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見

關燈
初見

奚午拎著行李就站在蘇姨家門口,門鈴在上方,她一個勁盯著門鈴看,遲遲沒有按下去。

還沒到夏天,陽光就已經這樣灼熱刺眼,透過走廊窗戶的光打在她身上,曬得後頸發燙。

她望著門鈴發神,思緒一下子飛到去年夏天那個最痛苦的日子。

當時她剛上完補習班回來,卻發現自己忘記帶了鑰匙。

她懊惱地站在門口,祈禱父親早一點下班快回來開門。才站了沒多久,暴雨忽至,整座城像電影裏那樣陷入了黑暗,雷聲呼嘯,看著窗外翻滾的黑雲,仿佛世界末日就要降臨了。

小城一直在下雨,下了快近一個星期了,甚至水都淹到腳踝處了,父親單位所在地勢低,更為嚴重,水有半個小腿那麽深。不敢想,這場如此大的雨又會讓小城面臨什麽樣的危險。

奚午看著窗外的雨極為瘋狂的,不知道父親還能不能回來。

整個小區陷入了黑暗。一陣惶恐沖入奚午的心中,她想去找父親,但是黑漆漆一片根本不知道該往那個方向走。

奚午蜷縮在角落裏,睜開眼看到一片黑,索性閉上了眼睛。

母親回老家了照顧生病的外婆,父親還在工作。

奚午就這樣一直等,等到在角落裏緩緩入睡,等到父親去世的消息。

十一點,母親收到父親單位裏的信息,說丈夫因救人落水了,下落不明,現在還聯系不到她的女兒。

淩晨三點的小城,雨終於不再那麽大,有人在倒下的樹枝旁看見了奄奄一息的父親,他的衣服已經被樹枝刮得破爛,救援人員趕緊將他送往醫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奚午父親的生命留在了那一年,再也沒有人為奚午打開那一天的門鎖。從此家再也不完整了。

奚午以為,當失去一些東西後,那些東西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然而她經歷的,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

父親去世不久後,外婆緊接著也離世了,不幸又降臨在母親身上—她患了癌癥,和外婆一樣的癌癥。

似乎一切的不幸都迷戀上奚午,她無比討厭,卻怎麽也甩不掉。她只能接受這樣的現實,這樣猶如被瘋狂碾踩的草坪的現實。

她看著在痛苦中掙紮的母親,日益枯瘦的母親,頭發逐漸花白稀疏的母親。她真恨自己不能為母親分擔痛苦。

今年年初,母親病情惡化。她陪母親來到了a市治療。

在a市陪母親治療待了整個寒假後,奚午去了s市,那裏住著她母親曾經最好的朋友—蘇姨。

蘇姨幫她找了所學校寄讀。

開學在即,她不得去s市準備接下來的生活。

奚午離開a市後,蘇姨來a市照顧母親,並安排了她的女兒蘇琪和繼子蘇格照顧奚午。

蘇琪比奚午小兩歲,兩人快十年沒見過面了。至於蘇格,他們從未打過照面。

蘇格就是蘇姨再婚對象帶著的兒子,比蘇琪大上五歲,聽蘇姨說,他在a市上大二,開學大二下,近半年在s市這邊跟著一個導師學習。

因為要來蘇姨家,奚午向蘇姨要了蘇琪的聯系方式,蘇琪說,她現在不在家,她要十一點才回家,蘇格在家,她只要一按門鈴,蘇格就會來給她開門。

奚午一想到自己要和一個完全不認識的成年男子待到晚上十一點就覺得不自在,看了門鈴半天,想了想,還是再站一會兒,再按門鈴。

“要麽按門鈴,要麽讓開。”

一個冷淡的男聲從身後傳來,奚午嚇得一抖,差點摔了箱子。

她慌忙轉身,看到一個高挑的男生站在樓梯轉角處,手裏提著超市購物袋。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運動褲,眉眼銳利得像刀刻出來的一般,有很重的疏離感。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

原來蘇格長這樣。奚午看著他那雙陌離又鋒利的眼睛,好像有一層薄霧一樣,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男生幾步跨上臺階,走到她面前。

“對、對不起。”奚午結結巴巴地說,往旁邊挪了一步,把自己的行李拉開。

“你是誰?你站在我家門口幹什麽?”

奚午一聽,趕緊解釋。

“我叫奚午,是蘇姨讓我來的,我媽媽生病了,蘇姨讓我來這邊借讀寄住,她要去a市照顧我媽媽。”

他皺了皺眉頭,奚午一看到這個表情就無由來的難受,還沒踏進他家呢,怎麽就被他討厭上了。

他從兜裏掏出鑰匙,看了看她一眼後,又把鑰匙放回兜裏,掏出了個手機。

他是要找業務把她趕出去嗎?或者是報警?

