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教她
關燈
小
中
大
第26章 教她
蘇游子被關在大理寺大牢中，渾身並沒有傷痕，神色平靜。 見明漁進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阿漁，傷可好些了？” 明漁撲到柵欄前，喉頭哽咽：“師父，您怎麽樣？他們有沒有……” “放心，江大人待我甚好。”蘇游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身後的江承汜，“畢竟，老夫還有用。” 江承汜冷眼旁觀這對師徒，開口道：“蘇先生，春祭那日，需要你幫個小忙。” “老朽一介草民，能幫什麽忙？” “演一場戲。”江承汜命人取出一盞素白魚燈，燈壁上繪著九條錦鯉，“用你的手藝，覆原這個。” 明漁瞳孔驟縮，這是父親生前最愛的式樣！ “大人，師父年邁，牢獄中光線又若，恐傷眼睛，民女可覆原。” “不行，”江承汜立即拒絕道：“你傷未好，不宜……” 他還未說完就意識到自己似乎在關心她，隨即輕咳一聲，“你還別的事。” 蘇游子接過魚燈，指尖在燈骨上摩挲：“江大人要老朽做餌？” “不。”江承汜看向明漁，“是她。” 對於這個回答，明漁並不驚訝，她從一開始便就知曉如此。 蘇游子著急問道她會有危險嗎？ 見江承汜久久未回答，剛想攬下這份差事就被明漁打斷道：“師父，我已經和小棠說好了，放心，您辛苦把我養這麽大，還沒孝順您，我是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兩人回去一路沈默，還是明漁打開話頭。 “大人，多謝你當日將我從鄭府救出。” “本官救你的目的料想你應該知曉，不必言謝。” 明漁當然知曉，只是鑒於禮節，還是要宣之於口。正想著，腳下卻踩中一個石子崴了腳，順勢要往前撲去，但被江承汜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兩人四目相對，還不等明漁道謝，他已經松開手自顧朝前走去。 當夜，回到江府私邸偏院中，明漁對著銅鏡，緩緩戴上銀色面具。 明漁望著鏡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自己，恍惚間看到鏡中的自己與面具人重疊。 燈影搖曳，將江承汜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修長鋒利，如同一柄懸在她頸間的刀。 “記住。”江承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春祭那日，你要以燈影人的身份'刺…
蘇游子被關在大理寺大牢中，渾身並沒有傷痕，神色平靜。
見明漁進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阿漁，傷可好些了？”
明漁撲到柵欄前，喉頭哽咽：“師父，您怎麽樣？他們有沒有……”
“放心，江大人待我甚好。”蘇游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身後的江承汜，“畢竟，老夫還有用。”
江承汜冷眼旁觀這對師徒，開口道：“蘇先生，春祭那日，需要你幫個小忙。”
“老朽一介草民，能幫什麽忙？”
“演一場戲。”江承汜命人取出一盞素白魚燈，燈壁上繪著九條錦鯉，“用你的手藝，覆原這個。”
明漁瞳孔驟縮，這是父親生前最愛的式樣！
“大人，師父年邁，牢獄中光線又若，恐傷眼睛，民女可覆原。”
“不行，”江承汜立即拒絕道：“你傷未好，不宜……”
他還未說完就意識到自己似乎在關心她，隨即輕咳一聲，“你還別的事。”
蘇游子接過魚燈，指尖在燈骨上摩挲：“江大人要老朽做餌？”
“不。”江承汜看向明漁，“是她。”
對於這個回答，明漁並不驚訝，她從一開始便就知曉如此。
蘇游子著急問道她會有危險嗎？
見江承汜久久未回答，剛想攬下這份差事就被明漁打斷道：“師父，我已經和小棠說好了，放心，您辛苦把我養這麽大，還沒孝順您，我是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兩人回去一路沈默，還是明漁打開話頭。
“大人，多謝你當日將我從鄭府救出。”
“本官救你的目的料想你應該知曉，不必言謝。”
明漁當然知曉，只是鑒於禮節，還是要宣之於口。正想著，腳下卻踩中一個石子崴了腳，順勢要往前撲去，但被江承汜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兩人四目相對，還不等明漁道謝，他已經松開手自顧朝前走去。
當夜，回到江府私邸偏院中，明漁對著銅鏡，緩緩戴上銀色面具。
