪了江承汜一眼，不情不願地被陸沈拉走了。
屋內重歸寂靜。明漁起身跪坐在地上，濕發披散在肩頭，顯得格外單薄：“大人，小棠只是擔心我……還望大人海涵。”
江承汜扶著她起來，就一直靜靜看著她，明漁被他盯得有些心慌，不由後退幾步，可他卻逼近幾步，突然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柱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為什麽？”他聲音低啞，“為什麽總是這樣？”
明漁怔住了。燭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投下陰影，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此刻竟帶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民女……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為了活命，你能對任何人低頭。”江承汜指尖撫過她脖頸上未消的淤青，“對鄭達也是這般求饒的嗎？”
明漁心頭一顫，隨即苦笑：“大人高高在上，自然不懂螻蟻的生存之道。”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什麽，江承汜猛地直起身，轉身走向窗前。
“好好休息。”他頭也不回地命令，“藥必須全部喝完。”
青鳶端著藥進來時，明漁剛換好幹凈衣裳。兩人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滯。
“別以為我會感激你。”青鳶將藥碗重重擱在案幾上，“大人從未對誰這般……”她突然住口，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明漁接過藥碗，熱氣氤氳中看見青鳶脖子處若隱若現的鞭痕。
“青鳶姑娘。”她拿出一個藥瓶遞到她手中，輕聲道，“此藥對祛疤很有效果，能快速止痛……”
青鳶冷笑一聲隨即將藥摔碎在地，轉身離去，卻在門口頓了頓：“收起你那副柔弱的菩薩心腸樣子，我最是見不慣。”
夜色沈沈，江府書房內的燭火搖曳不定，將兩道修長的身影投在窗紙上。
陸沈把玩著手中的折扇，扇骨在指尖轉了個圈，目光落在對面正在批閱卷宗的江承汜身上。
案幾上堆滿了鄭達這些年貪贓枉法的證據，從強占民田到私販鹽鐵，樁樁件件都足以讓鄭家滿門抄斬。
“真要做得這麽絕？”陸沈開口問道，扇尖點了點最上面那封血書，“流放三千裏，鄭氏全族一個不留……這可不像是你的手筆。”
江承汜筆鋒未停，朱砂在鄭達的名字上重重劃了一道：“他敢拿人命談條件，就該想到後果。”
“只是這樣？”陸沈瞇起眼，突然湊近，“沒有……別的緣故？”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猩紅。江承汜擡眸，燭光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流出寒氣：“你想說什麽？”
“鄭達這些年所做所為你都知曉了，他不過是個跳梁小醜，值得你大動幹戈？”陸沈折扇“唰”地合攏，指向偏院方向，“還是說……有人受了委屈，你江大人心疼了？”
江承汜手中的狼毫“啪”地折斷，墨汁濺在袖口。
“陸沈。”他沈聲道，“你今日話太多了。”
“好，我不問。”陸沈舉手做投降狀，卻仍不死心，“可你總得告訴我，對明漁到底是什麽打算？明知她是前朝餘孽，還這般……”
“她有用。”江承汜打斷他，起身走向窗前，“春祭在即，不能出岔子。”
陸沈盯著好友緊繃的背影，忽然笑了：“承汜，你我相識數十載，可曾見你為哪個有用之人掀過十三家青樓？”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聲如鬼魅低語。江承汜的指節在窗欞上扣出沈悶的聲響，左肩的箭傷又開始隱隱作痛，那處八年前留下的疤總是會在不合時宜時痛起，似乎在提醒著他當年的那個錯誤的決定。
“出去。”他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
陸沈識相地起身，走到門口卻又回頭：“對了，蕭其琛今早入宮，皇上留他用了午膳。”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你的事跡可傳遍京城了。”
門關上後，江承汜一拳砸在案幾上，卷宗嘩啦啦散了一地。他微微扯開領口，仿佛這樣就能喘過氣來。
偏院的方向隱約傳來藥香，混著蘇棠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不用想也知道她在給誰換藥。