奚午不敢再胡思亂想。

“餵,蘇格?怎麽了?”蘇姨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

奚午松了一口氣,原來是找蘇姨詢問情況,看來蘇格還不知道她怎麽回事。

蘇格把購物袋掛在門把手上,這才回頭瞥了奚午一眼:"門口有個女生。她說她叫奚午,要來家裏住,我怎麽不知道這件事。"

“啊呀!奚午!我朋友的女兒,我朋友生病了,我現在在醫院照顧,照顧不了她,所以就讓她來咱家住,”蘇姨急匆匆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忙忘了告訴你了,我還以為蘇琪會和你說呢。”

蘇格又瞥了她一眼,說:“我把電話拿給她,你確認一下。”

說著把電話遞給了奚午。

奚午顫顫巍巍接過電話。

“餵,蘇姨,我是奚午。”

“奚午啊,你讓你蘇格哥哥帶你收拾一下家裏的那間雜物間,你媽媽情況不太好,我昨天夜裏就趕過去了,所以還沒收拾好房間。”

奚午的心猛地一沈:"我媽怎麽了?醫生不是說已經好轉了嗎?"

蘇姨匆忙地往藥房走,語速飛快:"早上她突然咳血,醫生建議立刻轉院。你別擔心,a市的醫療條件好,你媽媽會沒事的。"她把藥單遞給一個護士,接著說,"你把電話拿給蘇格,我有事交代他。"

蘇格正在看著窗外的晃動的枝椏樹葉。

奚午抿了抿嘴巴,拉了一下蘇格的衣角。

沒想到蘇格看得入神,沒感受到女孩的那一點無措。

“蘇格……”奚午停頓了一下,才喊出那個她不知道合不合適的稱謂,“哥哥,蘇姨說有事和你交代。”

蘇格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見一雙忽閃的大眼睛正膽怯地看著他。

蘇格點了點頭,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他接過電話,語氣很淡地問:“什麽事?”

“蘇琪去同學家了,晚上才回來。”蘇姨看了眼拿著開來的藥,“你幫奚午把房間收拾好,就是走廊盡頭那間雜物間。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還有她上高三了,你有時間幫她補點課。她爸爸外婆去世,媽媽又生病了,你開導開導她,別讓她難過。”

蘇格看了看正在低著頭摳手指的奚午,突然產生了一絲憐憫。

電話掛斷後,蘇格又從兜裏掏出鑰匙開門。

他拎起從超市買來的零食,進屋放在櫃臺上,換了雙拖鞋。

奚午看著他這一系列操作,有點尷尬,不知道怎麽辦。

“很喜歡站在門口嗎?”

低著頭看著地板的奚午突然被他一句冷淡淡的話嚇得擡頭。

“抱歉,”奚午指了指他的拖鞋,“我需要換鞋嗎?”

奚午看了看幹凈的地板,往外縮了一下。

蘇格註意到她的動作,猶豫了一下,直接幫奚午把行李提進來,推著她的肩膀進來,關上了門。

“你先等著,我去給你找雙拖鞋。”說完轉身朝屋子裏走去。

奚午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果然,蘇格還是排斥她的。

蘇格給她找了一雙酒店用的一次性拖鞋,奚午在他的註視下小心翼翼換上,怕自己的鞋底弄臟地板。

“你先將就著穿吧。”

然後他隨手把奚午的行李拖到走廊最裏的那間房間。

奚午不知道自己該幹嘛,只好跟著蘇格。

蘇格把那間房間打開,看到一片雜亂。

“你吃飯了嗎?”

“吃了。”奚午搖了搖頭。

“你會做飯嗎?”他又問了一句。

“會煮番茄雞蛋面,其他的會一點點。”

“廚房裏有菜,你去做點吃的,有什麽菜你會做,就做什麽,”蘇格沒有看她,他指了指房間,“太亂,一收拾得到天黑,我沒時間做晚飯。”

奚午乖巧地點點頭。

“你先去客廳看看練習題吧,等快六點時就去做飯。”說完蘇格轉身走進雜物室。

“我練習題做完了,我和你一起收。”奚午趕緊拉住蘇格的手臂,蘇格感受到一抹溫熱,僵持了一下,奚午擡頭看了看蘇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莽撞,趕緊撒開了手。

“不用了,這麽多東西,你不熟悉,也不知道怎麽弄。”蘇格擺了擺被奚午拉過的那只手,轉身就去收東西了。

奚午懊惱自己不該上手碰蘇格,只好安安靜靜地回到客廳,把背包拿到沙發上。

背包提手還殘留著他手留下的餘溫,她輕輕地撫摸著,感受著那抹餘溫。

她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數學練習冊,決定覆習一下錯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