明漁望著鏡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自己，恍惚間看到鏡中的自己與面具人重疊。
燈影搖曳，將江承汜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修長鋒利，如同一柄懸在她頸間的刀。
“記住。”江承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春祭那日，你要以燈影人的身份'刺殺'蕭其琛。”
銅鏡映出江承汜玄色官服的一角，他腰間玉佩與刀鞘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那日鄭府別院裏，也是這樣清脆的聲響先於他的身影出現。
“若真兇不現身呢？”她輕聲問。
江承汜上前，修長的手指扣住面具邊緣，面具被摘下的瞬間，明漁在鏡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目光讓人不由想要逃離。
“他會現身的。”江承汜將面具擱在案幾上，“本官會放出消息——”他看向明漁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會說……惠文王世子，還活著。”
這句話像一滴冰水墜入滾油瞬間在明漁腦子裏炸開，她猛地攥緊衣袖，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大人。”她強自鎮定地轉身，卻因動作太急扯到肩頭烙傷，疼得倒抽冷氣，“民女不通武藝，如何扮得了刺客？”江承汜的目光在她肩頭停留一瞬，那裏層層疊疊的繃帶下，藏著蕭其琛用烙鐵留下的疤痕。他忽然伸手，指尖懸在傷處上方半寸，像是要觸碰，又倏地收回。
“這幾日需要你特訓將弓射出去，其他的，”他轉身走向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緊繃的輪廓，“你只需在祭壇點燃魚燈。”
窗欞將月光切割成菱形的光斑，落在江承汜的手背上。明漁註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新鮮的傷痕，皮肉翻卷，顯然未經妥善處理。那夜在鄭府，他揮刀斬向鄭達時，飛濺的瓷片似乎劃破了這裏。
“民女鬥膽一問。”她鼓起勇氣，“若計劃失敗，師父和小棠……”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江承汜打斷她，聲音比檐下的冰淩更冷，“從你刻下第一道魚燈密文起，就註定要為此付出代價。”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捅進心口。師父當年教她密文，教她雕刻，教她做魚燈，只是為了讓父親開心，幼年不懂為何密文非要刻在燈骨內側，非要火烤方顯。
或許從她接下刻刀的那刻起，命運就裹挾著她落入當年的那場大火裏。
更漏聲遙遙傳來，三更天了。
“兩日後特訓。”江承汜的目光在她傷痕上停留一瞬，“在此之前，好好養傷。”
“小棠她……”
“我已經讓青鳶告知她了，這幾日你就暫時住在此處。”說完便大步走向門口，他玄色披風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穿堂風，風聲震得門扉吱聲作響。
明漁望著案幾上的銀色面具，燈花搖曳中，她仿佛看見面具人持刀向她劈來——就像老陳在刑場上舉著刀而來那樣。
究竟是誰，在借惠文王的名義興風作浪？
修養兩日後，明漁的傷正在逐漸結痂，但依舊還會隱隱作痛。
兩日來，她都不曾見過其他人，只有青鳶沒好聲好氣地過來送藥，她的存在似乎對於整個江府來說，都是隱秘之事。
這日清晨，薄霧籠罩著江府後院的練武場。
明漁穿著素色勁裝，發髻高高束起，顯得脖頸愈發纖細。江承汜早已等候在場中央，一襲墨藍勁裝顯得他尤為瀟灑。
“擡手。”他扔來一把輕巧的弩箭，“對準靶心。”
明漁笨拙地舉起弩，箭尖不住顫抖。她從未碰過兵器，此刻連如何握穩都是問題。
江承汜皺眉，站到她身後，右手覆上她握弩的手，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際：“肘部下沈，視線與箭尖平齊。”
明漁渾身僵硬，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沈香氣。
這個距離太近，近到她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專註。”江承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峻，“即便是做樣子，也要像。”
他引導著她的手指扣動懸刀，箭矢破空而出，深深釘入十步外的草靶邊緣。
“太偏。”他松開手，退後一步，“繼續。”