劍架上那柄玄鐵長劍突然變得刺目起來，江承汜一把抓起佩劍，大步走向院中。
月色如水，劍光如雪。
青鳶抱劍立在廊下，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院中騰挪起落，她知曉他每次心煩時都會練劍，但今日不同，劍鋒劈開空氣的尖嘯聲中帶著罕見的躁意，一招一式都像在宣洩什麽。
“大人。”青鳶忍不住上前，“您的傷……”
劍尖倏地指向她咽喉，又在最後一寸硬生生停住。江承汜額角沁出細汗，左肩繃帶滲出點血色。
他收劍入鞘，聲音沙啞：“去查蕭其琛近日動向。”
青鳶欲言又止，最終領命而去。
蕭府書房內，鄭達正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額角已經青紫一片。
“相爺救命啊！江承汜那廝要置下官於死地！”
蕭其琛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紫貂大衣泛著華貴的光澤。
他目光掃過鄭達缺失的右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鄭大人這是怎麽了？今日在殿前可沒這般苦楚的樣子，不是已經將江承汜的罪行稟報給皇上了嗎？怎麽還怕成這樣？”
“江承汜那就是個瘋子，逮誰咬誰，更何況，皇上也沒說要懲處他呀。”鄭達冷汗涔涔，“那賤婢……根本不是江承汜的軟肋，分明是催命符！下官剛得到消息，大理寺已經搜集了下官全族的罪證，要……要流放三千裏啊！”
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蕭其琛俯身，突然一把揪住鄭達的衣領：“本相早就警告過你，別去招惹江承汜。”
“相爺！”鄭達渾身發抖，“下官知錯了！可那女匠分明與前朝有關，江承汜卻百般維護，這不是包庇逆黨是什麽？只要相爺保下官一命，下官願作證……”
“蠢貨。”蕭其琛甩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空口說她是前朝餘孽等於自尋死路，江承汜敢留著她，自然是奉了密旨。”
鄭達如遭雷擊，癱坐在地：“那、那下官……”
“不過……”蕭其琛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精光，“本相倒是很好奇，這棋子居然能讓玉面閻羅失態到一晚掀翻十三座青樓，真是著實有趣。”他踱到窗前，望著江府方向，“鄭大人，你說若在春祭那日，當眾揭穿明漁的身份……”
鄭達眼前一亮：“相爺英明！屆時江承汜要麽承認包庇逆黨，要麽親手斬殺那賤婢！無論哪種，都夠他喝一壺的！”
夜風卷著落葉掠過庭院，蕭其琛把玩著腰間玉佩，想起那日江承汜闖入府上要人的模樣——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裏，竟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暴怒。
真有意思。
偏院廂房內，明漁倚在窗邊，望著院中那道練劍的身影出神。江承汜的招式淩厲如電，劍鋒所過之處，落葉盡數粉碎。
“別看了。”蘇棠把藥碗塞進她手裏，“先把藥喝了。”
明漁收回目光，藥汁的苦澀在舌尖蔓延。
“阿漁。”蘇棠突然壓低聲音，“陸沈說春祭那日你有任務，是什麽任務？我……”
“可能也就引出前朝之人吧。”明漁打斷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銅哨，“放心，當年師父拼了命將我養至現在，我不會輕易死的。”
蘇棠眼圈微紅：“爹好嗎？”
“他在大理寺的獄中，沒有受過刑法，我會求江大人在春祭後放了他。”
院中的劍嘯聲戛然而止。
明漁擡眼望去，恰好對上江承汜掃來的目光，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別開臉。
“我累了。”明漁放下藥碗，“想早些歇息。”
蘇棠替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門。
月光透過窗欞，在床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漁從枕下取出銅哨，哨身上的魚紋密文在月色中泛著光，那個面具人到底是誰。
突然一只貓沖進房門，嚇得明漁一激靈彈坐起來，緊跟著青鳶便進來了。
她上前拎著那只黃白相間的貓，瞟了床榻上的人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哨子，明漁察覺到將手縮進被子裏。