整整一個上午，明漁的手臂已經酸得擡不起來，肩頭還傳來陣陣刺痛感，掌心磨出了水泡。
可江承汜卻像不知疲倦般，一遍遍糾正她的姿勢，語氣始終冷硬如鐵。
“大人。”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因幹渴而嘶啞，“能否歇片刻？”
江承汜正要拒絕，目光卻落在她一直顫抖的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轉身走向場邊的石凳：“一炷香。”
明漁嘆了口氣癱坐在草地上，擡手摸著肩頭的痛源處，她望著不遠處江承汜的背影，忽然想起陸沈說過的話——“承汜肩上那道疤，是八年前放走一個小丫頭留下的”。
“看什麽？”江承汜突然回頭，銳利的目光直刺過來。
明漁慌忙低頭：“民女只是……在想春祭的事。”
江承汜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扔過來：“上藥。”
瓷瓶入手溫熱，明漁怔了怔，打開發現是上好的金瘡藥。她小心地塗抹在掌心，清涼的藥膏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大人。”她猶豫片刻，還是問道：“若那日出了差錯……”
“沒有如果。”江承汜打斷她，起身走回場中央，“你只需記住，箭出之後立刻往東側神道跑，那裏有接應。”
明漁抿了抿唇，將未盡的話語咽了回去。她當然明白，這所謂的“接應”，不過是為了引蛇出洞的幌子。
箭矢第三次脫靶，江承汜站在她身後半步，眉頭緊鎖，目光刮過她顫抖的指尖。
“手腕再壓低三分。”他說著右手覆上她握弩的手背，“呼吸放慢，視線凝聚前方。”
“大、大人……”她肩頭的烙傷被牽扯得隱隱作痛，引得聲音有些發顫。
“別動。”江承汜的手穩如磐石，帶著她的手臂緩緩移動。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草靶紅心。
明漁還未來得及松口氣，身後突然傳來清脆的擊掌聲。
“好箭法！”陸沈倚在練武場門邊，折扇輕敲掌心，眼中閃著促狹的光，“真沒想到原是承汜親自教導，難怪進步神速。”
江承汜立刻松開明漁，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明漁垂眸，瞟了一眼手中的弩箭，如此訓練也不過是將她推至邢臺罷了。
“有事？”江承汜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冷峻。
陸沈溜溜達達走近，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個來回：“春祭的布防圖出來了，特來給你過目。”他忽然湊近明漁，扇骨挑起她一縷散落的發絲，“明姑娘這身打扮倒是英氣，比舞姬裝束更襯你。”
“陸沈！”江承汜冷聲警告。
“開個玩笑罷了。”陸沈笑嘻嘻地收回扇子，卻突然正色，“鄭達又遞折子了，說你若三日內不登門賠罪，就要聯合禦史臺聯名參奏。”
明漁手中的弩箭“啪”地掉在地上，腦子裏閃過滿身酒氣的肥胖男人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忘不了他油膩的手指如何撕扯她的衣衫。
“讓他等著。”江承汜並不理會。
大理寺近日查到他三年前強占民田的證據，夠他喝一壺的了，也免得他整日想著出幺蛾子。
“陸大人，”明漁不放心蘇棠，還是上前說道：“小棠性子急，這幾日我未回去，勞煩你過去看看，我怕她……”
說到蘇棠，陸沈便笑嘻嘻應道：“明姑娘放心，之前承諾過絕不會讓她掉一根發絲，本官優點頗多，其中最為醒目的便要數守信用。”
“若是她冒犯了你……”
“不妨事，那個小辣椒，”陸沈說著笑起來，“倒著實有趣。”
練武場角落的樹影忽然晃動，青鳶抱劍而立，不知已聽了多久。她盯著明漁的目光藏著不可言說的仇視，尤其在看到江承汜方才握著明漁的手時，甚至都想上前拉扯開。
“大人。”她快步上前，故意隔開明漁，“莫統領傳話，請大人即刻去暗衛司一趟。”
江承汜微微頷首，轉向明漁：“繼續練，日落前必須十箭八中。”
陸沈沒有立即跟上，他彎腰撿起掉落的弩箭，遞還給明漁時壓低聲音：“春祭，恐怕你難逃一劫。”
“我知道，”明漁淡然，微微一笑接過他手中的箭，“看得出來陸大人願意幫襯小棠，希望有陸大人在，能盡全力保她和師父一命，民女感激不盡。”說著向他行了個大禮。
陸沈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她並不似蘇棠那般咋咋呼呼，也不似其他尋常女子矯揉造作，那樣殘酷的刑法落在一柔弱女子身上，一般女子恐早已屈服，反觀她，此刻還能挽弓，還能明知山有虎卻向虎山行，這份膽氣他是佩服的。
“我必當踐行承諾之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蘇游子被關在大理寺大牢中，渾身並沒有傷痕，神色平靜。 見明漁進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阿漁，傷可好些了？” 明漁撲到柵欄前，喉頭哽咽：“師父，您怎麽樣？他們有沒有……” “放心，江大人待我甚好。”蘇游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身後的江承汜，“畢竟，老夫還有用。” 江承汜冷眼旁觀這對師徒，開口道：“蘇先生，春祭那日，需要你幫個小忙。” “老朽一介草民，能幫什麽忙？” “演一場戲。”江承汜命人取出一盞素白魚燈，燈壁上繪著九條錦鯉，“用你的手藝，覆原這個。” 明漁瞳孔驟縮，這是父親生前最愛的式樣！ “大人，師父年邁，牢獄中光線又若，恐傷眼睛，民女可覆原。” “不行，”江承汜立即拒絕道：“你傷未好，不宜……” 他還未說完就意識到自己似乎在關心她，隨即輕咳一聲，“你還別的事。” 蘇游子接過魚燈，指尖在燈骨上摩挲：“江大人要老朽做餌？” “不。”江承汜看向明漁，“是她。” 對於這個回答，明漁並不驚訝，她從一開始便就知曉如此。 蘇游子著急問道她會有危險嗎？ 見江承汜久久未回答，剛想攬下這份差事就被明漁打斷道：“師父，我已經和小棠說好了，放心，您辛苦把我養這麽大，還沒孝順您，我是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兩人回去一路沈默，還是明漁打開話頭。 “大人，多謝你當日將我從鄭府救出。” “本官救你的目的料想你應該知曉，不必言謝。” 明漁當然知曉，只是鑒於禮節，還是要宣之於口。正想著，腳下卻踩中一個石子崴了腳，順勢要往前撲去，但被江承汜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兩人四目相對，還不等明漁道謝，他已經松開手自顧朝前走去。 當夜，回到江府私邸偏院中，明漁對著銅鏡，緩緩戴上銀色面具。 明漁望著鏡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自己，恍惚間看到鏡中的自己與面具人重疊。 燈影搖曳，將江承汜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修長鋒利，如同一柄懸在她頸間的刀。 “記住。”江承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春祭那日，你要以燈影人的身份'刺…
蘇游子被關在大理寺大牢中，渾身並沒有傷痕，神色平靜。
見明漁進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阿漁，傷可好些了？”
明漁撲到柵欄前，喉頭哽咽：“師父，您怎麽樣？他們有沒有……”
“放心，江大人待我甚好。”蘇游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身後的江承汜，“畢竟，老夫還有用。”
江承汜冷眼旁觀這對師徒，開口道：“蘇先生，春祭那日，需要你幫個小忙。”
“老朽一介草民，能幫什麽忙？”
“演一場戲。”江承汜命人取出一盞素白魚燈，燈壁上繪著九條錦鯉，“用你的手藝，覆原這個。”
明漁瞳孔驟縮，這是父親生前最愛的式樣！
“大人，師父年邁，牢獄中光線又若，恐傷眼睛，民女可覆原。”
“不行，”江承汜立即拒絕道：“你傷未好，不宜……”
他還未說完就意識到自己似乎在關心她，隨即輕咳一聲，“你還別的事。”
蘇游子接過魚燈，指尖在燈骨上摩挲：“江大人要老朽做餌？”
“不。”江承汜看向明漁，“是她。”
對於這個回答，明漁並不驚訝，她從一開始便就知曉如此。
蘇游子著急問道她會有危險嗎？
見江承汜久久未回答，剛想攬下這份差事就被明漁打斷道：“師父，我已經和小棠說好了，放心，您辛苦把我養這麽大，還沒孝順您，我是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兩人回去一路沈默，還是明漁打開話頭。
“大人，多謝你當日將我從鄭府救出。”
“本官救你的目的料想你應該知曉，不必言謝。”
明漁當然知曉，只是鑒於禮節，還是要宣之於口。正想著，腳下卻踩中一個石子崴了腳，順勢要往前撲去，但被江承汜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兩人四目相對，還不等明漁道謝，他已經松開手自顧朝前走去。
當夜，回到江府私邸偏院中，明漁對著銅鏡，緩緩戴上銀色面具。
明漁望著鏡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自己，恍惚間看到鏡中的自己與面具人重疊。