兩人對看一眼都沒有說話。明漁看著她遠去的身影，手裏的哨子咯得生疼，不知道她會不會多想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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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早已備好熱水和幹凈衣物。 江承汜將她放在榻上，轉身喚來侍女：“給她更衣。” “大人……”明漁突然抓住他的衣袖，“青鳶姑娘她……” 江承汜皺眉：“你還想為她求情？” “那晚她並不知鄭達會如此，而且她當時也想要阻止，”明漁聲音輕柔，“如今民女無事，求大人從輕發落。”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蘇棠的聲音由遠及近：“放開我！我要見阿漁！” “蘇姑娘！”陸沈無奈地勸阻，“江大人有令……” “令個什麽！”蘇棠橫沖直撞進來，杏色裙擺上沾著泥漬。 她一眼看到榻上狼狽的明漁，眼圈瞬間紅了：“阿漁！” 明漁還未來得及開口，蘇棠已經沖到江承汜面前，“江承汜！你還是不是人！你說要她在你府上待七日，說一切安全由你負責，現在阿漁傷還沒好你就……” “小棠！”明漁慌忙制止，“我沒事……” 江承汜臉色陰沈如水：“蘇姑娘，本官看在明漁面上才容你放肆。若再出言不遜……” 陸沈上前插話：“承汜，她也是鬼迷心竅……” “你才鬼迷心竅！”蘇棠沖他翻了個白眼，“當初可是你向我承諾過的，說阿漁一定會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你看她現在，不是這裏受傷就是那裏受傷，即便是魚餌也不會如此吧，反正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從來都不會關心我們平頭百姓的死活。” “小棠！”明漁強撐著下榻，踉蹌著拉住蘇棠的手，“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蘇棠的怒火瞬間被擔憂取代：“你……”她摸到明漁冰涼的指尖，聲音哽咽，“怎麽傷成這樣……” 她扶著她回到床上斜靠著，滿眼心疼，“要是爹知曉，也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去做些點心來好不好？”明漁柔聲哄道，“我有些餓了……”說著朝陸沈遞了一個眼神。 蘇棠狠狠瞪了江承汜一眼，不情不願地被陸沈拉走了。 屋內重歸寂靜。明漁起身跪坐在地上，濕發披散在肩頭，顯得格外單薄：“大人，小棠只是擔心我……還望大人海涵。” 江承汜扶著她起來，就一直靜靜看著她，明漁被他盯得有些心慌，不由後退幾步，可他卻逼近幾步，突然俯身，雙手撐在她…
廂房內早已備好熱水和幹凈衣物。
江承汜將她放在榻上，轉身喚來侍女：“給她更衣。”
“大人……”明漁突然抓住他的衣袖，“青鳶姑娘她……”
江承汜皺眉：“你還想為她求情？”
“那晚她並不知鄭達會如此，而且她當時也想要阻止，”明漁聲音輕柔，“如今民女無事，求大人從輕發落。”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蘇棠的聲音由遠及近：“放開我！我要見阿漁！”
“蘇姑娘！”陸沈無奈地勸阻，“江大人有令……”
“令個什麽！”蘇棠橫沖直撞進來，杏色裙擺上沾著泥漬。
她一眼看到榻上狼狽的明漁，眼圈瞬間紅了：“阿漁！”
明漁還未來得及開口，蘇棠已經沖到江承汜面前，“江承汜！你還是不是人！你說要她在你府上待七日，說一切安全由你負責，現在阿漁傷還沒好你就……”
“小棠！”明漁慌忙制止，“我沒事……”
江承汜臉色陰沈如水：“蘇姑娘，本官看在明漁面上才容你放肆。若再出言不遜……”
陸沈上前插話：“承汜，她也是鬼迷心竅……”
“你才鬼迷心竅！”蘇棠沖他翻了個白眼，“當初可是你向我承諾過的，說阿漁一定會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你看她現在，不是這裏受傷就是那裏受傷，即便是魚餌也不會如此吧，反正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從來都不會關心我們平頭百姓的死活。”
“小棠！”明漁強撐著下榻，踉蹌著拉住蘇棠的手，“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蘇棠的怒火瞬間被擔憂取代：“你……”她摸到明漁冰涼的指尖，聲音哽咽，“怎麽傷成這樣……”
她扶著她回到床上斜靠著，滿眼心疼，“要是爹知曉，也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去做些點心來好不好？”明漁柔聲哄道，“我有些餓了……”說著朝陸沈遞了一個眼神。
蘇棠狠狠瞪了江承汜一眼，不情不願地被陸沈拉走了。
屋內重歸寂靜。明漁起身跪坐在地上，濕發披散在肩頭，顯得格外單薄：“大人，小棠只是擔心我……還望大人海涵。”