燈影搖曳，將江承汜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修長鋒利，如同一柄懸在她頸間的刀。
“記住。”江承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春祭那日，你要以燈影人的身份'刺殺'蕭其琛。”
銅鏡映出江承汜玄色官服的一角，他腰間玉佩與刀鞘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那日鄭府別院裏，也是這樣清脆的聲響先於他的身影出現。
“若真兇不現身呢？”她輕聲問。
江承汜上前，修長的手指扣住面具邊緣，面具被摘下的瞬間，明漁在鏡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目光讓人不由想要逃離。
“他會現身的。”江承汜將面具擱在案幾上，“本官會放出消息——”他看向明漁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會說……惠文王世子，還活著。”
這句話像一滴冰水墜入滾油瞬間在明漁腦子裏炸開，她猛地攥緊衣袖，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大人。”她強自鎮定地轉身，卻因動作太急扯到肩頭烙傷，疼得倒抽冷氣，“民女不通武藝，如何扮得了刺客？”江承汜的目光在她肩頭停留一瞬，那裏層層疊疊的繃帶下，藏著蕭其琛用烙鐵留下的疤痕。他忽然伸手，指尖懸在傷處上方半寸，像是要觸碰，又倏地收回。
“這幾日需要你特訓將弓射出去，其他的，”他轉身走向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緊繃的輪廓，“你只需在祭壇點燃魚燈。”
窗欞將月光切割成菱形的光斑，落在江承汜的手背上。明漁註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新鮮的傷痕，皮肉翻卷，顯然未經妥善處理。那夜在鄭府，他揮刀斬向鄭達時，飛濺的瓷片似乎劃破了這裏。
“民女鬥膽一問。”她鼓起勇氣，“若計劃失敗，師父和小棠……”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江承汜打斷她，聲音比檐下的冰淩更冷，“從你刻下第一道魚燈密文起，就註定要為此付出代價。”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捅進心口。師父當年教她密文，教她雕刻，教她做魚燈，只是為了讓父親開心，幼年不懂為何密文非要刻在燈骨內側，非要火烤方顯。
或許從她接下刻刀的那刻起，命運就裹挾著她落入當年的那場大火裏。
更漏聲遙遙傳來，三更天了。
“兩日後特訓。”江承汜的目光在她傷痕上停留一瞬，“在此之前，好好養傷。”
“小棠她……”
“我已經讓青鳶告知她了，這幾日你就暫時住在此處。”說完便大步走向門口，他玄色披風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穿堂風，風聲震得門扉吱聲作響。
明漁望著案幾上的銀色面具，燈花搖曳中，她仿佛看見面具人持刀向她劈來——就像老陳在刑場上舉著刀而來那樣。
究竟是誰，在借惠文王的名義興風作浪？
修養兩日後，明漁的傷正在逐漸結痂，但依舊還會隱隱作痛。
兩日來，她都不曾見過其他人，只有青鳶沒好聲好氣地過來送藥，她的存在似乎對於整個江府來說，都是隱秘之事。
這日清晨，薄霧籠罩著江府後院的練武場。
明漁穿著素色勁裝，發髻高高束起，顯得脖頸愈發纖細。江承汜早已等候在場中央，一襲墨藍勁裝顯得他尤為瀟灑。
“擡手。”他扔來一把輕巧的弩箭，“對準靶心。”
明漁笨拙地舉起弩，箭尖不住顫抖。她從未碰過兵器，此刻連如何握穩都是問題。
江承汜皺眉，站到她身後，右手覆上她握弩的手，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際：“肘部下沈，視線與箭尖平齊。”
明漁渾身僵硬，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沈香氣。
這個距離太近，近到她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專註。”江承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峻，“即便是做樣子，也要像。”
他引導著她的手指扣動懸刀，箭矢破空而出，深深釘入十步外的草靶邊緣。
“太偏。”他松開手，退後一步，“繼續。”
整整一個上午，明漁的手臂已經酸得擡不起來，肩頭還傳來陣陣刺痛感，掌心磨出了水泡。
可江承汜卻像不知疲倦般，一遍遍糾正她的姿勢，語氣始終冷硬如鐵。
“大人。”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因幹渴而嘶啞，“能否歇片刻？”
江承汜正要拒絕，目光卻落在她一直顫抖的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轉身走向場邊的石凳：“一炷香。”
明漁嘆了口氣癱坐在草地上，擡手摸著肩頭的痛源處，她望著不遠處江承汜的背影，忽然想起陸沈說過的話——“承汜肩上那道疤，是八年前放走一個小丫頭留下的”。
“看什麽？”江承汜突然回頭，銳利的目光直刺過來。
明漁慌忙低頭：“民女只是……在想春祭的事。”
江承汜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扔過來：“上藥。”
瓷瓶入手溫熱，明漁怔了怔，打開發現是上好的金瘡藥。她小心地塗抹在掌心，清涼的藥膏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大人。”她猶豫片刻，還是問道：“若那日出了差錯……”
“沒有如果。”江承汜打斷她，起身走回場中央，“你只需記住，箭出之後立刻往東側神道跑，那裏有接應。”
明漁抿了抿唇，將未盡的話語咽了回去。她當然明白，這所謂的“接應”，不過是為了引蛇出洞的幌子。
箭矢第三次脫靶，江承汜站在她身後半步，眉頭緊鎖，目光刮過她顫抖的指尖。
“手腕再壓低三分。”他說著右手覆上她握弩的手背，“呼吸放慢，視線凝聚前方。”
“大、大人……”她肩頭的烙傷被牽扯得隱隱作痛，引得聲音有些發顫。
“別動。”江承汜的手穩如磐石，帶著她的手臂緩緩移動。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草靶紅心。
明漁還未來得及松口氣，身後突然傳來清脆的擊掌聲。
“好箭法！”陸沈倚在練武場門邊，折扇輕敲掌心，眼中閃著促狹的光，“真沒想到原是承汜親自教導，難怪進步神速。”
江承汜立刻松開明漁，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明漁垂眸，瞟了一眼手中的弩箭，如此訓練也不過是將她推至邢臺罷了。
“有事？”江承汜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冷峻。
陸沈溜溜達達走近，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個來回：“春祭的布防圖出來了，特來給你過目。”他忽然湊近明漁，扇骨挑起她一縷散落的發絲，“明姑娘這身打扮倒是英氣，比舞姬裝束更襯你。”
“陸沈！”江承汜冷聲警告。
“開個玩笑罷了。”陸沈笑嘻嘻地收回扇子，卻突然正色，“鄭達又遞折子了，說你若三日內不登門賠罪，就要聯合禦史臺聯名參奏。”
明漁手中的弩箭“啪”地掉在地上，腦子裏閃過滿身酒氣的肥胖男人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忘不了他油膩的手指如何撕扯她的衣衫。
“讓他等著。”江承汜並不理會。
大理寺近日查到他三年前強占民田的證據，夠他喝一壺的了，也免得他整日想著出幺蛾子。
“陸大人，”明漁不放心蘇棠，還是上前說道：“小棠性子急，這幾日我未回去，勞煩你過去看看，我怕她……”
說到蘇棠，陸沈便笑嘻嘻應道：“明姑娘放心，之前承諾過絕不會讓她掉一根發絲，本官優點頗多，其中最為醒目的便要數守信用。”
“若是她冒犯了你……”
“不妨事，那個小辣椒，”陸沈說著笑起來，“倒著實有趣。”
練武場角落的樹影忽然晃動，青鳶抱劍而立，不知已聽了多久。她盯著明漁的目光藏著不可言說的仇視，尤其在看到江承汜方才握著明漁的手時，甚至都想上前拉扯開。
“大人。”她快步上前，故意隔開明漁，“莫統領傳話，請大人即刻去暗衛司一趟。”
江承汜微微頷首，轉向明漁：“繼續練，日落前必須十箭八中。”
陸沈沒有立即跟上，他彎腰撿起掉落的弩箭，遞還給明漁時壓低聲音：“春祭，恐怕你難逃一劫。”
“我知道，”明漁淡然，微微一笑接過他手中的箭，“看得出來陸大人願意幫襯小棠，希望有陸大人在，能盡全力保她和師父一命，民女感激不盡。”說著向他行了個大禮。
陸沈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她並不似蘇棠那般咋咋呼呼，也不似其他尋常女子矯揉造作，那樣殘酷的刑法落在一柔弱女子身上，一般女子恐早已屈服，反觀她，此刻還能挽弓，還能明知山有虎卻向虎山行，這份膽氣他是佩服的。
“我必當踐行承諾之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