江承汜扶著她起來，就一直靜靜看著她，明漁被他盯得有些心慌，不由後退幾步，可他卻逼近幾步，突然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柱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為什麽？”他聲音低啞，“為什麽總是這樣？”
明漁怔住了。燭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投下陰影，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此刻竟帶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民女……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為了活命，你能對任何人低頭。”江承汜指尖撫過她脖頸上未消的淤青，“對鄭達也是這般求饒的嗎？”
明漁心頭一顫，隨即苦笑：“大人高高在上，自然不懂螻蟻的生存之道。”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什麽，江承汜猛地直起身，轉身走向窗前。
“好好休息。”他頭也不回地命令，“藥必須全部喝完。”
青鳶端著藥進來時，明漁剛換好幹凈衣裳。兩人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滯。
“別以為我會感激你。”青鳶將藥碗重重擱在案幾上，“大人從未對誰這般……”她突然住口，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明漁接過藥碗，熱氣氤氳中看見青鳶脖子處若隱若現的鞭痕。
“青鳶姑娘。”她拿出一個藥瓶遞到她手中，輕聲道，“此藥對祛疤很有效果，能快速止痛……”
青鳶冷笑一聲隨即將藥摔碎在地，轉身離去，卻在門口頓了頓：“收起你那副柔弱的菩薩心腸樣子，我最是見不慣。”
夜色沈沈，江府書房內的燭火搖曳不定，將兩道修長的身影投在窗紙上。
陸沈把玩著手中的折扇，扇骨在指尖轉了個圈，目光落在對面正在批閱卷宗的江承汜身上。
案幾上堆滿了鄭達這些年貪贓枉法的證據，從強占民田到私販鹽鐵，樁樁件件都足以讓鄭家滿門抄斬。
“真要做得這麽絕？”陸沈開口問道，扇尖點了點最上面那封血書，“流放三千裏，鄭氏全族一個不留……這可不像是你的手筆。”
江承汜筆鋒未停，朱砂在鄭達的名字上重重劃了一道：“他敢拿人命談條件，就該想到後果。”
“只是這樣？”陸沈瞇起眼，突然湊近，“沒有……別的緣故？”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猩紅。江承汜擡眸，燭光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流出寒氣：“你想說什麽？”
“鄭達這些年所做所為你都知曉了，他不過是個跳梁小醜，值得你大動幹戈？”陸沈折扇“唰”地合攏，指向偏院方向，“還是說……有人受了委屈，你江大人心疼了？”
江承汜手中的狼毫“啪”地折斷，墨汁濺在袖口。
“陸沈。”他沈聲道，“你今日話太多了。”
“好，我不問。”陸沈舉手做投降狀，卻仍不死心，“可你總得告訴我，對明漁到底是什麽打算？明知她是前朝餘孽，還這般……”
“她有用。”江承汜打斷他，起身走向窗前，“春祭在即，不能出岔子。”
陸沈盯著好友緊繃的背影，忽然笑了：“承汜，你我相識數十載，可曾見你為哪個有用之人掀過十三家青樓？”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聲如鬼魅低語。江承汜的指節在窗欞上扣出沈悶的聲響，左肩的箭傷又開始隱隱作痛，那處八年前留下的疤總是會在不合時宜時痛起，似乎在提醒著他當年的那個錯誤的決定。
“出去。”他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
陸沈識相地起身，走到門口卻又回頭：“對了，蕭其琛今早入宮，皇上留他用了午膳。”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你的事跡可傳遍京城了。”
門關上後，江承汜一拳砸在案幾上，卷宗嘩啦啦散了一地。他微微扯開領口，仿佛這樣就能喘過氣來。
偏院的方向隱約傳來藥香，混著蘇棠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不用想也知道她在給誰換藥。
劍架上那柄玄鐵長劍突然變得刺目起來，江承汜一把抓起佩劍，大步走向院中。
月色如水，劍光如雪。
青鳶抱劍立在廊下，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院中騰挪起落，她知曉他每次心煩時都會練劍，但今日不同，劍鋒劈開空氣的尖嘯聲中帶著罕見的躁意，一招一式都像在宣洩什麽。
“大人。”青鳶忍不住上前，“您的傷……”
劍尖倏地指向她咽喉，又在最後一寸硬生生停住。江承汜額角沁出細汗，左肩繃帶滲出點血色。
他收劍入鞘，聲音沙啞：“去查蕭其琛近日動向。”
青鳶欲言又止，最終領命而去。
蕭府書房內，鄭達正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額角已經青紫一片。
“相爺救命啊！江承汜那廝要置下官於死地！”
蕭其琛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紫貂大衣泛著華貴的光澤。
他目光掃過鄭達缺失的右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鄭大人這是怎麽了？今日在殿前可沒這般苦楚的樣子，不是已經將江承汜的罪行稟報給皇上了嗎？怎麽還怕成這樣？”
“江承汜那就是個瘋子，逮誰咬誰，更何況，皇上也沒說要懲處他呀。”鄭達冷汗涔涔，“那賤婢……根本不是江承汜的軟肋，分明是催命符！下官剛得到消息，大理寺已經搜集了下官全族的罪證，要……要流放三千裏啊！”
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蕭其琛俯身，突然一把揪住鄭達的衣領：“本相早就警告過你，別去招惹江承汜。”
“相爺！”鄭達渾身發抖，“下官知錯了！可那女匠分明與前朝有關，江承汜卻百般維護，這不是包庇逆黨是什麽？只要相爺保下官一命，下官願作證……”
“蠢貨。”蕭其琛甩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空口說她是前朝餘孽等於自尋死路，江承汜敢留著她，自然是奉了密旨。”
鄭達如遭雷擊，癱坐在地：“那、那下官……”
“不過……”蕭其琛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精光，“本相倒是很好奇，這棋子居然能讓玉面閻羅失態到一晚掀翻十三座青樓，真是著實有趣。”他踱到窗前，望著江府方向，“鄭大人，你說若在春祭那日，當眾揭穿明漁的身份……”
鄭達眼前一亮：“相爺英明！屆時江承汜要麽承認包庇逆黨，要麽親手斬殺那賤婢！無論哪種，都夠他喝一壺的！”
夜風卷著落葉掠過庭院，蕭其琛把玩著腰間玉佩，想起那日江承汜闖入府上要人的模樣——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裏，竟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暴怒。
真有意思。
偏院廂房內，明漁倚在窗邊，望著院中那道練劍的身影出神。江承汜的招式淩厲如電，劍鋒所過之處，落葉盡數粉碎。
“別看了。”蘇棠把藥碗塞進她手裏，“先把藥喝了。”
明漁收回目光，藥汁的苦澀在舌尖蔓延。
“阿漁。”蘇棠突然壓低聲音，“陸沈說春祭那日你有任務，是什麽任務？我……”
“可能也就引出前朝之人吧。”明漁打斷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銅哨，“放心，當年師父拼了命將我養至現在，我不會輕易死的。”
蘇棠眼圈微紅：“爹好嗎？”
“他在大理寺的獄中，沒有受過刑法，我會求江大人在春祭後放了他。”
院中的劍嘯聲戛然而止。
明漁擡眼望去，恰好對上江承汜掃來的目光，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別開臉。
“我累了。”明漁放下藥碗，“想早些歇息。”
蘇棠替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門。
月光透過窗欞，在床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漁從枕下取出銅哨，哨身上的魚紋密文在月色中泛著光，那個面具人到底是誰。
突然一只貓沖進房門，嚇得明漁一激靈彈坐起來，緊跟著青鳶便進來了。
她上前拎著那只黃白相間的貓，瞟了床榻上的人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哨子，明漁察覺到將手縮進被子裏。
兩人對看一眼都沒有說話。明漁看著她遠去的身影，手裏的哨子咯得生疼，不知道她會不會多想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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